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旧事
作者:冬藏
周家老宅的书房沐浴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
空气里漂浮着微尘,书页特有的陈旧气息混合着窗外草木的清香,沉淀出一种时光悠长的静谧。
程梓嘉靠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膝上摊开着一本厚重而古旧的大开本相册。
指尖拂过略微泛黄、边角起毛的相纸,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
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清冷如远山初雪,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笑意,站在一片盛放的蔷薇花墙前——那是他的母亲,周渺。
风华正茂,眼神却已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深邃。
何助理无声地推门进来,将一个同样古旧、却异常沉重的雕花檀木箱放在书桌旁。
“程总,您母亲的遗物,按您之前的吩咐,都整理出来了。”
何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大部分是设计手稿和珠宝相关的典籍,还有一些零散的笔记和个人物品。”
程梓嘉的目光从相册上抬起,落在那个散发着岁月沉香气息的木箱上。
他微微颔首:“放下吧。”
何助理悄然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程梓嘉一人。
他放下相册,走到檀木箱前。
箱体上的雕花繁复而精美,锁扣是早已过时的黄铜搭扣,带着被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拨开了那尘封多年的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干枯花瓣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几乎消散殆尽却依旧熟悉的冷冽蔷薇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独属于周渺的味道。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厚厚的设计手稿,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变脆,上面用流畅而有力的线条勾勒着惊才绝艳的珠宝雏形,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演算。
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外文艺术典籍,书页间夹着褪色的书签。
程梓嘉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物品,最终定格在箱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着的小方盒上。
那盒子很小,材质似乎是某种深色的硬木,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神秘感。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设计手稿,径直将那个丝绒包裹的小盒子取了出来。
丝绒布解开,露出里面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深棕色木盒。
盒盖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锁孔,只在侧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针孔般的凹陷。
程梓嘉的指尖抚过那个凹陷,眉头微蹙。
这不是常见的锁具。
他尝试着用力,盒子纹丝不动。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打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一角——那里随意放着一枚造型极其古拙、镶嵌着一颗细小蓝宝石的银质胸针。
那是他昨天在整理母亲一件旧外套时发现的,觉得眼熟,似乎和留给他的蓝宝石耳钉是一套,被他随手放在了这里。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拿起那枚胸针,仔细端详。
胸针的背面,银质的别针末端,赫然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与木盒侧面凹陷形状完全吻合的凸起。
程梓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胸针背面的凸起,对准木盒侧面的微小凹陷,轻轻按压下去。
“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弹响。
木盒的盖子,无声地向侧面滑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仿佛被时光窖藏了数十年的陈旧纸张和干涸墨水的味道弥漫开来,混合着那丝若有若无、此刻却变得清晰了一些的冷冽蔷薇冷香。
程梓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他定了定神,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谨慎,将木盒的盖子完全打开。
盒子里没有珠宝,没有信件。
只有一本非常薄、非常小的笔记本。
深棕色的硬皮封面早已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内页的纸张薄如蝉翼,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焦黄色。
笔记本被一根褪色的深蓝色丝带随意地系着。
程梓嘉解开丝带,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流畅而略显潦草的字迹,墨水是深沉的蓝黑色,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硬和……压抑的愤怒。
“3035年,秋。
他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蛮牛,带着金钱的铜臭和自以为是的‘保护’。他说爱我,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稀世藏品。周家的‘云渺’?在他眼里,不过是又一个值得掠夺的‘战利品’,一个能完美洗刷他那些肮脏金币的渠道。可笑!”
程梓嘉的呼吸瞬间停滞!
3035年!巴兰·文森特!
他猛地翻过一页。
“3036年,春。
他用最昂贵的钻石和蓝宝石堆砌成囚笼。他说那是‘家’。冰冷的,巨大的,没有一丝人气的‘金丝雀笼’!他派人寸步不离地‘保护’我,切断了我与外界、与父亲、与‘云渺’设计团队的所有联系!这就是他所谓的爱?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愤怒、压抑和屈辱,烫得程梓嘉指尖发麻。
他仿佛能看到年轻的母亲,被困在华丽的牢笼里,眼神冰冷而绝望。
“3036年,夏末。
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我。在这个冰冷的囚笼里孕育他的孩子?不!绝不可能!这是耻辱的烙印!我必须离开!不惜一切代价!”
“离开”两个字写得极重,几乎要划破薄脆的纸张。
程梓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快速翻动着薄脆的纸页。
“计划失败了。那个叫皮特的走狗,像影子一样盯着我!巴兰发现了……他暴怒得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他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碎的东西,掐着我的脖子质问为什么背叛他的‘爱’!那一刻,我在他湛蓝如冰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人性,只有被冒犯的权柄和冰冷的占有欲!他说,我永远别想逃,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将是他的所有物!”
窒息感扑面而来!程梓嘉几乎能感受到当年母亲濒死的绝望!
笔记在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后面几页是令人心悸的空白。
直到——
“3036年,深秋。
机会来了。他家族内部似乎出了大问题,他必须立刻返回A国处理,只留下皮特和几个保镖。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不能再等!父亲派来的人已经潜伏在附近……用他送我的那对耳环里的微型发报机传递了最后的信息……就在今晚!”
字迹变得极其潦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午夜,庄园后门。接应的人会切断电路三十秒……只有三十秒!我必须穿过那片该死的玫瑰园!肚子好沉……孩子在踢我……别怕,宝宝,妈妈带你回家……回我们真正的家……”
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只有一行后来添上去的、墨色较新、笔迹却带着巨大疲惫和沧桑的小字:
“代价惨烈。永远失去了再做母亲的可能。但,孩子保住了,值得。至少……我自由了。”
轰——!
程梓嘉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初遇,囚禁,怀孕的恐惧,失败的逃离,暴怒的巴兰,掐住脖子的手……
最后,穿过玫瑰园的亡命奔逃,永远无法弥补的创伤……
透过母亲笔记里每一个冰冷的字,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的母亲!
被一个强大、偏执、掌控欲极强的Alpha以“爱”和“保护”之名禁锢!
“砰!”
程梓嘉猛地合上了那本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笔记本。
巨大的力道震得书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和颈侧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身体内部深处,那源于腺体重创的紊乱空虚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腺体深处猛然炸开,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搅动、撕扯!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身体控制不住地沿着书架向下滑落。
手中的笔记本脱手飞出,薄脆的纸页在空中散开,如同纷飞的、带着血泪的枯叶,飘飘荡荡地落在地毯上。
最后映入程梓嘉模糊视线的,是散落在地的那一页上,母亲最后那句带着巨大疲惫和决绝的字迹:
“我自由了。”
自由……
那他呢?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他混乱的意识,随即,无边的黑暗带着腺体撕裂般的剧痛,彻底将他吞噬。
身体软倒在地毯上,失去了所有知觉。
*
老宅深处,宝宝房。
韩毅刚把睡醒的宝宝轻柔地放进婴儿床,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突然!
