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牺牲的同志名单

  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冰冷和重量。
  “三营七连，战士，王大山。”
  第一个名字。
  礼堂的后排，传来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张月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旁边的李雪，抓住了她的手。
  李雪的手，和她的一样，又湿又冷。
  “三营七连，副班长，刘建国。”
  第二个名字。
  “三营八连，战士，张铁柱。”
  第三个名字。
  书记念得很慢，字正腔圆。
  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判官，在宣读一份早就写好了的判决书。
  而台下的每一个人，都是等待被点名的囚犯。
  张月揽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书记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又有些尖锐。
  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当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礼堂的某个角落，就会有一座山，塌了下去。
  先是细微的抽泣。
  然后是无法抑制的哀嚎。
  一个女人猛地站起来，又直直地倒了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呼，手忙脚乱地去扶她。
  孩子被吓得大哭起来。
  哭声，哀嚎声，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礼堂里，成了一锅煮沸的，盛满痛苦的粥。
  张月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主席台。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嘴唇，一张一合。
  她试图从他的唇形里，分辨出那个她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名字。
  陆。
  振。
  华。
  李雪的手，在她手背上，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
  两个同样在等待审判的女人，用这种方式，汲取着对方身体里那点可怜的力气。
  “……二营四连，炮手，赵大海。”
  “……二营五连，卫生员，孙小强。”
  名字一个接一个。
  张月揽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叶漂在苦海里的小舟，随时都会被一个浪头打翻。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赵朔的那句话。
  “前线……打得很厉害。”
  “伤亡很大。”
  是很大。
  大到这座礼堂，都快装不下这些破碎的家庭了。
  她的目光，在礼堂里游移。
  她看到一张张扭曲的，淌满泪水的脸。
  她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发出“我的儿啊”的嘶吼。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儿，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哭得浑身抽搐。
  婴儿也跟着哭，声音响亮。
  他不知道，他再也见不到他的父亲了。
  张月揽的胃，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怕。
  她怕自己会成为她们中的一个。
  怕麦芽会成为那只失去主人的狗。
  怕那个她用名字就能吓退流氓的男人，会变成一张纸上的两个铅字。
  不。
  她不能想。
  书记翻了一页纸。
  那个细微的声响，让张月揽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一营一连，排长，周卫国。”
  李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张月揽的心，也跟着停跳了一拍。
  她扭过头，看向李雪。
  李雪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台上。
  周卫国。
  不是她们家老周。
  是同名同姓。
  还是……
  张月揽的心提着。
  书记顿了一下，补充道：“籍贯，山东临沂。”
  李雪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她整个人，靠在张月揽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张月揽能感觉到，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自己也一样。
  书记还在继续。
  名单，好像永远念不完。
  张月揽的神经，已经被反复拉扯到快要断裂的边缘。
  她开始麻木了。
  她甚至在想，快一点。
  快点念到他的名字。
  或者，快点念完。
  给她一个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都好过现在这种一刀一刀割肉的煎熬。
  终于。
  书记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把那叠纸，在讲台上顿了顿，重新放回了牛皮纸信封里。
  “以上，就是本次战斗中，全部牺牲的同志名单。”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响。
  礼堂里，哭声震天。
  张月揽的大脑，一片空白。
  结束了？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
  那么响。
  她还活着。
  陆振华的名字，不在那张纸上。
  他也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她僵硬的身体。
  她活下来了。
  她从这扬宣判里，幸存了。
  她旁边的李雪，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不是悲伤。
  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
  张月揽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背。
  她的手臂，重得抬不起来。
  主席台上，书记又讲了一些安抚和后续抚恤工作的话。
  张月揽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耳朵里，只有哭声。
  震耳欲聋。
  会议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
  活着的人，搀扶着已经死去的人的家属，慢慢地往外走。
  整个礼堂，像一个巨大的伤口。
  “我们……走吧。”李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月揽点了点头。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李雪赶紧扶住她。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蹒跚的盲人，随着人流往外挪。
  门口的光，很亮。
  张月揽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就在门口，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住在她们隔壁院子的王嫂。
  她丈夫是二营的。
  张月揽记得，刚才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王嫂没有哭。
  她也没走，就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人的旧军装。
  她的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主席台。
  眼神也是空的，像是灵魂，已经被刚才那个名单，一起抽走了。
  有人过去劝她。
  “嫂子，回家吧。”
  “王嫂，你别这样，你还有孩子……”
  王嫂像是听不见，只是抱着那件衣服，坐着。
  张月揽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王嫂，看着那个抱着一件衣服，就好像抱着全世界的女人。
  一股尖锐的，迟来的恐惧，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比刚才在等待宣判时，要猛烈一百倍。
  今天，坐在这里的是王嫂。
  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这份名单上，会不会有“陆振华”三个字？
  她会不会，也像王嫂一样，抱着他的一件旧衣服，坐在这里，变成一尊石像？
  那个念头。
  那个要去前线的念头。
  在这一刻，不再是虚弱的后怕催生出的疯狂。
  它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
  “月月？怎么了？”李雪拉了她一下。
  张月揽回过神。
  她收回目光，扶着李雪，走出了大礼堂。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
  风很大。
  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了家。
  李雪给她倒了杯热水。
  “喝点吧，暖暖身子。”
  “今天真是吓死我了。”李雪拍着胸口，“我以为我们家老周……”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张月揽接过水杯。
  杯子是温的。
  可她的手，还是冰的。
  她没有喝水。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回里屋，拿出那个收拾好的布袋子。
  那个她今天早上，准备带走的布袋子。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雪看着那个布袋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月月，你……”
  “李雪。”张月揽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我还是要去找他。”
  “你疯了！”李雪失声叫道，“你没看到今天……你还去！你这是去送死！”
  “正因为看到了，我才要去。”
  张月揽抬起头，看着李雪。
  她的眼睛里，是一种李雪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光。
  “我不能等。”
  “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听下一份名单。”
  “我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去见他。”
  “我要亲眼看到他。”
  “我要告诉他，我在等他回来。”
  “万一他回不来了，我也得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李雪被她的话，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