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干卿底事
  ◎惨无人道!堡宗竟死于……◎

  苻家的鬼魂们一拥而上,神色不善,正打算对苻坚进行清算。

  忽听背后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暴喝:“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身影快步走上前去,手一伸,毫不客气地将众人拨开,拦在了苻坚前面。

  “谁这么不长眼……”

  景明帝回头怒斥,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吞了回去,难以置信地说:“阿耶?”

  这一瞬,仿佛在做梦。

  父亲早逝,兄长被屠杀,他一个人在风雨飘摇中,艰难撑起了基业。

  眼前之人当真是分别了许多年的亲爹!

  “别叫我阿耶!”苻洪却横眉竖目,气势汹汹地一叉腰,“你竟敢欺负我孙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景明帝:???

  苻洪转向一旁静立的苻坚,神色飞快地变了,变得和蔼至极。

  虽然时光过去了很久,苻坚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被他抱在膝上的小孩子。

  但苻洪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他扬起宽厚的手掌,就像小时候做过的那样,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庞。

  “坚头,原来你长大以后,是这副模样呀。”

  苻坚垂下眼睫,贴着爷爷的手心,眸光深处忽然浮现出了一丝水光。

  “您走得太早……后来的岁月里,我一直很想念您。”

  苻洪欣慰地笑了,拉住他的手:“爷爷为你而骄傲,当年的谶言「草付应王」果真应验了,快给咱讲讲你的帝王路。”

  苻坚正要说话。

  不远处,苻生却摸着流血的眼眶,语气凉凉地插了一句:“什么帝王路,嘿,你看他有脸提吗!”

  谁这么没眼色,没看见他正在和小孙子倾诉衷肠吗。

  苻洪恼怒地回头,目光如电地扫过去:“你怎么说话的!我孙子这么出色,就该当万人之上的天子,横扫六合御统万邦,哪里轮得到你来放厥词!”

  苻生:“……”

  爷爷,你可真是我的亲爷爷!

  他不忿地嚷嚷道:“我也是你的孙子,他叫人把我勒死,死时才二十三……”

  “你居然还能活到二十三岁!”

  苻洪大怒,挥舞马鞭鞭子,把苻生抽了一顿:“小时候,我就知道你生性残暴,长大必是个祸害,何不早死成全你弟弟!”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苻生从小就被全家人所讨厌,爷爷尤甚,一直想把他杀掉。

  但苻坚的爹爹不同意,当时还劝家人说:“小孩子长大自然会学好,何至便可如此!”

  苻生这才保了一命。

  此刻,苻洪越想越气,手上鞭子飞快,打得苻生嗷嗷乱叫:“人家的亲爹救你一命,一报还一报,便是再把你杀了也使得,你有何脸面在此鸣不平!今天非把你打死不可!”

  众人:“……”

  “远不止”,苻坚一脸厌恶地看着他,告诉自家爷爷,“爷爷,苻生这厮幼性乖戾,既践大位,刑残政苛,妄杀无辜,致使骨盈城阙,民不聊生。更是拒谏蔽明,荒淫嗜酒,忤逆天常,败乱纲纪,每日以杀人为乐,能肢解好几百人,满朝公卿都被他虐杀成了残疾……”

  像报菜名一样,说了一大堆罪名。

  “竖子敢尔!”苻洪气得不得了,毫不留情,直接把人往死里打。

  “啊。爷爷饶命!”苻生的哀号声不断传来,他罪行累累,令人讨厌,自然没有人愿意去救。

  就连景明帝都不管他,只是在旁边冷眼看着。

  苻生被打得满脸血污,倒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好容易打完了,晋王苻柳想着,平日爷爷对自己还不错。

  于是壮起胆子,接了一句:“爷爷,你有所不知,苻坚这个篡逆上位之路,可谓名不正言不顺,后来,我不过起兵抗议一下,就被他满门抄斩。”

  本以为这话一出,苻洪多少会怒一下,主持公道。

  谁知道苻洪确实怒了,怒目圆睁,却在指着苻柳怒喝:“胡言乱语!”

  我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号不尊伦理纲常的乱臣贼子!”