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属于程梓嘉的Omega信息素,带着前所未有的混乱、痛苦和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如同失控的洪流,毫无预兆地、猛烈地席卷了整个空间。
那气息里夹杂着巨大的悲伤、愤怒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感。
“嘉嘉!”韩毅的脸色瞬间剧变。
他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安抚瞬间被这恐怖气息惊扰、瘪着嘴就要哭出来的宝宝,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带着狂暴的Alpha信息素和巨大的恐慌,朝着书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沉重的书房门在他面前形同虚设,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门内,散落一地的泛黄纸页,如同祭奠的冥钱。
而程梓嘉,倒在那片纸页中央,蜷缩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蝶,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消失。
第一百章 拥抱
黑暗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疯狂地旋转、冲撞——
母亲清冷而绝望的眼睛,被困在巨大的庄园里,指尖抚过冰冷的栅栏;
巴兰·文森特那张英俊却如同恶魔般的脸,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被冒犯的权柄和冰冷的占有欲,掐住母亲脖颈的手青筋暴起;
母亲在庄园地板上绝望爬行……
最后,定格在文森特机场贵宾厅里,巴兰那双同样湛蓝的、带着掌控一切玩味的眼睛,和他自己咳着血签下文件时,眼里的冰冷与决绝。
“不——!”
一声凄厉的的尖叫,猛地从程梓嘉紧咬的牙关和痉挛的喉咙深处挤出。
却不是响彻在现实,而是在他沉沦的意识里回荡。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的猩红,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撕裂般的头痛。
身体被一种强大到不容抗拒的力量紧紧禁锢着,滚烫的、带着汗意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他冰凉的皮肤。
一股狂暴、灼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安抚力量的顶级Alpha信息素,如同决堤的熔岩洪流,蛮横地、不容置疑地冲刷着他濒临崩溃的腺体和混乱不堪的精神世界。
是韩毅!
他被韩毅死死地抱在怀里,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几乎要将他勒碎的姿势。
“放开我!”程梓嘉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巨大的惊恐和深入骨髓的抗拒。
他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挣扎、踢打。
指甲在韩毅箍紧的手臂上抓出血痕,“滚开!别碰我!滚——!”
母亲笔记里那些冰冷的字句,那些被囚禁、被剥夺自由、被视作物品的屈辱和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瞬间被这个禁锢的怀抱点燃。
巴兰也是这样禁锢母亲的!
用所谓的“保护”和“爱”的名义,铸就华丽的牢笼!
历史在重演!
他不要!他死也不要!
“嘉嘉!看着我!是我!韩毅!”
韩毅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种被巨大恐慌扭曲的嘶哑。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和狂暴的信息素强行镇压程梓嘉濒临失控的精神和身体,“你腺体紊乱爆发了!冷静!看着我!”
“放开!”程梓嘉的挣扎更加疯狂,泪水混合着冷汗汹涌而出,眼神涣散而狂乱,充满了巨大的惊惧,“别锁着我!别碰我!滚!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里——!”
他嘶吼着,声音里是彻骨的绝望,仿佛不是在对抗韩毅,而是在对抗那个跨越时空、禁锢了母亲、如今又要来禁锢他的幽灵。
“我不会锁着你!永远不会!”韩毅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程梓嘉濒临崩溃的脸,巨大的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额头用力抵在程梓嘉汗湿的额头上,强迫他涣散的瞳孔聚焦在自己脸上,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承诺:
“听着!程梓嘉!我不是巴兰·文森特!我韩毅就算死!也绝不会用那种方式‘爱’你!更不会把你锁在任何地方!”
他的信息素在咆哮的誓言中变得更加狂暴,却奇异地开始剥离了攻击性,转化为一种纯粹的、带着强大守护意志的、如同磐石般稳固的安抚力量,强行灌入程梓嘉混乱的识海。
“我在这里!看着我!感受我!我是韩毅!是标记了你的Alpha!是宝宝的另一个父亲!我不会这样伤害你!永远不会!”
那如同惊雷般的吼声,裹挟着磐石般稳固的信息素,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狠狠凿穿了程梓嘉意识深处那层被恐惧和过往阴影冻结的坚冰。
“标记了你的Alpha”……
“宝宝的另一个父亲”……
“永远不会这样伤害你”……
几个破碎的词语,带着韩毅滚烫的体温和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狠狠烫在他混乱的意识里。
程梓嘉疯狂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涣散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在狂乱的猩红和冰冷的恐惧中艰难地摇曳起来。
他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不是巴兰·文森特那张冰冷优雅、带着掌控玩味的脸。
是韩毅。
布满血丝,写满了巨大的恐慌、心痛、被误解的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守护的赤诚。
禁锢着他的手臂,滚烫而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却也带着细微的、因为用力过度和心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楚,混合着腺体深处被强行安抚后残余的剧痛和空虚感,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程梓嘉最后强撑的堤坝!
“呃啊——!”一声更加凄厉、却带着巨大悲恸的哭嚎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不再疯狂地踢打挣扎,而是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瘫软在韩毅滚烫的怀抱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那哭声不再只有恐惧和抗拒,更多的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痛苦、被命运反复捉弄的悲愤,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禁锢与守护交织的怀抱的绝望依赖。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这样……妈妈……我……”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汹涌,双手不再抓挠,而是死死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了韩毅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不坠入深渊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
韩毅的声音瞬间哽咽,巨大的心痛和后怕让他眼眶赤红,滚烫的液体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紧紧抱着怀中颤抖哭泣的身体,下颌抵在程梓嘉汗湿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悔恨和承诺,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笨拙地、一遍遍地重复着,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混合着他强大而稳定的信息素,如同最温暖的潮汐,持续不断地冲刷着程梓嘉崩溃的神经和紊乱的腺体,“我在…我在这里…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永远不会…”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无尽的怜惜和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极其轻柔地、反复地落在程梓嘉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额角、鬓发、颤抖的眼睫上。
那不再是带着情欲的吻。
是誓言。
是无声的忏悔和守护的凭证。
程梓嘉在他滚烫的怀抱和轻柔的吻中,恸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巨大的抽噎。
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但那种灭顶的恐慌和冰冷的抗拒,如同阳光下的坚冰,正在被这不容拒绝的温暖和力量,一点点地消融、瓦解。
他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避风所的旅人,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本能地蜷缩在唯一的热源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份足以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温暖和安定。
韩毅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身体从极度的僵硬抗拒到逐渐的瘫软依赖,感受着那撕心裂肺的恸哭变成委屈的呜咽。
他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深入骨髓的心痛,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程梓嘉心防上那道最深的裂痕,刚刚被强行撕开。
里面是无尽的伤痛和黑暗。
但至少,他抓住了他。
没有让他彻底坠入深渊。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斜斜地照射进一片狼藉的书房,金色的光柱里,尘埃无声地飞舞。
散落在地毯上的泛黄纸页,如同被遗忘的祭品,静静地躺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那上面记载着一个母亲惨烈的过往和一个儿子刚刚经历的、跨越时空的共鸣与痛楚。
而在地毯中央,在初冬暖阳的照耀下,那个强大而疲惫的Alpha,正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拥抱着他失而复得的、伤痕累累的Omega。
无声的泪水,终于从韩毅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程梓嘉汗湿的发间。
第一百零一章 付出
程梓嘉靠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昨夜的崩溃和腺体紊乱的剧痛仿佛一场褪色的噩梦,残留的只有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
身体内部那令人抓狂的空虚和灼痛奇迹般地沉寂下去,如同被安抚的凶兽,只剩下一点细微的、舒适的麻痒,温顺地蛰伏着。
这安宁感的源头,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里。
韩毅高大的身躯陷在沙发里,姿态带着一种放松后的疲惫,却依旧挺拔。
他换下了昨夜被揉皱的衬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下颚的线条因为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而略显粗粝,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血丝褪去大半,此刻正专注地落在程梓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是深褐色、散发着浓郁药草清香的汤剂。袅袅的热气在他指间盘旋。
“温度刚好。”韩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却异常清晰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
他将小碗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无比自然的关切。
程梓嘉的目光落在碗中深褐色的液体上。
又是药,韩毅安排的药。
昨夜最后那碗将他从剧痛边缘拉回的汤药,他还记忆犹新。
巨大的烦躁和一种被“掌控”的屈辱感本能地想要升起,但这一次,却被身体深处那真实的、被安抚后的舒适感轻易地压了下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当那药香飘来时,腺体深处那点细微的麻痒似乎又温顺了一分。
这该死的、无可救药的生理依赖!
