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嚣张也不止这一回了

作者:余金鸣
  单简的消息如沉入深潭的石子,再无涟漪。

  只知他如今在公主府中静养,不问外事。

  至于那几个孩子,任凭外头帖子雪片似的飞来,苏禾也一概推了,她“没有时间”。

  恰在此时,朝中风云又起。

  长公主魏华,竟被任命为平南元帅,不日即将领兵出征,剑指胡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朝哗然,就连魏宸都惊得从御座上直起身子。

  他攥着密报,指节发白,心底翻涌着惊怒与不解。

  苏禾……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竟将最危险的心腹大患派往边境,还亲手递上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兵符!

  疯了。这两个女人,全都疯了!

  “养虎为患……这是彻头彻尾的养虎为患!”

  魏宸在空寂的殿内低吼,声音淬着寒意:

  “父皇当年对这好姑姑便是百般防备,她历经四朝,根深蒂固!苏禾这蠢妇,行事毫无章法,自毁长城!”

  他眼中杀机骤现,如冷电划破阴云。

  “魏华是魏家人,只要是魏家人,就绝不能活着离开京城,更遑论掌兵!”

  他猛地转向阴影处:

  “给朕盯死公主府,魏华若敢将小世子一并带走……”

  话音顿住,只余一道比刀锋更冷的手势。

  “杀。”

  “是!”

  暗卫首领领命,身影无声融入黑暗。

  帝王连五岁稚子都不放过,他们这些新立的刀,更不敢有半分犹疑。

  而此刻的孔府书房,气息凝重如铁。

  孔老端坐主位,手中茶盏已凉了多时,却忘了放下。

  下首的苏明轩与几位心腹皆屏息凝神,等待着老人开口。

  窗外暮色渐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公主出征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看似平静的朝局。

  苏明轩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此刻终于明晰——是惊叹,更是折服。

  他没想到,长姐竟有如此胸襟与胆魄,将关乎国本的战略要冲、举国精锐,就这样交托给了长公主。

  那不是放虎归山,是真正的以国士相待。

  明日,他自己也要启程,前往咆哮的黄河之畔,担起赈灾安民的重任。

  前路艰险,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坚定。

  追随这样的长姐,或许真是他此生最正确、亦是最值得的决定。

  上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打破了沉寂。

  孔老终于将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放下,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静室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终落在那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那位年轻公主沉静而坚毅的面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孔老的声音苍老却沉厚,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抛却私怨门户之见,以江山社稷为棋盘,以天下英才为棋子。

  这份洞察,这份果决,这份……豁达。”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咀嚼这份震撼。

  “非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为。

  护国公主之谋,已不在一家一姓之得失,而在千秋山河之稳固。

  老夫……亦不得不心悦诚服。”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方隐约的更鼓声。

  这京城之夜,因一个女人看似离经叛道的决定,暗涌的波谲云诡之下,悄然注入了一股宏大而坚韧的力量。

  公主府内。

  烛火在魏华眼中跳动,映得她半边面容明暗不定。

  冰凉的兵符已被她掌心焐热,沉重得像是握着半壁江山。

  她知道苏禾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这是信任,是托付,也是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尤其,是悬在她那稚子头顶。

  “小世子呢?”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听不出波澜。

  “禀长公主,一切如您所料安排,已安然送去护国公主府中。”

  亲信低声回禀,身影在烛光下拉得细长。

  魏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饵,总要下得足够诱人,蛇才会出洞。

  “世子的院子,外松内紧。”

  她指尖轻叩案几,“另外,调我亲卫,将公主府外围……’守’得铁桶一般,要做出本宫即将出征、独留幼子于京为’质’的假象。”

  “是!”

  她太了解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了。

  魏宸的心胸,比针尖也宽不了多少,那些阴暗算计、制衡掣肘的“帝王术”,她看得透彻,甚至亲身领教过更残酷的版本。

  他必定会对她的孩子下手,以此作为牵制她最有效的锁链。

  可他算错了一步——不,是算错了苏禾。

  他以为天下帝王皆如他一般,必要留质子在手方能安心。他做梦也想不到,苏禾会亲自、悄然地将她的孩子送出这座吃人的牢笼。

  魏宸啊魏宸,论心术权谋,你或许不差;但论胸襟气度,你便永远望不见苏禾的项背。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魏华眸光一凝。苏禾送了她如此一份关乎国运的“重礼”,她自然要还一份“回礼”。

  “来人。”

  “属下在。”阴影中有人应声。

  “将这消息传去江南,记住一定要是文人墨客多的地方书院、诗社、茶楼……我要这股暗地里刮起的阴风,从源头起,就再无回旋隐匿的余地!”

  “是!”

  黑影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

  魏华重新看向手中的兵符,那金属的冷硬触感直抵心底。

  京城是一盘棋,边关是另一盘。

  苏禾执白子,落子天元,气魄惊人;

  那她便执黑子,为她扫清这盘外盘内的魑魅魍魉。

  夜还很长,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大军开拔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朱雀门外,旌旗猎猎,甲胄如林长公主魏华一身银甲,立于高台之上,接受天子的饯行酒。

  万军肃立,鸦雀无声,只有风卷大旗的呼呼声响。

  “出征!”

  三军齐吼,声震云霄,铁\流开始向着西南方向滚滚而动。

  就在这震天的喧嚣与无数目光聚焦于出征大军之时,一支毫不显眼的青篷小车,在几名寻常仆役打扮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从公主府一处僻静侧门驶出,混入清晨出城采买、送柴的车马人流,缓缓通过了守卫似乎比平日松懈几分的城门。

  而此刻的紫宸殿中,魏宸正听着暗卫的回报。

  “好一个暗度陈仓!好一个苏禾!”