  “你堂兄当皇帝每天日理万机已经很辛苦了,你为什么还要起兵抗议,给他添麻烦,就不能在封地上安安分分待着吗!”

  苻柳:“……”

  咱爷爷真是太会算账了!

  是啊,我只是死了全家,但苻坚却获得了一个大麻烦呢!

  景明帝见心爱的小儿子被怼,终于按捺不住,清清嗓子说:“阿耶啊,文玉这事确实做得不大妥当,发动云龙门之变,到底师出无名非正统……”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立即将火.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呵,这「师出无名非正统」究竟因为谁——”

  “还不是都怪你!”

  苻洪火.力全开,对着他指指点点,摆出一副训斥的模样:“你当初若是直接立他为太子,把帝位传给他,后边哪来这么多事,你两个儿子也不用死了!”

  景明帝目瞪口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清奇角度:“啊哈?阿耶,我有好几个亲儿子,为什么要立侄子……”

  “浅薄之见,愚昧至极!”

  苻洪咆哮道:“成汉的李雄能立侄子,你为何立不得?正是因为你一己之私,一念之差,给我孙子出了一个大难题,看看你干的好事!”

  景明帝:“……”

  在场众人:“……”

  到这时候,大伙终于算是看明白了,这位老爷子可不管你什么青红皂白,压根不听你解释,只是一味的偏心苻坚。

  话又说回来。

  世间的偏爱之情大多如此,没有缘由,也从来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苻坚被爷爷护着,牢牢挡在身后,鬼魂们对他的杀伤力完全为0,甚至还有闲心,给苻柳等人投去一抹淡然挑衅的眼神。

  鬼魂们气得浑身冒烟,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要动手吧,得先过爷爷这关。

  要动嘴吧,你每说一句,爷爷那边就有一百句等着回怼你。

  保准让你一口老血堵在心头,气得死去又活来。

  ……

  朱祁钰在边上望着,神色中隐隐带上了一丝羡慕。

  唉。

  好家长都是别人家的,他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他的视线太有穿透力,苻洪在战斗间隙,忽然一个回眸,精准无误地看向了他的方向。

  “娃儿”,他拽了拽苻坚,“那边那个年轻人是谁?”

  苻坚告诉爷爷:“他是我在别的位面交的好朋友,明景帝朱祁钰。”

  苻洪听到「明景」两个字,下意识就以为和景明帝的「景明」一样,是双字帝号。

  又听说是孙儿的好朋友,当即和颜悦色地笑了笑,伸手在衣兜里一阵掏:“好孩子,我作为长辈,是该给你准备一份见面礼。”

  朱祁钰忙道不用。

  苻洪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

  他是被降将麻秋毒杀的,死时身上没带任何贵重物品。

  一回头,忽见景明帝腰间挂着一枚帝王龙纹玉佩,上刻景明二字,做工极其精美。

  当即二话不说,伸手扯了下来,塞到朱祁钰手中。

  这玉佩很贵的,刚好拿来送礼。

  “正好,他是景明,你是明景,直接给玉佩倒过来看就行,完全不受影响。”

  景明帝:“……”

  朱祁钰:“……”

  该说不说,老爷子真是天才啊!

  苻坚已经扶着墙,快要笑死了,见朱祁钰投来询问的目光,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身,对他点点头。

  “好啦,你就收着吧。”

  朱祁钰想了想,见苻洪满面笑容、神色慈蔼,心中一动,终是握住了玉佩。

  “谢谢苻爷爷”,他温声说。

  苻洪好奇地问:“你怎么会想到取「明景」为帝号?”