他抿紧了苍白的唇,没有立刻去接。
指尖在柔软的毯子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泄露着内心的挣扎。
韩毅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端着碗,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程梓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耐心。
那目光里没有施舍,没有邀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纯粹的守护意志。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程梓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药碗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韩毅的脸上。
那张脸,憔悴,疲惫,写满了昨夜守护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程梓嘉的心猛地一跳。
他见过韩毅很多种眼神。
商场博弈时的锐利如鹰隼,愤怒时的狂暴如雷霆,面对程梓昊维护时的偏听偏信,以及……在文森特机场贵宾厅里,带着刻骨恨意守护他时,那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决绝。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
那眼神太沉静了。
像暴风雨过后的深海,看似平静,深处却沉淀着无法估量的重量。
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失而复得的庆幸、深入骨髓的歉疚,还有一种……近乎澄澈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赤诚。
那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毫无保留的交付感。
仿佛他整个灵魂的重量,都系于眼前这一碗药,系于他能否接受。
程梓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胀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只是个骄傲任性、以为自己是Beta的周家小少爷时,偶然撞见过的一幕。
那是在韩氏集团一个极其隐秘的技术实验室外,他去找韩毅,却隔着玻璃看到韩毅正亲自操作着一台极其精密的仪器,测试一种新型材料的极限耐受度。
周围的技术人员都紧张得屏住呼吸,韩毅却全神贯注,眼神沉静专注得如同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手臂的肌肉因为高度专注而微微绷紧。
那种纯粹到近乎执拗的、对认定的目标倾注一切的赤子之心,曾让当时的程梓嘉莫名失神。
此刻,韩毅端着药碗看他的眼神,与当年隔着玻璃看到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掌控,更不是为了掠夺。
仅仅是为了让他好起来。
那份沉甸甸的赤诚,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程梓嘉心中最后残存的那点冰冷的怀疑和抗拒。
母亲笔记里巴兰那双湛蓝的、带着冰冷玩味和占有欲的眼睛,与眼前这双沉静专注、只盛满关切和守护的黑眸,形成了最残酷也最鲜明的对比。
一个将他母亲视为可掠夺的“艺术品”和洗钱渠道。
一个将他……视为需要用生命去守护的珍宝。
巨大的酸楚混合着一种迟来的、穿透灵魂的理解,瞬间淹没了程梓嘉。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瓷碗。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韩毅端着碗的手指。
那指尖滚烫,带着细微的薄茧。
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程梓嘉垂下眼帘,避开韩毅骤然变得灼热的目光,将碗凑到唇边。
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这一次,那暖流似乎更加熨帖,带着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安抚力量。
他安静地喝着药,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韩毅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看着他喉结轻微的滚动,看着他因药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缓缓松开,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在药力和暖意下渐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悄然漫过韩毅的心田。
一碗药喝完,程梓嘉将空碗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他依旧低着头,没有看韩毅,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药后的沙哑和一种深沉的疲惫:“……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却在韩毅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用……”韩毅的声音瞬间哽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挤出干涩的声音,“……应该的。”
程梓嘉沉默了片刻。
身体内部的暖意和安宁感越来越清晰,昨夜残留的惊悸和冰冷被驱散了大半。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平静地迎上韩毅那双写满巨大惊喜和小心翼翼的眼睛。
“你……”程梓嘉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词句,“……怎么知道张院长新调整的药方?”
韩毅脸上的惊喜微微一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被触及了什么不愿深谈的隐秘。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声音有些含糊:“……张院长和我一直有沟通你的情况。他…他建议的。”
程梓嘉敏锐地捕捉到了韩毅那一瞬间的闪躲和含糊。
这不是他认识的韩毅。
韩毅做事,要么不做,做了就从不屑于掩饰。
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像是在掩盖什么更深的东西。
一个念头瞬间钻入程梓嘉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自己昨夜被强行安抚后那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那不是普通药物能达到的效果!更像是……某种更本源的力量介入。
再联想到韩毅此刻异常憔悴的脸色、浓重的黑眼圈,以及昨夜他信息素中那股虽然强大稳定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非自然的“疲惫”感……
一个大胆而恐怖的猜测瞬间升起!
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对方,“看着我。”
韩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程梓嘉冰冷审视的目光,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无比僵硬。
“告诉我,”程梓嘉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张院长调整的新药方,是不是……有你的参与?或者……更直接点,提取了你的信息素?”
韩毅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被戳穿的狼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喻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在程梓嘉那双洞悉一切、冰冷锐利的眼眸注视下,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程梓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揉碎。
他看着韩毅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被戳穿的狼狈,那个恐怖的猜测,瞬间变成了冰冷刺骨的现实。
“你疯了?你才刚好!”程梓嘉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愤怒。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摇晃,羊绒毯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你拿自己的身体当什么?小白鼠吗?”
巨大的愤怒如同岩浆喷发,他以为韩毅只是安排、只是守护,却没想到他竟然疯狂到用自己的身体去实验,去为他的腺体紊乱寻找解药。
这算什么?迟来的赎罪吗?用这种自残的方式?
“嘉嘉!你冷静点!”韩毅也猛地站起身,试图扶住摇摇欲坠的程梓嘉,声音带着急切和恐慌,“不是你想的那样!张院长有把握!是安全的!我只是…只是提供一点辅助的…引子…”
“辅助的引子?”程梓嘉一把挥开韩毅伸过来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痛而扭曲变形。
“韩毅!你当我是傻子吗?顶级Alpha的信息素是能随便提取的吗?那对你自己腺体的损耗有多大你不知道吗?你这是在玩命!”
他吼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昨夜那碗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的温药,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为了他?
为了治好他这具破败的身体?
韩毅竟然不惜拿自己当实验品?
“值得!”韩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程梓嘉,那眼神里有被误解的痛楚,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只要能治好你!只要能让你不再那么痛苦!这点损耗算什么?就算要我的命!我也给!”
