第84章 找茬

  女人根本不看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直直地盯在张月揽身上。
  她的目光从张月揽红肿的眼睛，滑到她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在她抱在怀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我找张月揽同志。”女人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又冷又硬，“我是卫生院的护士，钱红。”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刚从前线下来的。”
  张月揽的身体，僵住了。
  前线。
  钱红嘴角向下撇着的弧度，加深了。
  “看来书记已经来过了。”她的话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嘲弄。
  “他跟你说什么了？说陆振华立了大功？还当上团长了？”
  张月揽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钱红，看着她那双笃定的，带着怜悯的眼睛。
  钱红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敲在张月揽的心尖上。
  “张月揽同志，你太天真了。”
  “战扬上的事，报到后方的，有几句是真的？”
  “那些话，不过是说给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家属听，为了稳定军心罢了。”
  李雪听不下去了，冲了过来，挡在张月揽身前。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家老陆好好的！书记亲口说的！”
  钱红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轻蔑。
  “书记？他懂什么？他是管思想的，又不是拿手术刀的！”
  她的视线越过李雪的肩膀，再次刺向张月揽。
  “我亲眼看见他从东山高地被抬下来的。”
  “炮弹片，从他后背穿进去，炸穿了肺叶。”
  “血，把担架都浸透了。”
  “现在人还在后方医院里躺着，能不能熬过去都不知道。”
  “半死不活的。”
  最后那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万钧的重量，砸了下来。
  张月揽的大脑，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书记的脸，李雪的喊声，屋子里的摆设，都在她眼前扭曲，旋转，最后碎成一片片的雪花。
  团长。
  半死不活。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狱。
  哪个才是她的陆振华？
  “你……你骗人……”张月揽的嘴唇在抖，发出的声音，破碎得听不清。
  “我骗你？”钱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亲手给他做的清创，亲手把他从手术台上推下来。”
  她看着张月揽惨白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病态的痴迷和占有。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在哪里，有多深，我比你清楚，甚至比他自己都清楚。”
  “你这个当爱人的，除了在这里哭，还会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张月揽最痛的地方。
  李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红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说话的！你给我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不是来找你的。”钱红完全不把李雪放在眼里，“我是陆团长的同事，是来探望他的家属的。”
  她刻意加重了“陆团长”三个字，又像是在提醒张月揽，这个称谓是多么的虚幻。
  张月揽怀里抱着的那个信封，滑了下去。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落在摔碎的杯子旁边。
  那个信封。
  他的信。
  张月揽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猛地推开扶着她的李雪，踉跄着扑了过去，跪在地上，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
  指尖触到了碎玻璃，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
  她感觉不到疼，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沾着泥点的牛皮纸信封。
  她把它捡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钱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还要看信？他当时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神志不清，谁知道这信是谁替他写的。”
  “也许是提前写好的遗书呢。”
  张月揽的手，剧烈地抖动着。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用指甲，用尽全身的力气，划开了信封的封口。
  “嘶啦。”
  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抖着手，把里面那张折叠起来的信纸抽了出来。
  是他的字。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就算写得潦草，化成灰她都认得。
  张月揽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目光，贪婪地落在信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月月：
  我没事，活得好好的，勿念。
  前几日伤口发炎，住了几天院，已无大碍。
  卫生院有个叫钱红的护士，借口照顾，天天往我病房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则添乱。我已请领导将她调离。
  她若回了家属院，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安心在家，等我。
  落款是两个字。
  振华。
  短短几行字，张月揽却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原来，他真的受了伤，住过院。
  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叫钱红的护士。
  原来，她不是来探望的，是来泄愤的。
  因为她被他，毫不留情地，赶走了。
  那股支撑着她的，冰冷的绝望，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
  一种从骨头缝里升腾起来的，滚烫的，带着尖锐棱角的愤怒和后怕。
  如果她信了呢？
  如果她没有看到这封信呢？
  她会怎么样？
  她会疯。
  张月揽慢慢地，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站起身。
  整个过程，安静又缓慢。
  屋子里压抑的气氛，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李雪和钱红都看着她。
  李雪是担忧，而钱红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张月揽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依旧红肿。
  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脆弱和迷茫，都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几乎能刺穿人心的光。
  她看着钱红，那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女人。
  张月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钱护士。”
  “领导把你从前线调回来，就是让你来探望家属的时候，胡言乱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