  “明是我大明国号,景是他的谥号。”

  朱瞻基旁听良久,这时,神色淡漠地接了一句:“「由义而济曰景。布义行刚曰景。耆意大虑曰景」。”

  众人聊得好好的,不妨他忽然发言,俱是转过头,错愕地看着他。

  朱祁钰心中尤其惊讶。

  但朱瞻基并没有看他,只是向前秦众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各位远道来我大明做客,还望移步皇宫,接风洗尘。”

  他本来满腔怒火,认定朱祁钰篡位,要找他算账。

  但见了这一幕,心头的怒火倒是渐渐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惆怅。

  他看着苻洪爷孙俩,就想起了从前的自己,那个被天子寄予厚望、百般疼爱的好圣孙。

  年华如流水,一晃生死相隔,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心中怅然之情一生,其他的杂念也就淡了,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如今不过是短暂归来的一缕游魂。

  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向前。

  “不管你是怎么坐上皇位的,用了何种手段,朕都不跟你计较了。”

  趁着其他人都准备赴宴吃饭,朱瞻基刻意落在了最后,压低声音,对朱祁钰说:“你既然谥号为景,可见这个皇帝做得还不错,以后好好干。”

  “朕只有一个要求,好好对你的嫡母和兄长,奉养他们平安终身。”

  听他的语气,好似做了多大的让步似的。

  朱祁钰真是满心的无语,干脆直截了当地说:“父皇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回头就让他二人殡天。”

  朱瞻基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惊骇转头,眸光如刀,扎在朱祁钰身上,语气森寒而充满杀意,缓缓地迸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朱祁钰语气十分平静,告诉他:“这两人该死,我要送他们殡天。”

  这句话说出来,他就像是卸去了重重枷锁一般,陡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好一个无情无义的畜生东西!”

  朱瞻基暴怒,高举起手,按住了佩剑的剑柄。

  “使不得!”

  不远处,景明帝原本还在刷天幕评论区,他死了好多年,乍一看这么个新鲜玩意,觉得挺好玩。

  突然间,感觉到了一股杀意。

  作为身经百战的帝王名将,他对杀意是很敏感的,当即抬头望去,下意识一个箭步冲上前,拦在了二人中间。

  “有话好好说,你对孩子动手干什么……”

  他神情严肃,一边抬手去阻拦朱瞻基,一边给朱祁钰使眼色,让他快点叫人护驾。

  “滚开!”

  朱瞻基怒极反笑,扬起声音说:“你家难道不打孩子?别以为朕没看见,方才你爹抽苻生的时候,你在边上暗暗插了好几刀!”

  景明帝手上动作一点不慢,赶紧拦住他,一边还在嘀咕:“这能一样吗?苻生小祸胎死了也就死了,反而出了我心头一口恶气。”

  “但你儿子可是「景帝」——景帝!你懂景帝二字的含金量吗!”

  说到最后,俨然有些骄傲。

  因为他自己也是景帝,嘿嘿嘿……

  踏马的,你可住嘴吧,朱瞻基懒得理会这个憨批,反手一拨,就想把他推到一边。

  奈何两人死的时候年纪差不多,都是三十多岁,英年早逝,生前也都是御驾亲征的帝王,素有勇武之名,战力也就是五五开。

  一时半会,他还真不能拿景明帝如何。

  二人僵持不下,朱瞻基眼神凌厉,瞪视着他:“尔对此一无所知,就胆敢来管别人的家事!你身后的这个孽障,刚才放话说要弑杀他的亲兄和嫡母!”

  景明帝顷刻无语。

  合着现在的孩子一个两个,都在积极对亲人挥刀,难怪能和他侄子成为好朋友(大雾)。

  但景明帝是谁啊?

  劲士风集,骁骑如云,神矛一指,望旗冰解的大狠人,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就冲着「景帝」这个帝号,他今天必须无脑维护朱祁钰。

  景明帝当即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不要老是责怪你小儿子,多想想你长子的问题!没准他跟苻生一样恶贯满盈,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呢!所以,你小儿子杀兄,不仅无过,反而大大有利,对江山社稷铸一巨功!”

  他误打误撞地讲出了真相。

  但朱瞻基根本不信,反而愈发恼怒:“荒谬,苻生之恶,古往今来之储君未有堪比拟者!我儿有圣主之资,岂是他可以胡乱攀扯的!”

  景明帝不禁扶额,天下当爹的,竟然还真有这么拎不清的。

  他立苻生为储君,是因为原太子意外战死,最疼爱的小儿子苻柳又太年幼,自己身体也不好,快死了,别无他法,只能立苻生。

  但他内心一直很清楚苻生是什么货色,特意留了八个辅政大臣,处处加以防备。

  放在历朝历代,这都属于数目最多的一批托孤臣子了。

  但朱瞻基就不一样了,如此脑回路,饶是景明帝也自叹不如。

  “你搁这儿嘲朕有何作用”,景明帝一摊手,“不如直接问问你小儿子,你长子当皇帝到底如何。”

  他转向朱祁钰:“你说说,你哥哥是和苻生一样的暴君吗?”