“你——!”程梓嘉被这近乎癫狂的宣言堵得哑口无言,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毅,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是!我是疯子!”韩毅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压迫性的气势,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孤注一掷的告白,“从重逢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疯了!眼睁睁看着你被逼到绝路!差点再次失去你和孩子!我疯到只能用这种最笨、最蠢的方法来弥补!只要能让你好起来!我宁愿当一辈子疯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的锤子,狠狠砸在程梓嘉的心上。
愤怒的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酸楚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大悲伤。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如同困兽般嘶吼的男人。
看着他憔悴不堪的脸,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为了他。
仅仅是为了他不再痛苦。
什么骄傲,什么权势,什么顶级Alpha的尊严,在这个男人眼里,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碾碎,只为了换他片刻安宁。
母亲笔记里巴兰的冰冷占有和眼前韩毅近乎自毁的守护,如同最残酷的镜像,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爱”血淋淋地剖开在他面前。
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程梓嘉强撑的愤怒和壁垒。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这个……笨蛋……”一声带着浓重哭腔和巨大悲恸的呜咽,从他颤抖的唇间破碎地溢出。
他不再是指责,不再是愤怒。
而是一种深深的心疼。
韩毅看着程梓嘉汹涌而出的泪水,看着他眼中那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心疼,所有的嘶吼和疯狂瞬间凝固在脸上。赤红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动和难以置信!
嘉嘉在心疼他?
为了他……这个混蛋?
他再也无法控制,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双臂,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珍惜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小心翼翼,将那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单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自己滚烫而坚实的怀抱中。
这一次,程梓嘉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他只是伸出颤抖的双臂,死死地回抱住了韩毅宽阔的背脊。
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浸湿了韩毅胸前的羊绒衫。
巨大的呜咽声在韩毅的怀抱里闷闷地响起,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痛苦、绝望,以及迟来的、汹涌的释然和依靠。
韩毅紧紧抱着怀中痛哭的身体,下颌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滚烫的泪水同样无法抑制地滑落,滴入程梓嘉的发间。
他一遍遍地、笨拙地重复着:“对不起…嘉嘉…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痛了…”
窗外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将紧紧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
散落在地毯上的母亲笔记,静静地躺在光影交界处。
那上面记载着一个时代关于掠夺与囚禁的悲剧。
而此刻,在这个初冬的清晨,在温暖的晨光里,另一个关于伤痕、赎罪、与赤诚守护的故事,终于艰难地翻过了最痛的一页。
第一百零二章 序章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这份宁静,来之不易。
韩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梓嘉搭在毯子外的手上。
那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正无意识地捻着毯子边缘。
阳光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鬼使神差地,韩毅极其缓慢地、带着小心翼翼,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微颤,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程梓嘉的手背边缘。
那皮肤微凉,细腻的触感如同上好的玉石。
程梓嘉捻着毯子的指尖猛地一顿,长而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韩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僵在半空,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做好了随时被挥开的准备,眼底翻涌起巨大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然而,预想中的抗拒并未到来。
程梓嘉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
随即,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无声的默许,放松了下来。
不仅没有躲闪,反而极其轻微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向韩毅触碰过来的指尖,回蹭了一下。
那细微的、带着温顺依赖意味的回应,瞬间在韩毅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的狂喜巨浪。
他屏住呼吸,不再犹豫,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珍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宽厚温热的手掌,坚定而温柔地,覆上了程梓嘉微凉的手背。
十指,终于再次交握。
不再是崩溃时的死死攥紧,也不是绝望中的挣扎抗拒。
这一次,是温顺的接纳,是无声的靠近,是劫波渡尽后,小心翼翼的、带着暖意的触碰。
程梓嘉依旧垂着眼,没有看韩毅。
只是那被韩毅温暖手掌包裹的手,不再冰凉,指尖甚至微微蜷缩了一下,轻轻勾住了韩毅的手指。
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悄然爬上了他的耳廓。
韩毅感受着手心包裹着的微凉和那细微的回应,巨大的满足感如同温暖的潮汐,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收紧手指,将那只手更紧地、更珍重地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失而复得的微光。
阳光无声地流淌,将两人交握的手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
宝宝房内,柔和的阳光洒满房间。
崭新的婴儿床里,小家伙醒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小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小拳头在空中挥舞着,试图抓住空气中漂浮的光尘。
韩毅抱着宝宝,动作早已不复最初的僵硬,带着一种熟稔的沉稳。
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让宝宝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面朝着窗外庭院里摇曳的银杏枯枝和澄澈的蓝天。
“看,宝宝,那是树。”韩毅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韵律,指着窗外,“叶子都掉光了,等春天来了,就会长出新的、绿绿的叶子。”
宝宝似乎被窗外移动的光影吸引了注意力,挥舞的小拳头停了下来,乌黑的眼睛好奇地追随着韩毅手指的方向,小嘴无意识地吧嗒了一下。
程梓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上依旧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文件,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韩毅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对着一个完全听不懂的婴儿絮絮叨叨。
看着宝宝在韩毅强大而稳定的信息素包裹下,露出懵懂却安心的表情。
看着那高大的Alpha,此刻眉眼间沉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一股奇异的暖流,悄然在程梓嘉沉寂的心湖里漾开。
酸涩、微甜,混杂着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安宁感。
就在这时,韩毅似乎感觉到宝宝的小脑袋动了一下。
他极其自然地低下头,用下巴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宝宝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更低更柔:“饿了吗?爸爸看看?”
他说着,极其熟练地用手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宝宝柔嫩的脸颊,感受着温度和湿度。
那动作,那语气,那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爸爸”……
程梓嘉端着牛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喝牛奶,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
然而,那细微的抽噎声,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韩毅抱着宝宝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程梓嘉低垂的眼睫下,那迅速滑落、砸入牛奶杯中的一滴晶莹,巨大的心痛和一种被需要的狂喜拥抱了他。
“嘉嘉……”韩毅的声音瞬间哽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言喻的激动。
程梓嘉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韩毅不再犹豫。
他抱着宝宝,站起身,几步走到程梓嘉面前,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在程梓嘉身边坐了下来。
柔软的沙发瞬间凹陷下去。
属于韩毅的、强大的、带着雪松冷冽气息的信息素,混合着宝宝身上淡淡的奶香,瞬间将程梓嘉包裹其中。
程梓嘉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在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中,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他没有躲开。
韩毅空着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环住了程梓嘉微微颤抖的肩膀。
