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纠缠

  她几乎没怎么睡。
  窗外刚泛起鱼肚白，她就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
  陆振华的信被她压在枕头下，纸张的轮廓硌着她的脸颊。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滚烫，可院墙外那个冰冷的影子，又让她心里发毛。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胃里凉得打了个哆嗦。
  不能怕。
  这里是军区大院，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张月揽换好衣服，仔细梳了头，又把那封滚烫的信和自己写的回信一起，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里紧挨着心口，让她觉得安稳。
  锁上门，晨间的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煤烟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去供销社的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胡同。
  两边的院墙很高，把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张月揽的脚步很快，高跟的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就在胡同的拐角处，一个人影从墙后闪了出来，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张月揽的脚步猛地停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是赵朔。
  他一夜没睡的样子，眼下带着青黑，头发有些乱，白衬衫的领口也皱巴巴的。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
  “月揽。”他开口，声音沙哑。
  张月揽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同志，请你让开，我要去上班。”
  她的声音很冷，像胡同里的风。
  赵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他向前一步，又逼近了她。
  “上班？去那种地方当个售货员，跟一群粗俗的女人站在一起，每天打算盘，卖酱油，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他的语气里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的才华，你的学识，全都要被埋没了！月揽，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能让你真正发光的地方！”
  张月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的生活，不用你来安排。”
  “我不是在安排！”赵朔的情绪激动起来，“我是在救你！你看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守着一个空房子，等一个一年都回不来几次的粗人？他懂你吗？他看得懂你写的文章吗？他除了给你一身蛮力，还能给你什么！”
  “闭嘴！”张月揽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可以忍受他对自己的贬低，但不能容忍他这样说陆振华。
  那个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家，用最滚烫的文字告诉她，他在想她。
  “陆振华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的男人，用不着你来评价。”她的目光又冷又硬，像冰凌，“赵朔，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打扰？”赵朔苦笑一声，伸手就想去抓她的手腕，“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张月揽猛地向后一甩，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袖子，那触感让她一阵恶心。
  正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女声从胡同口炸开。
  “干什么呢！大清早的拉拉扯扯，还要不要脸了！”
  李雪一手拎着网兜，一手叉着腰，像一尊门神，堵在了胡同口。
  她几步冲过来，一把将张月揽拉到自己身后，一双眼睛冒着火，直直地瞪着赵朔。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读书人啊。”李雪的嘴角撇着，话里全是讽刺，“怎么着，欺负我们月揽老实，一个人落单就好下手是不是？”
  赵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面对李雪这种不讲道理的架势，他那套斯文说辞完全派不上用扬。
  “我……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说话？”李雪冷笑，“我瞧着可不像是说话，倒像是想动手动脚！赵同志，我可得提醒你，这里是军区大院，张月揽是陆排长的家属！陆排长在前面流血卖命，你在后方欺负他媳妇，你安的什么心？”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赵朔的脸上。
  周围已经有早起的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
  赵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向被李雪护在身后的张月揽，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
  那眼神告诉他，真的，没有可能了。
  李雪往前一挺肚子，下巴一扬。
  “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再让我看见你缠着月揽，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文化人，直接去你们单位找领导！”
  赵朔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他死死地盯了张月揽两秒，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最后都化成了一片死寂。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近乎狼狈地快步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李雪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拍了拍张月揽的后背。
  “没事了，别怕。这种人就是欠骂！”
  张月揽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她冲李雪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哑：“谢谢你，李雪姐。”
  “谢什么！咱们是邻居，我不护着你护着谁！”李雪拉起她的手，“走，上班去！别让这种搅屎棍影响了心情！”
  到了供销社，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各种生活用品的气味，让张月揽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她换上白大褂，站到自己的柜台后面。
  可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啪！”
  一个算盘被重重地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孙梅师傅皱着眉看她：“魂儿丢了？今天的账还没理呢。”
  “对不起，孙师傅。”张月揽立刻回神，拿起算盘。
  冰凉的算珠触到指尖，她开始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一方小小的柜台和这盘复杂的算盘上。
  她要站稳，必须站稳。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赵朔再也没有出现过，张月揽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她的算盘打得越来越快，对货架上的东西也越来越熟悉，甚至能跟几个相熟的军嫂笑着聊上几句了。
  这天下午，供销社里人不多。
  张月揽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毛巾，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
  柜台的另一头，两个嫂子正靠着柜台聊天，其中一个就是住在她们后排的张嫂。
  “哎，你听说了吗？文工团那个新来的女知青，跟赵朔好上了。”
  “哪个赵朔？就是之前总在咱们大院晃悠那个？”
  “可不是嘛！就他！”张嫂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听说啊，是赵朔追的人家，天天往文工团跑，送花送诗的，可浪漫了。”
  “哟，那女的能看上他？”
  “怎么看不上，人家也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叫什么王莉莉，长得可水灵了，跳舞的，那身段……”张嫂咂了咂嘴，“就是有点怪。”
  “怎么怪了？”
  张嫂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往张月揽这边瞟了一眼。
  她声音又压低了些，但张月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前天碰见过那姑娘一次，离得不远。哎哟我的妈，那眉眼，那脸盘，活脱脱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谁啊？”
  张嫂的嘴努了努，朝着张月揽的方向。
  “就像陆排长家这个。”
  毛巾从张月揽的手里滑了下去，掉在了柜台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两个嫂子也发现了她的失态，立刻闭上了嘴，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尴尬地走开了。
  柜台前，一下安静下来。
  张月揽弯腰，捡起那条掉落的毛巾。
  她的指尖冰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回声。
  赵朔没有再来纠缠她，但他用另一种方式，留下了一个让她无法忽视的回声。
  他找了一个，像她的女人。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