  朱祁钰摇头:“不是。”

  “哼”,朱瞻基嚷道:“朕就说吧——”

  却听朱祁钰一字一句地说:“他比苻生糟糕多了。”

  朱瞻基第一反应就是难以置信:“你莫要心怀忌恨,肆意出言抹黑你兄长,我家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景明帝也面露惊奇之色,根本不信,这世上有人比苻生还抽象。

  好大儿在昏君领域,已经是登峰造极的水平,谁还能越过他去?

  虽然他不信,但一听到朱瞻基逼逼,还是立即站了出来,出言还击道:“安静一点!动辄就是一顶罪名扣过来,还听不听人说话了!”

  “你!”朱瞻基气得又想拔剑。

  “你什么你!”景明帝也按住了剑柄。

  二人对峙许久,各自冷哼一声,悻悻收手。

  景明帝放低声音,对朱祁钰说:“朕知道你心中不满,但此话多少有点过了……”

  “过不了一点”,朱祁钰冷笑。

  他丝毫不带遮掩,将陈玉成告知的那些朱祁镇事迹,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一边坦然指着天幕:“此事诸朝观众谁人不知,万目共鉴,太上皇罪孽滔天,不死何为?”

  评论区,观众们也很配合:

  【梨洲先生黄宗羲:昏君昏君昏君,留着也是害人,死死死!】

  【女帝褚蒜子:君失其道,逆天悖理,虽高居九五,实为禽兽不若。此辈尚敢自称天命?呜呼,天理昭昭,岂容久存!】

  【平原王段韶:似这等豺狼披冠、蛇蝎居殿之徒,早该死了。不仅要死,还应该当众直播挫骨扬灰,给我们观众瞧瞧。】

  【唐庄宗李存勖:好后悔,上次殴打昏君,怎么就忘了去暴打朱祁镇!】

  【后周宰相王朴:此人视军民如草芥,听谗佞若金石,当真是倒行逆施,罔顾社稷,天地不容,鬼神共愤!】

  【小燕王朱棣:赶紧杀,咱全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再不速诛,恐贻笑于万世。】

  ……

  前边那些评论,朱瞻基一眼扫过,并不在乎。

  唯独最后一条,当真如一柄利剑扎入了心间。

  就连少年时的爷爷都这般说了,他不禁心灰意冷起来,随之涌来的,便是满腔愤怒之情。

  “确实该杀!”

  朱瞻基虽然溺爱太子,但也是个公认的明君,基本的江山社稷底线不容侵犯:“他怎敢做出那样的事……当真是百死莫赎!”

  这要是放在他自己的时空,面对少年时的朱祁镇,最多也就贬为庶人了事,不可能处死。

  但南宫这个。

  该犯的错误早就全翻了个遍。

  踏马的,老子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守卫的江山,到你手里一通祸祸,险些就亡国了,你还想活着?

  儿子虽然是亲儿子,但土木堡战死的那些,也是跟自己一起作战过的亲同袍,于谦更是从最初就十分看好的国士。

  而且,年轻版本的爷爷就在天幕那头看着,他若再不表态,那成什么人了?

  朱瞻基怒火上涌,低吼道:“立即行刑,朕要看到祁镇庶人死!”

  “好。”

  朱祁钰觉得早点杀了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一行人当即改道,不去吃接风宴了,转头去了南宫。

  ……

  前秦众人吃了这么一个惊天大瓜,本来还在吵架,现在也不吵了。

  朱瞻基独自提着剑,在前边走得飞快。

  众人落在后边,一路跟上,闹哄哄地议论起来。

  “我看景帝你就是太心善了,才被人欺负”,晋王苻柳说,“我那兄长苻生虽然百害无益,但磨人的小技巧倒是发明了不少,你考虑考虑,什么截胫、刳胎、拉胁、锯颈死、刳心剖胃……”

  朱祁钰汗颜:“谢谢,但不必了。”

  他堂堂正义一方,为什么非要搞得像邪灵出动一样啊。

  爷爷苻洪则是深思熟虑一番,语气中肯地说:“虐杀有些欠考虑了,不利于史书形象记载。倒是这个朱祁镇的后人,一定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朱祁钰难得碰见一个靠谱的长辈,对方又确实很关心他,不免抱怨了一番:“苻爷爷你不知道,本朝无嗣,官员天天上书催朕立侄子当太子,哪里能容朕斩草除根!”