程梓嘉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韩毅感受到掌下单薄身体的默许,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将程梓嘉轻轻地带向自己。
同时,他将怀里咿咿呀呀的宝宝,也稍稍调整了位置,让那小小的、温软的身体,轻轻挨着程梓嘉的手臂。
一家三口,以一种极其自然又无比亲密的姿态,紧紧依偎在洒满阳光的沙发里。
程梓嘉的脸颊被迫贴在韩毅温热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和宝宝身上的奶香。
他伸出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极其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抚上韩毅臂弯里宝宝柔嫩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真实的皮肤,感受到那微弱的生命脉动。
宝宝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巨大的、沉甸甸的爱与悲伤,小嘴巴瘪了瘪,发出一点细微的、如同小猫般的哼唧声,小脑袋无意识地往程梓嘉抚摸的方向蹭了蹭。
那微不足道的回应,却像一道温暖的光束,彻底驱散了程梓嘉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靠在韩毅温暖坚实的怀抱里,一手被韩毅紧紧握着,一手轻轻抚摸着宝宝柔嫩的脸颊,无声地哭泣着。
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圆满。
韩毅紧紧抱着怀中哭泣的爱人和臂弯里安睡的幼崽,下颌抵在程梓嘉柔软的发顶。他感受着怀中身体的颤抖和逐渐平复的呼吸,感受着臂弯里那微小却无比真实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穿过洁净的玻璃,将紧紧相拥的三道身影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地驻足。
那些斑驳的过往,如同被封印的旧梦。
迟来的守护,失而复得的圆满,正无声地、坚定地铺展开它温暖的序章。
第一百零三章 尘封
母亲的笔记被程梓嘉犯了又翻、看了又看。
韩毅不敢打扰他,只能总是陪伴在他身侧。
终于在读完了第七遍之后,程梓嘉开了口,“笔记……我看完了。”
韩毅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他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程梓嘉的发顶,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放得极轻。
程梓嘉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韩毅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冷冽气息和宝宝淡淡的奶香,这给了他一点勇气去触碰那冰冷刺骨的过去。
“3035年,秋天。”程梓嘉像是在复述一个遥远而残酷的传说,“我妈妈在A国求学,精于珠宝设计,她设计的‘云渺’系列初露锋芒,引起了……巴兰·文森特的注意。”
“他像所有傲慢的掠食者一样,带着文森特家族的光环和金钱的铜臭,闯入了她的世界。他说那是‘爱’,是‘一见钟情’。”
程梓嘉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韩毅胸前的衣料,“但在妈妈眼里,他打量她的眼神,和打量一件稀世藏品、一个能完美洗刷他那些来路不明金币的渠道——‘云渺’——没有任何区别。他所谓的‘爱’,是占有,是控制,是把她视为战利品。”
韩毅的呼吸沉了下去,他能想象出周渺那样清冷孤高的女子,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物化和掠夺时,内心是何等的屈辱与愤怒。
“3036年春天,”程梓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用最昂贵的钻石和蓝宝石,在A国一个偏远的州,给她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家’。那是一座华丽的金丝雀笼!他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切断了她与外公、与‘云渺’设计团队的所有沟通!派了一个叫皮特的走狗,寸步不离地‘保护’她……或者说,监视她。”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程梓嘉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恐惧仿佛透过泛黄的纸页再次袭来。
“笔记里写满了她的绝望……‘在这个冰冷的囚笼里孕育他的孩子?不!绝不可能!这是耻辱的烙印!’她开始计划逃跑。”
第一次逃跑失败了。巴兰发现后,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暴君,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碎的东西,甚至……掐住了她的脖子质问她的“背叛”。那一刻,周渺在他湛蓝如冰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爱意,只有被冒犯的权柄和冰冷的占有欲。他宣告,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将是他的所有物,永世不得逃脱。
“笔记中断了很久,那段时间……我不敢想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程梓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韩毅的心被狠狠揪紧,他能感受到怀里身体的微颤。
“转机出现在3036年的深秋。”程梓嘉继续道,“巴兰的家族内部似乎出了大问题,他必须立刻返回本部处理,只留下了皮特和几个保镖。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外公……外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他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她。妈妈向外公传递了最后的信息和逃亡计划——就在巴兰离开的那个午夜,庄园后门,接应的人会切断电路三十秒。她必须在那三十秒内,穿过那片……该死的、带刺的玫瑰园。”
程梓嘉的声音停顿了,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深秋的寒夜,一个怀着身孕、被恐惧和绝望逼迫到极限的年轻母亲,是如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荆棘丛生的黑暗中亡命奔逃。
“笔记的最后……”程梓嘉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悲恸,“她只写了几个字:‘代价惨烈。永远失去了再做母亲的可能。但,孩子保住了,值得。至少……我自由了。’”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宝宝安稳的呼吸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韩毅抱着程梓嘉的手臂收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巨大的愤怒和对周渺的敬意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终于明白了周渺为何在程梓嘉出生后不久便身体每况愈下,最终香消玉殒——那场逃亡,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生机。
“那……程新尧呢?”韩毅的声音压抑着风暴,问出了最关键的名字,“他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程梓嘉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眼底是冰冷的洞悉和彻骨的恨意。
“程新尧……”程梓嘉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他根本不是偶然出现的‘好心人’,更不是妈妈的什么‘旧识’!他是巴兰埋下的一枚钉子!一颗监视妈妈逃亡后行踪的棋子!”
“妈妈历经千辛万苦逃回K市,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外公当时虽然震怒,但也因为女儿失而复得和即将到来的外孙而压下怒火,只想保护她们母子平安。然而,巴兰的势力无孔不入。程新尧,这个在巴兰母族中毫不起眼、但野心勃勃的远亲,被选中了。”
“他带着伪造的身份和精心编织的‘偶遇’故事接近了身心俱疲、急需依靠的周渺。他表现得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甚至‘恰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他利用了她的脆弱和对外界的恐惧,一步步取得了她的信任,甚至……骗取了外公的部分信任。”
“巴兰通过程新尧,始终掌握着妈妈的行踪。程新尧的任务,就是确保妈妈生下孩子,然后将孩子……夺回去,作为文森特家族的血脉。同时,监视周家,尤其是‘云渺’品牌的动向,寻找机会将其纳入文森特家族的洗钱网络。”
“所以……”程梓嘉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程新尧对我二十多年所谓的‘养育’,根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监视和等待!他等待我长大,等待外公老去,等待一个能名正言顺吞下周氏、将‘云渺’彻底变成文森特囊中之物的机会!他对我所有的轻慢、冷漠,以及程梓昊和他母亲对我毫不掩饰的敌意,根源都在于此!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家人,我只是……一个被看守了二十多年的‘人质’!一件迟早要被‘主人’收回的‘物品’!”
巨大的真相穿透了过往所有看似合理的“家庭矛盾”表象,露出了底下肮脏冰冷的交易和算计。
韩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他想起程新尧对程梓嘉的种种,想起自己曾经被蒙蔽、站在程家立场上对程梓嘉的“规劝”……
巨大的悔恨和愤怒几乎将他吞噬,他差点成了这些豺狼的帮凶!
“程梓嘉这个名字……”程梓嘉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诞的悲凉,“‘程’,或许来自程新尧这个虚伪的姓氏。‘嘉’也许就是……是妈妈在绝望中,对我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一点卑微的、祈求‘嘉许’的期望?多么讽刺……”
他闭上眼,靠在韩毅的颈窝。
“原来,我从出生起,名字里就刻着囚笼的印记。”
韩毅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印在程梓嘉的额角、眼睫,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无比珍重的承诺:
“不,嘉嘉。你的名字,是你母亲用生命换来的自由勋章。它不属于囚笼,它属于你自己。”
“从今以后,它只代表程梓嘉——我韩毅愿意用生命守护的爱人和家人,我们孩子的父亲。”
“巴兰也好,程新尧也好,他们加诸在你身上的枷锁,我们一根、一根,全部砸碎!”
第一百零四章 清算
K市第一医院,VIP病房。
心脏监护仪上的曲线猛地波动了一下,发出略显急促的提示音。
程梓昊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模糊的视野里,母亲袁秀琴憔悴不堪、双眼红肿的脸庞逐渐清晰。
“妈……”他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昊昊!你醒了!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
袁秀琴的眼泪瞬间决堤,扑到床边,紧紧抓住程梓昊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恐惧。
很快,医生和护士涌入病房,开始进行细致的检查。
程梓昊的意识在生理盐水点滴的冰凉刺激下逐渐回笼。他记得……仓库……韩毅的选择……还有……程梓嘉推开他,用手臂硬生生挡下砸向他的矮凳……然后就是一片黑暗和撕裂般的疼痛……
“我哥……程梓嘉……”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他……怎么样?”