  他咬牙切齿,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他以为苏禾扶持魏华是为了制衡自己,必然同样会防范魏华坐大。

  留下世子,是心照不宣的平衡。

  可苏禾竟亲手打破了这平衡!她将最锋利的剑交给了魏华,还替她卸掉了唯一的剑鞘顾虑!

  这不是养虎为患,这是在身边放出了一条再无束缚的蛟龙!

  这个该死的苏禾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帝王之术?

  “传苏禾,传!”

  魏宸气急败坏,可苏禾却姗姗来迟……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外的日影缓慢移动。

  每一分寂静的流逝,都像在魏宸濒临爆裂的神经上又添一把干柴。

  为何还不来?

  她竟敢拖延?

  终于,殿外响起通传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护国公主驾到!”

  魏宸积攒了一天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峰。

  等到看到那抹身着紫色常服身影的女人带着一个亲兵护卫进入大殿后,怒火已克制不住:

  “朕的传召,竟需三催四请!苏禾,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君臣之礼?!”

  帝王的雷霆之怒,让殿内本就匍匐在地的太监宫女抖若筛糠,几乎要将额头抵进冰冷的金砖里,连大气也不敢喘。

  然而,那紫衣身影却只是微微顿足。

  “那么本宫可有给陛下说过,如果没有重要的国家大事,不要无缘无故的传召。

  灾情如火,军情似电,瞬息万变。

  稍有延误,便是流民失所、边关告破!

  陛下,您担得起吗?

  陛下究竟何时才能学会,以江山社稷为重?

  何时才能真正明白,何谓帝王应有的胸襟与气度?

  陛下,您坐在这龙椅上,一言一行,牵动的是天下万民的生计,是祖宗基业的安危!

  而非依旧似从前流落民间时,只斤斤计较于一家一姓之得失,一门一户之颜面!”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她不是在辩解自己为何来迟,而是在以更高的姿态、更重的筹码,反手将“不顾大局”、“不识大体”、“不配为君”的罪名,狠狠扣回给了兴师问罪的皇帝本人。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有无形的硝烟,在紫衣与龙袍之间剧烈弥漫、碰撞。

  跪伏的众人只觉得背上仿佛压着千钧重担,冷汗浸透了衣衫。

  这不是君臣奏对。

  这是一场对最高权柄定义权的,公开争夺。

  魏宸气得浑身血液逆流般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在战栗,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

  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紫衣女人,恨不得立刻拔剑,亲手将这贱人斩杀当场!

  “苏禾——你放肆!”

  这一声怒吼,几乎用尽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骇人的回音。

  苏禾却只是微微一哂,那冷笑轻飘飘的,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显轻蔑。

  “放肆?”她眉梢微挑,“本宫也不差这一回了。”她甚至懒得再与魏宸对视,目光扫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宫人,声音陡然转厉,“没眼力见的东西!不知道给本宫搬把椅子来吗?!”

  “今日陛下如此’急召’,想来是有顶顶要紧、关乎国祚的大事要说。”她刻意加重了“急召”二字,随即不容置疑地命令,“来人,拿椅子!本宫今日就坐在这里,好好听听,到底有何等天塌地陷之事,比黄河灾民的生死、比边关将士的存亡——更重!”

  很快,竟真有宫人顶着帝王杀人般的目光,抬着一把黄花梨木椅疾步入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御阶之下,与龙椅遥遥相对。

  魏宸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肺都被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这是对他帝王权威最赤裸裸的践踏!可这苦果,偏偏是他当初亲手递出权柄所种下的,此刻回想,更是挖心挖肺的难堪与悔恨。

  “陛下,”苏禾施施然落座,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如炬,“说吧,到底所为何事?”

  魏宸忍了又忍,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你……你为何将世子送出京城!你可知道,他必须留在京中,必须!”

  最后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与歇斯底里的不甘。

  苏禾闻言,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荒谬神情,定定地看向魏宸。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摇头,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失望。

  “就这个问题?”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就为了这个问题,你如此兴师动众,将本宫从救灾理政的案头’急召’入宫?”

  “怎么?这个问题还不够重大?!”魏宸被她这副态度彻底激怒,声音再次拔高。

  苏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沉重、不认同,乃至深深倦怠的神情。

  她不再看魏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而是猛地转身,对着身边如磐石般屹立的亲卫(其实是单简),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大殿:

  “立刻传令!着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即刻上殿!请魏氏宗族所有在京子弟、耆老,即刻上殿!”

  她顿了顿,凤目含威,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清晰如冰裂:

  “告诉他们,两刻钟为限。

  除确因当值、守卫等要务无法离身者,其余人等,若本宫在规定时间内未见其身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铁与血的决断:

  “革职查办!”

  轰隆!

  此言一出,震得整个紫宸殿嗡嗡作响,更震得在场所有人魂飞魄散!

  这气魄,这威势,这不容置喙的决绝,哪里是公主才有,分明比御座上的帝王,还要威严慑人三分!

  魏宸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刻钟?他等苏禾,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

  她竟然要求两刻钟全员到齐?简直是痴人说梦!

  然而,这“梦”偏偏就成了真。

  两刻钟,不多不少。

  殿外脚步声、低语声、急促的喘息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文官武将,绯袍青衫,甚至还有几位被搀扶着、气喘吁吁的宗室老亲王,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陆陆续续,竟真的在时限内,乌压压地站满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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