  边上苻坚听到这茬,嘴角一抽,知道他爷爷等会就要放大招了。

  果然。

  苻洪眉头一皱,随即笑道:“此事易尔,你先把人杀了,而后再追封哀献太子,岂非两全其美?”

  好一个两全其美,朱祁钰脚下一踉跄:“这不太好吧。”

  “有甚不好的”,苻洪白手起家,亲孙子都杀过,对此丝毫不以为然。

  朱祁钰迟疑说:“但他在历史上皇帝当得还不错,及时拨乱反正,给于谦平反,加谥号「肃愍」,后来被万历改成了「忠肃」。他也恢复了我的帝号……”

  苻洪觉得这孩子多少有点迂,伸出手,使劲一拍他的肩膀:“慎思之!既然是「拨乱反正」,首先是出了天大的乱子,然后他才能「反正」!”

  “是他父亲犯错在前,所以他才为父还债,却不是你和于谦二人本来欠他的!”

  朱祁钰怔然。

  对哦,好有道理啊。

  一旁,苻坚听到这茬,更是摇了摇头:“朕觉得,观这成化帝未来的所作所为,甚至连「拨乱反正」都算不上。

  “就说「忠愍」这个谥号,谥法有云,在国逢难曰愍,使民折伤曰愍,放在历朝历代都属于不太好的一类谥号。西晋亡国之君司马邺,谥号愍帝,汉献帝刘协也有「愍皇帝」这个谥号。”

  “由此可见,朱见深给于谦加「忠愍」,根本就毫无诚意可言。”

  朱祁钰眉头一皱,确实是这样的。

  他自己也给别人上过谥号,比如文天祥的「忠烈」,谢枋得的「文节」,陆秀夫的「忠贞」。

  这些都是寓意很好的谥号,他难道会给这些人上谥号「愍」吗?

  那显然不会。

  晋时的刘越石一代英杰,含冤惨死,晋元帝因为畏惧得罪段氏鲜卑,给他谥号为「愍」。不仅外甥温峤气得破口大骂,提剑入东宫,朝野士民更是满腔怒火,连番伏阙上书。

  最后晋廷没办法,奈不住民意滔滔,到底给他改成了「广武」。

  同样一个「愍」字,放在前代是奇耻大辱,引人生气。

  到成化帝这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他平反的政绩了!

  这不纯纯在恶心人吗?

  朱祁钰沉思着,眸中渐渐带上了一丝凉意。

  这时,爷爷苻洪又道:“历史上的朱见深,一家子都是政变的胜利者,高高在上,当然不吝惜给予失败者一些怜悯。如今地位颠倒,你杀了他父亲,就算留他一命,能保证他心中不记恨吗?”

  “即便他真的心地仁善,并不记恨,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你现在没有孩子,不代表未来没有。即便真没有,你大明立国百年,宗室无数,总能找到资质好的遗孤收养吧,视若己出,与亲子无异。”

  “侄子哪有亲子可靠,就算是为了你孩子未来的帝位,为了大明江山安稳,朱见深也留不得!”

  后边的景明帝:“……”

  爹啊,一个时辰前,你质问我为什么不立侄子苻坚当太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苻洪双标得理直气壮,说了一大通。

  朱祁钰凝眉深思,沉默不语。

  他本是一代明君,这些道理并非自己想不明白,但杀朱祁镇和孙太后是一码事,杀朱见深又是另一码事。

  前两人确实有罪,而朱见深又确实无辜。

  按照朱祁钰的人品,让他对七岁小侄子下手,还是过于挑战道德底线了……

  他叹道:“我总觉得,罪不及家人,七岁小孩哪里懂政事,能有什么错呢。”

  苻洪摇了摇手指,对此,他的回应只有两句:“倘今日易地而处,执屠刀的是朱祁镇,他会放过你的孩子吗?”