袁秀琴抓着他手的手指猛地一僵,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怨恨、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所取代。她眼神闪烁,避开了程梓昊询问的目光。
“他……他没事……”袁秀琴的声音干巴巴的,“你先顾好自己……”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袁秀琴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抬头。只见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神情严肃。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位西装革履、神情冷峻的男人。
“袁秀琴女士?”为首的警官出示了证件,“我们是K市经侦总队的。关于程新尧涉嫌非法操纵证券市场、巨额诈骗、职务侵占以及周氏集团股权非法转移等系列案件,需要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袁秀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抓住程梓昊病床的栏杆,指节泛白。
“不……你们搞错了……新尧他……”她语无伦次,徒劳地想要辩解。
“妈!”程梓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爸他……到底做了什么?”
警察没有理会袁秀琴的失态,声音冰冷而公式化:“程新尧已于昨日凌晨在试图离境时被海关边检依法扣留。袁女士,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袁秀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旁边的女警迅速扶住。她看向病床上目瞪口呆、脸色惨白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绝望。
“昊昊……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她泣不成声,被警察带离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程梓昊和那个冰冷的仪器声。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刚刚苏醒、脆弱不堪的大脑。
父亲被抓?非法操纵?诈骗?侵占?周氏股权?协助调查?
还有母亲那声撕心裂肺的“对不起”……
“程梓嘉……”他喃喃自语,这个名字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程梓昊而言,是炼狱般的煎熬。身体上的虚弱和心脏的不适仍在持续,但更折磨他的是精神上的风暴。他无法下床,只能通过电视新闻和护士、护工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拼凑着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
新闻头条触目惊心:
《周氏集团前实际控制人程新尧涉嫌多项经济重罪被批捕!》
《惊天骗局!程新尧被曝非周家血脉,二十余年卧底只为鲸吞周氏!》
《程新尧妻子袁秀琴因涉嫌共同犯罪及包庇被采取强制措施!》
《周氏集团董事长程梓嘉发布声明:与程新尧无血缘关系,将依法追回全部非法所得!》
他看到了记者围堵在周氏大厦前,镜头里一闪而过的程梓嘉的侧脸,冰冷、坚毅。
他也看到了父亲程新尧被捕时的画面。
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威严、精明的父亲,此刻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凌乱,眼神浑浊而颓败,在闪光灯下狼狈地躲避着镜头,再无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
“假的……都是假的?”
程梓昊躺在病床上,反复咀嚼着新闻里的每一个字,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几乎将他吞噬。原来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他引以为傲的“程家少爷”身份,他潜意识里对程梓嘉那份优越感和难以言说的羡慕都建立在一个精心编织了二十多年的巨大谎言之上!
他不是什么周家血脉的“正统”,他只是一个骗子、一个窃贼的儿子。
而那个他一直视为“外来者”、“抢夺者”的程梓嘉,才是真正、唯一的继承人。他甚至……在仓库里,被那个他视为“敌人”的哥哥,用血肉之躯保护过。
羞耻、愤怒、茫然。
心脏监护仪的警报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尖锐响起,护士匆忙赶来,给他用了药,他才在药物的强制作用下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程梓嘉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简单的深色大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正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景。他似乎瘦了些,侧脸的线条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程梓昊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睛装睡。
“醒了?”程梓嘉的声音响起,穿透寂静。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程梓昊脸上,没看到胜利者的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淡然。
程梓昊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面对这个被他误解、伤害了二十多年,却在生死关头保护了他,如今又被他亲生父亲处心积虑算计的人,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程梓嘉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青年。
“感觉怎么样?”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
“……还……还好。”程梓昊的声音细若蚊蝇,他不敢看程梓嘉的眼睛。
“心脏的病,要静养。”程梓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医生怎么说?”
“说……说暂时稳定了,但以后要……要特别注意,不能受刺激……”程梓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喉咙里。不能受刺激?他这短短几天受的刺激,恐怕比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程梓嘉沉默了片刻。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程新尧的事情,”程梓嘉终于再次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证据链很完整。他利用伪造的身份接近我妈,骗取信任,潜伏周家二十多年,目的就是鲸吞周氏。包括之前你母亲名下的股份收购、对赌协议的提前赎回、二级市场的非法操纵……都是他精心策划的一部分。还有,”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仓库那次绑架,胡长远那群亡命徒,他都有暗中联系。目的,是想借刀杀人,或者至少让我彻底失去对周氏的控制力。”
程梓昊浑身冰冷,原来仓库里那场差点要了他和程梓嘉性命的劫难,幕后黑手竟然是他一直敬仰的父亲。
“不……不可能……”程梓昊痛苦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他怎么会……”
“他会的。”程梓嘉斩断了程梓昊最后一丝侥幸,“为了权力和金钱,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连自己枕边人、亲生儿子都可以利用、蒙蔽二十多年,还有什么是做不出的?”
程梓昊如遭雷击,巨大的痛苦和幻灭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至于你母亲袁秀琴,”程梓嘉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并非完全无辜。她知晓程新尧的真实身份和部分计划,甚至参与了一些资金的转移和洗白。但她也确实……被蒙蔽了很多,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程新尧给她编织的‘未来’。她对你,倒是一片真心。”
提到母亲,程梓昊的眼泪流得更凶。那个一直温柔呵护他的母亲,竟然也卷入了这场肮脏的阴谋……
“我来,不是看你哭的。”程梓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悲恸,“也不是来落井下石。”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程梓昊盈满泪水的眼睛。
“程梓昊,你今年二十三岁。过去的二十三年,你活在程新尧为你搭建的虚假城堡里。城堡塌了,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程梓嘉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带着你母亲离开K市,甚至离开这个国家。我会给你们一笔足够安稳度过后半生的钱,条件是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和周氏面前,也永远不要再试图联系程新尧。你们改名换姓,就当过去的程梓昊已经死了。”
程梓昊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梓嘉。
“第二,”程梓嘉的眼神锐利如刀锋,“留下来。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去面对你父亲犯下的罪孽带来的后果。你母亲涉案程度需要由法律裁定,该她承担的,她逃不掉。而你,作为程新尧的儿子,注定要承受世人的指点和周氏内部的审视。你需要用你自己的行动,去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K市会有你一个位置,但起点在哪里,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和……赎罪的决心。”
程梓嘉直起身,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姿态。
“选择权在你。好好养病,想清楚了,让护士通知我。”
他说完,不再看病床上失魂落魄的程梓昊,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程梓昊呆呆地躺在病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城堡塌了,露出满目疮痍。
离开?
苟且偷生,背负着罪人之子的身份在异乡了此残生?
还是留下?
面对千夫所指,在一片废墟中,艰难地、用自己的双手,去重新垒砌一块刻有自己姓名的砖石?
