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六）

  天帝带着天界众神赶到花界时，正听见海棠芳主那句带着颤音的话。

  众人神色各异，天帝面上看不出情绪，风神与水神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忧虑。唯有荼姚，嘴角已控制不住地扬起，在她心里，花界归了皎皎，便是归了鸟族，鸟族的，迟早都是她的。

  “皎皎接任花神了？”荼姚抢在天帝前头，声音里透着热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过两日姨母定为你好好庆贺一番。”

  天帝本要问责鸟族擅动兵戈，话头被截，目光落到皎皎身上时却顿了顿。眼前的少女姿容更胜先花神，且与天后同为凤凰……他心下转了几转，火气散了，反倒生出些别的心思，面上却仍端着威仪：“鸟族族长继任花神之事暂且不论。尔等率兵围困花界，该当何罪？”

  皎皎抬眼看他，不慌不忙：“我带兵来，不过是防着讲不通道理时，就只能动动拳脚来帮主诸位芳主理解我的意思而已。谁知道这般凑巧，竟接了花神之位？”

  她语气坦然，“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劳师动众？”

  四下静了一瞬。

  荼姚的笑僵在嘴角。众仙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咳掩饰尴尬。

  水神蹙眉上前：“族长此言，未免强词夺理。”

  皎皎目光转向他，带着询问。

  荼姚忙接话：“这位是水神，旁边是风神。先花神……是他们师妹。”

  “哦。”皎皎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抬手轻挥。

  一面水镜凭空浮现，镜中景象徐徐铺开。

  那是一片龟裂的田地，泥土翻卷着，像渴极张开的嘴。一个老汉跪在田埂边，用破瓦片一点点刨着干硬的土，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不远处，他的小孙女蹲在枯死的槐树下，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小声问：“爷爷，蚂蚁能吃吗？”

  村落里，炊烟稀落，一户人家的土灶前，妇人盯着空荡荡的米缸发呆。门帘掀开，丈夫攥着只瘦小的麻雀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孩他娘，煮点汤吧……”妇人看着那点皮毛骨头，眼泪倏地掉进空缸里。

  村东头的老树下聚着几个人，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哑着嗓子说话：“……镇上的王老爷说，一斗米换一个丫头……”旁边抱着婴孩的妇人猛地背过身，肩膀剧烈颤抖。

  山林里，几个男人拿着削尖的木棍，眼窝深陷。他们盯着草丛的动静已经半天了，可除了几声鸟叫，什么也没有。有人低声骂了句：“连兔子都饿跑光了……”

  水镜里的画面还在流转：野狗啃着树皮，孩童舔着开裂的唇，老人躺在草席上望着漏雨的屋顶，眼神空茫茫的。

  风神别过了脸，水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皎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花界的落英令下六界草木尽皆枯萎，这便是人间。”她看向水神，“水神方才说我强词夺理，那敢问，为了一个花神的陨落而降下‘落英令’，令万物凋零、生灵涂炭，这又算什么？”

  风吹过花界芳芬的枝头，却仿佛带来了人间干裂泥土的气息。

  天帝沉默着，荼姚脸上的喜色早已褪尽，众仙官之中，有人低头，有人叹息，有人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而那面水镜，仍在无声地流淌着千里之外的饥馑与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