  朱祁钰面色一变。

  苻洪语气冷酷,又道:“谁说他没有错,生在天家,不幸拥有那么一个父亲,就是最大的罪!”

  他作为乱世里走过来的人,和朱祁钰这种生在太平年代的人,思维全然不同。

  他经历了太多的腥风血雨,目睹各国王室死了一茬又一茬,就连襁褓中的婴孩也不能幸免,心早就像铁石一样坚硬了。

  如果朱见深值得怜悯的话。

  那么,在苻洪的年代。

  幽死金庸城的皇太孙司马遹,烈火摧烧、让三军为之落泪的长沙王司马乂,宽仁待人、为了给叔父守灵而被暗害、血溅灵堂的哀帝李班,乃至在平阳,被靳准全部屠杀、一个活口不留的刘家满门男女老少……

  这些天家宗室,亦是无过被诛,难道就不值得怜悯吗?

  “出身就是原罪,故不能无过”,苻洪淡淡道,“要怪就怪朱见深有那样的一个父亲吧。”

  朱祁钰终于把话听进去了,点点头,面上仍旧却浮现出一丝不忍之色:“苻爷爷说得有理,只是,朕心中充满了愧疚……”

  “你居然还问心有愧?”

  苻洪一听,简直气歪了鼻子。

  合着自己说了半天,全在对牛弹琴,这孩子当真让人操碎了心!

  “是啊,朕问心有愧。”

  朱祁钰眸光悲悯,轻声道:“所以朕打算给他一条白绫,一定让他走得很安详,丝毫没有痛苦,刀斧毒药那些就不必了。”

  苻洪:“……”

  众人:“……”

  朱祁钰微一抚掌,又想起一事:“哦,还有——”

  “等见深死后,朕会立即追封他为哀献太子,再找一百个佛家和道家的大师,给他日夜超度亡魂,祝他来世平平安安,投胎在寻常人家,顺遂一生,别再来皇室受苦了。”

  苻洪:“……”

  众人:“……”

  苻坚强忍笑意,上前拍了拍好友:“很好,恭喜小钰圆满出师。”

  评论区的观众也是一片欢腾。

  景帝终于支棱起来了,多来点这样的复仇爽文剧情,我们爱看!

  ……

  一行人到达南宫,朱祁镇已经被暴怒的朱瞻基打成了死狗。

  地上瘫着一团烂肉,不成人形,看起来比不久前的苻生还要凄惨几分。

  “@*&(……”

  他见到朱祁钰,充满血污的脸上迸发出一抹亮光,就开始往这边爬动。

  朱祁钰皱眉,立刻提剑斩下,往后退了一步,便叫人将这一团东西带走,等会还要万朝直播处死的。

  宫人过来清理了血迹,缢杀朱见深等人的指令也发了出去。

  朱瞻基喘了口气,丢开剑,直接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

  直到此刻,他才平静下来,今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

  他的眉眼看起来很陌生,朱瞻基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模样了。

  是在自己的病榻前吗?

  这个孩子自幼不为他所喜,养在宫外,临终才被接进宫,他对幼年的朱祁钰也没有太深的印象。

  名为父子,实则如陌路人,毫无亲情可言。

  不过这并不重要。

  ——至少朱瞻基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就是再没感情,那也是名义上的父子君臣,他一回来,朱祁钰就得听他的。

  可现在,见到了万朝评论区,朱瞻基发现事情不简单。

  只须打开直播,一言一行都得受万朝观众的监督,更有年轻版本的爷爷在那头磨刀霍霍,根本容不得他为所欲为。

  朱瞻基想保下孙氏。

  虽然因为朱祁镇的事,他难免有些迁怒。

  但毕竟是自己真心相爱过的女子,一日夫妻百日恩,现在冷静下来,又有些心软了。

  爱一个人就会使劲给她找借口,朱瞻基琢磨着,既然是朱祁镇自己一心作死,想去送人头,孙氏居于深宫,本朝又不许后妃干政,哪能拦得住他?