他看着苍白的天花板,眼前闪过仓库里程梓嘉推开他时决绝的背影,闪过母亲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闪过父亲在镜头前那颓败的面容……
巨大的痛苦和迷茫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惨烈的清醒,在他年轻的眼底缓缓凝聚。
*
一个月后,K市中级人民法院席。
旁听席上,记者们的长枪短炮严阵以待,周氏集团的元老、核心员工、以及无数关注此案的民众,屏息凝神。
被告席上,程新尧穿着囚服,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窝深陷,曾经的精明强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抽空了灵魂般的颓丧和死寂。他身边,是同样穿着囚服、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袁秀琴。
公诉人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宣读着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从二十多年前伪造身份接近周渺,到潜伏周家窃取商业机密、转移资产,再到近期非法操纵股市、制造虚假对赌、挪用巨额资金、甚至策划绑架意图谋杀程梓嘉……
证据链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辩护律师的辩护显得苍白无力。当公诉方出示关键证据——程新尧与境外不明账户的加密通讯记录、他早年伪造身份文件的原始档案、以及胡长远手下核心成员转为污点证人的证词时,程新尧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在法庭要求袁秀琴就部分资金转移细节进行陈述时,这个曾经优雅的贵妇人,在经历了巨大的心理挣扎后,看着旁听席角落里那个戴着口罩、脸色依旧苍白却坐得笔直的儿子程梓昊,终于崩溃大哭。
“我说!我都说!是程新尧!都是他逼我的!他骗了我一辈子!他说等拿到周氏,我们和昊昊就能过最好的日子……我不知道他会对梓嘉下那样的毒手啊……昊昊差点也死了……我糊涂啊……”她的证词,带着绝望的哭腔,却成了压垮程新尧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坐实了她知情不报、协助转移的部分罪行。
轮到程梓嘉作为受害人和周氏集团法定代表人陈述时,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如寒星,扫过被告席上那两个曾经以“父母”身份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法庭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站在这里的,不是周家的程梓嘉,也不是程新尧曾经‘养育’过的那个孩子。我代表的是周氏集团,代表的是被欺骗、被掠夺了二十多年的周廷钧老先生和周渺女士的在天之灵,代表的是千千万万信任周氏、却被程新尧的贪婪所损害的股东和员工。”
“程新尧的罪行,罄竹难书。他不仅窃取了周氏的物质财富,更践踏了周家几代人的信任与亲情,其手段之卑劣,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他策划的绑架,意图剥夺的不仅是我个人的生命,更是周氏集团重获新生的希望。他的行为,是对法律最赤裸裸的蔑视,是对人性最彻底的背叛。”
“我恳请法庭,”程梓嘉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钉在程新尧灰败的脸上,“依据事实和法律,给予程新尧最严厉的制裁!以告慰逝者,以儆效尤,以正国法!周氏集团将依法追缴其全部非法所得,一分一毫,都不会放过!”
他的陈述,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事实和斩钉截铁的诉求。
最终宣判的时刻到来。
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响彻法庭:
“……被告人程新尧,犯诈骗罪、非法经营罪、操纵证券市场罪、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故意杀人罪(未遂)……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袁秀琴,犯包庇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回响。
程新尧身体晃了晃,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被告席上,眼神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袁秀琴捂着脸,发出压抑不住的恸哭。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和议论。
程梓嘉面无表情地看着法警将两人带离法庭。尘埃落定。二十多年的阴谋与屈辱,终于在这一刻,以法律的名义,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冰冷的句号。
他没有看旁听席角落里的程梓昊,径直起身,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步伐沉稳地离开了法庭。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清算已经完成。
*
几天后,周家老宅。
冬日的阳光难得温暖,透过洁净的落地窗,洒在客厅的地毯上。程梓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韩毅坐在他身边,正低声和他讨论着什么。婴儿车里,宝宝吮吸着手指,发出满足的咿呀声。
门铃响起。
管家开了门,程梓昊站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身形依旧有些单薄,脸色也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却不再迷茫和躲闪,而是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坚毅的东西。
他手里没有提礼物,只捧着一束素雅的白色马蹄莲。
程梓嘉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神平静无波。
程梓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走到程梓嘉面前,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程梓嘉沉静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晰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郑重,吐出那个在他唇齿间徘徊了二十多年、却从未真正属于对方的称呼:
“哥。”
第一百零五章 结局
春寒料峭还未完全散去,城郊周氏陵园里,新栽的松柏挺直了腰杆,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安息之地。风掠过墓碑,带来远处青草初萌的微腥气息。
程梓嘉独自站在母亲周渺的墓前。没有带花束,他手里只握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瘦却不再单薄的轮廓。
他缓缓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那枚曾被他愤然摘下、又被韩毅默默珍藏多年的蓝宝石耳钉。幽蓝的光泽在春日下流转,像母亲照片里那双沉静的眼。
“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我把那个姓,还回去了。”
指尖抚过墓碑上冰冷镌刻的“周渺”二字,仿佛能触碰到那个从未谋面、却用生命给他换来自由的女子的灵魂。
“以后,我叫周梓嘉。”他顿了顿,将耳钉取出,郑重地戴回自己的左耳垂。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一种无声的传承与锚定。“带着‘周’字,干干净净地活着。”
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墓园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站了很久,像是完成了一场迟来二十多年的交接仪式。当阳光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才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显沉稳。
*
时光如指间流沙,倏忽便是七年。
玄关处散乱地放着几双大小不一的鞋子,客厅地毯上堆着乐高城堡和散落的绘本,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属于孩子的奶味。
厨房里,韩毅系着围裙,动作利落地翻炒着锅里的排骨。油烟机轰轰作响,盖不住他扬声的叮嘱:“周周!别光顾着看动画片,饭前洗手!爸爸马上就好!”
“知道啦!韩爸爸!”清脆的童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拖长调子。一个眉眼像极了周梓嘉、却多了几分韩毅英气的小男孩,周予安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粘在电视屏幕上,身体却诚实地朝洗手间方向蠕动。
书房门打开,周梓嘉走了出来。
七年时光沉淀,他身上那种尖锐的防备感淡去许多,眉宇间是事业有成的沉稳和居家的松弛。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起,手里还拿着份文件。
“又催他,”周梓嘉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哪次叫动他了?最后还不是得我动手去拎。”
韩毅关了火,将糖醋排骨盛进盘子,转身挑眉:“我这不是给你创造展现‘严父’威仪的机会吗?”他凑近,很自然地用没沾油的手背碰了碰周梓嘉的脸颊,“今天怎么结束这么早?不是说有个跨国会议?”
“推到明天早上了。”周梓嘉微微偏头,蹭了蹭他温热的指节,目光落在色泽诱人的排骨上,“嗯,火候正好。周周念叨两天了。”
“那是,也不看谁做的。”韩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盘子塞到他手里,“端出去,叫那小子洗手吃饭。”
饭桌上是最寻常不过的热闹。周周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韩毅给他夹菜,偶尔板着脸纠正他拿筷子的姿势,周梓嘉则安静地听着,唇角噙着淡笑,时不时给韩毅碗里添块肉。碗筷碰撞的轻响,孩子的笑语,构成了这个“家”最坚实的底色。
他们没有那张法律意义上的纸。
最初是周梓嘉的抗拒,那纸契约曾带来太多冰冷的束缚与伤害。后来,是韩毅的不在意。对他而言,每日清晨身侧温热的呼吸,深夜书房门口那杯温热的牛奶,孩子扑进怀里喊的那声“爸爸”,远比任何文书更能证明归属。
日子就这样细水长流地淌过。周氏集团在周梓嘉的掌舵下稳步向前,韩毅的科技公司也攀上新的高峰。周周上了小学,聪明活泼,像个小太阳,驱散了过往所有的阴霾。
只是偶尔,在深夜相拥时,韩毅会吻着周梓嘉后颈上那道浅淡的疤痕,低声问:“真不打算给我个‘名分’?”周梓嘉总是闭着眼,往他怀里更深地缩去,含糊道:“麻烦……这样挺好。”韩毅便不再追问,只把人搂得更紧些。
*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春日清晨。
阳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满卧室。周梓嘉是被一阵熟悉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弄醒的。他猛地推开被子冲进浴室,对着马桶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些酸水。
“怎么了?”韩毅被惊醒,睡眼惺忪地跟进来,满脸担忧地拍着他的背,“吃坏东西了?还是最近太累?”