  这怎么能怪朕的爱妃呢!

  孙氏她也是受害者!

  所以说,朱瞻基亲自动手,解决了朱祁镇,并且默许了朱见深等人的死亡,表现出一种极为强硬的姿态。

  就是为了告诉朱祁钰:

  你看,主谋已经死了,你气也消了,孙氏没孩子剩下,对你构不成威胁,你也该识趣放过她了!

  此刻,朱瞻基挥了挥手,关掉直播屏幕,又对旁边的一堆吃瓜群众说:“还请各位移步偏殿,我们父子想单独聊聊。”

  他将「单独」二字咬得很重。

  众人不疑有他,寻思着人家父子之间想要独处,聊聊天,也是人之常情,当即转移到隔壁吃席去了。

  宫门在眼前关上,室内,一片压抑的沉寂蔓延开。

  朱祁钰垂眸不语,余光瞥见朱瞻基掀起衣袍,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

  “小钰啊”,朱瞻基神色和善,“可以这般叫你吧。”

  “……”

  能说不行吗!

  朱祁钰不情不愿,挤出了一个“好”字。

  朱瞻基很聪明,谈话也很有策略,讲究帝王心术。

  没有上来就让他放过孙氏,而是先关怀一通:“这些年,为了给祁镇庶人收拾烂摊子,你吃了不少苦,以后终于不用再操心了。朕今日亲自动手,正为了省掉你一项弑兄之名,免得万朝一些不明事理的人胡乱诟病。”

  “纵立在帝王路顶端,也须忌惮史官笔墨。这篡夺正统、悖逆人伦,绝非什么好名声。”

  “你嫡母那边呢,朕会下诏让她出家清修,永不涉政,给她修建一座皇家寺院待着就好,不会再出来碍你的眼。”

  朱祁钰:???

  他对亲爹没有任何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受伤。

  但饶是他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朱瞻基竟然能这么离谱:“你让我放过首谋?”

  “什么首谋,说话这么难听”,朱瞻基神色一冷。

  随即反应过来,又用有些僵硬的、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嫡母只是不幸生下了一个糟糕的孩子,这个孩子后天长歪了,犯下大错,也并非她所能控制的。”

  “就像你爷爷和汉王同为仁孝皇后所出,差距之大,不啻一天一地——这怎么能怪你嫡母呢?”

  朱祁钰:???

  什么离谱发言!

  在这一瞬间,他真想打开直播间,艾特宋祖刘裕,让对方赶快开传送门把小燕王朱棣送来,铺天盖地一顿毒打。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朱瞻基:“我不愿意。”

  朱瞻基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去:“小钰,你怎么这般不识好人心,不知道体谅父母,朕也是为你考虑,不想让你背上弑杀嫡母、得位非正的骂名。”

  朱祁钰双手交握,冷静地问:“这是一句威*胁吗,如果我不同意,父皇就会趁着魂魄消失之前,去外面告诉所有的臣子,说我非正统,要废黜我?”

  朱瞻基眯起眼,望了他半晌,轻声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父皇大可以试试”,朱祁钰的反应很平淡。

  正因平淡,所以从容不迫,有一种绝对的信心:“只要朕不点头,你今日一定走不出这座南宫,只能留在这里等待消散。”

  他在副本里历练了那么久。

  到地中海各国亲征,风餐露宿,组织前往美洲的贸易航线,费尽心思,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怎么可能毫无长进。

  能带去参加副本的臣子,都是绝对的亲信和可塑之才。

  军队也全部训练出来了,在一场场战争的历练中变得如臂指使,甘愿受他驱策。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祁钰抬起手,指向窗外的重叠宫阙,巍巍山河,“如今的大明江山,是朕的江山,不是父皇你的江山。”

  “即便是放你出去,任你四处发言,谁又会听信你的话呢?”

  “朝中的每一名官员,天下的每一名百姓,都见证了朕在副本中的参赛过程和成长。他们很清楚,如今谁才是王朝的领袖,是那位能够创造海晏河清盛世、带着他们和这个国家蒸蒸日上的人。”

  说到这里,他目视朱瞻基。

  语气淡淡,说不清是冷嘲还是悲悯:“父皇,时代变了。你想一言废朕?那也要有这个本事。”

  朱瞻基惊愕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你……”

  他想说些什么,但朱祁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坐在落日的灿烂光辉中,满天灼烫的云霞倒映入眼眸,仿佛燃烧起了一道炽烈的火焰。

  “你问我愿不愿意放过孙氏?”

  朱祁钰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大明是我的大明,百姓也是我的百姓。凭什么犯错者,可以获得包庇不受惩罚,凭什么要竭民之力供养她吃穿?她给瓦剌送的每一笔钱财,都是自民间搜刮而来,弃掉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对天下万民的背弃。她每多活一日,我大明就成为一日的笑柄。”

  “如此之人,以死赎罪尚嫌不够,还妄想苟全性命吗!”

  他一声声质问着,语气如此激烈,仿佛这样蓬勃的怒意,已经在心中潜藏了许久。

  朱瞻基呆怔许久,一直没有说一个字。

  他想感叹说,你长大了,是出色的帝王了,会从天下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了,可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朱祁钰也同时陷入了沉默,回忆起往事。

  他从前生长在京城,每日见到的,无非是一些宫人禁卫、内侍儒生,所见的天地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等后来,去了南欧、西欧,见了外面的天地,经历过很多艰辛,才知世界之大,命途宽广,众生原是各有各的活法。

  又何必将自己陷于枷锁?

  此刻,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朱瞻基:“如今,民心在我,天命也在我,更是手握如此强大的力量,我为什么还要像从前一般委曲求全?”

  “今日我将堂堂正正地走出这座宫门,诛杀孙氏,传告天下——你拦不住我的。”

  一室寂静。

  在压抑静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后,朱瞻基终于缓慢开口,声音艰涩,遥远得好似从天边传来。

  “你就不怕后世骂你是弑母之徒吗。”

  “千秋万岁名,往后的事,且由后人说去吧”,朱祁钰笑了,神色很平静,“现在的这一页史书将由我来撰写。”

  他拂衣起身,一直走到门口,进入了霞光深处。

  最后停了一下,淡淡地说:“今日言尽于此,今生缘尽于此。再见了,父皇。”

  “小钰!”

  背后传来了急切的呼唤,朱瞻基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声音竟然有些颤抖:“你叫人送纸笔来,朕……现在帮你写处死孙氏的诏书。”

  有诏书在手,而且还是朱瞻基写的,当然更加名正言顺,能省掉许多麻烦。

  但朱祁钰只是摇了摇头,告诉他:“不必了,我不需要。”

  不管朱瞻基是被他说服,还是忽然良心发现,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都不重要了。

  朱瞻基从来就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他也早过了那个渴望亲情的年纪。

  人终将在成长之路上历经霜雪,而后学会和自己和解。

  就这样吧。

  “父皇,再见了”,他迈步出殿门,再没有回头。

  “以后参加副本,若能得到新的回魂石奖品,你或许还有机会再回来看看——看一眼我所缔造的盛世。”

  ……

  此刻,朱祁钰的心情很好。

  有一种异样的轻松,终于摆脱了过去萦绕的梦魇。

  然而,这份好心情,也就勉强维持到推开殿门为止。

  只因门口挨挨挤挤,塞了一大堆吃瓜群众。

  苻坚凑在最前面,其余众人更是头挨着头,脚靠着脚,紧贴殿门,仔细偷听里面的动静,专注得不得了。

  朱祁钰:“……”

  苻坚连忙站起身,一拂衣衫,正气凛然地说:“小钰啊,朕担心你父皇欺负你,特意在这里守着。”

  真是信了你的邪,朱祁钰被气笑了,指向一旁的苻柳、景明帝等人:“他们也是来守着的?你们不是一个时辰前,还在生死相向吗?”

  “可是景帝陛下,你家的殿门统共就这么大”,晋王苻柳一摊手,“如果一直打架,就不能同时挤下我们所有人了,所以我们决定暂时休战。”

  朱祁钰:???

  你为了看戏,甚至连血海深仇都能立刻忘了是吗!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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