周梓嘉撑着洗手台,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荒谬又熟悉的预感悄然升起。上一次有这种反应,还是……
“没事,”他压下心头的惊疑,尽量平静地说,“可能有点着凉。”
韩毅不放心,坚持要陪他去医院。周梓嘉拗不过,加上自己心里也打鼓,便默许了。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当医生拿着化验单,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说“恭喜,周先生,您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时,诊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周梓嘉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七年了,他几乎已经认定,当年身体的重创彻底剥夺了他再次孕育的可能。那冰冷的地板,刺目的鲜血,锥心刺骨的失去感……回忆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尖冰凉,脸色比刚才更白。
韩毅的反应则截然相反。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瞬间炸开的狂喜!他猛地看向周梓嘉,捕捉到他脸上毫无血色的惊恐和抗拒,心头的狂喜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他太了解周梓嘉此刻的恐惧源于何处。
“医生!”韩毅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急切地、紧紧握住了周梓嘉冰凉颤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医生,“他的身体情况特殊!之前的腺体损伤很严重!这次怀孕风险大不大?我要确保他绝对安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那份毫不掩饰的紧张让医生都愣了一下。
医生连忙安抚,详细解释了周梓嘉目前的身体指标,虽然需要格外精心,但并非不可为,并立刻安排了更全面的检查方案和顶尖的产科专家团队跟进。
回程的车里,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周梓嘉靠着车窗,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韩毅一手紧握着方向盘,一手始终牢牢覆在周梓嘉冰凉的手上。他掌心滚烫,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
“嘉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看着我。”
周梓嘉没有动。
韩毅将车缓缓停在路边僻静处,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双手捧住周梓嘉的脸,强迫他转向自己。他的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心疼、后怕、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他的拇指轻柔地拂过周梓嘉冰冷的眼尾,“以前,是我混蛋。是我没接住你,没护住我们的孩子。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周梓嘉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这次,不一样了。”韩毅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生命在起誓,“我发誓,我韩毅用我的命起誓!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你皱一下眉头,我都要弄清楚为什么!谁敢动你和孩子一根头发,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他的目光灼热而赤诚,带着一种能焚毁一切阴霾的力量,直直看进程梓嘉惶恐不安的眼底。
“给我一个机会,嘉嘉。”他额头抵住周梓嘉的额头,滚烫的呼吸交织,“让我证明给你看,这次,我一定一定,会稳稳地接住你们俩。”
那滚烫的誓言,那磐石般的眼神,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赤诚,终于一点点融化了周梓嘉心中冻结的坚冰。巨大的恐惧被另一种更汹涌的、迟来的委屈和酸楚取代。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反手死死攥住了韩毅捧着他脸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韩毅……”一声带着巨大哽咽和颤抖的呼唤,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我在。”韩毅的声音瞬间哽咽,他猛地将人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揉进骨血里,“别怕,嘉嘉,我在。一直都在。”
*
又过了几个月,胎儿情况稳定,周梓嘉的早孕反应也缓和了许多,只是人依旧清瘦。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韩毅开车,周梓嘉坐在副驾,周周兴奋地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
“爸爸,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呀?神神秘秘的!”周周扭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好奇。
周梓嘉透过后视镜看了韩毅一眼,韩毅嘴角噙着笑,冲他眨眨眼。
“带你去个好地方,”韩毅卖着关子,“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没有开往游乐园或者商场,而是停在了一栋庄严肃穆的建筑前——K市民政局。
周周跳下车,看着门口硕大的牌子,小脸皱成一团:“民政局?爸爸,你们要离婚吗?”他最近刚在电视剧里看到这个词。
“瞎说什么!”韩毅哭笑不得地弹了下他的脑门。
周梓嘉也下了车,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韩毅立刻走到他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让他扶着,另一只手则牵起懵懂的周周。
“我们是来结婚的。”韩毅低头,对儿子宣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周梓嘉耳边。
周梓嘉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韩毅。阳光勾勒着韩毅棱角分明的侧脸,那眼神里的笑意温柔而笃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稳。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等待。
七年光阴,点点滴滴的浸润,早已将那些对契约的恐惧和抗拒冲刷得圆润。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身边这个高大沉稳、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他们孩子的男人,周梓嘉心里竟奇异地生不出半分抗拒,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反手更紧地握住了韩毅扶着他的手臂。
手续简单得出乎意料。拍照,填表,签字。钢印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工作人员将两本崭新的、印着国徽的红色小本子递过来,笑容满面:“恭喜二位!”
韩毅接过,将其中一本郑重地放进周梓嘉手里。指尖相触,一片温烫。
周周踮着脚,扒着柜台,好奇地看着那红本本:“哇!爸爸,这个红本本比我的奖状还好看!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吗?”
“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傻小子。”韩毅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另一只手却悄然下滑,与周梓嘉十指紧扣,掌心相贴,密不可分。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春日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暖洋洋地洒在三人身上。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周梓嘉低头,看着手中那本崭新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指尖抚过上面烫金的字迹,又抬眼看向身侧。
韩毅正含笑看着他,一手牵着还在叽叽喳喳研究红本本的周周,一手与他紧紧交握。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七年的光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盛满了此刻阳光下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满足。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感天动地的誓言。
就在这样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春日,在送孩子去兴趣班的路上,顺道走进这扇门,签下两个名字,领取了两本薄薄的证书。
却仿佛,为过去所有漂泊无依的灵魂,为这七年间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和清晨,为此刻掌心传递的滚烫温度,也为腹中悄然孕育的新生命,找到了一个最坚实、最温暖的归处。
“回家了。”韩毅紧了紧相握的手,声音低沉温润。
“嗯。”周梓嘉应道,唇边漾开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前路尚长,而家已在掌中,在身侧。
【正文完】
第一百零六章 番外(一)
夜已经很深了。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的暖光灯,光线昏黄柔和,像一层融化的蜜糖,轻轻裹住房间里的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沐浴露气息,混杂着一点周梓嘉常用的安神香薰味道,沉静又安稳。
周梓嘉侧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今天处理了一天的文件,下午又去接了周周放学,还陪着小家伙读完了一整本睡前故事,此刻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色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韩毅轻手轻脚地从浴室出来,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浴巾。
他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周梓嘉安静的睡颜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依然会为这样的时刻心动——看着这个人卸下所有防备,在他身边安然沉睡的样子,像一只终于找到安稳巢穴的漂亮飞鸟。
他放轻动作,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刚躺下,身边的人就动了动,似乎被惊动了。
“醒了?”韩毅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刚沐浴完的湿润暖意。
周梓嘉没有睁眼,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鼻尖蹭了蹭他温热的颈窝,发出一点模糊的鼻音,像是在撒娇。
白天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此刻赖在熟悉的气息里,连睁眼的力气都省了。
韩毅笑了笑,顺势将人揽进怀里。
手臂穿过他的腰,轻轻环住,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腰线。隔着柔软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皮肤细腻的触感和平稳的呼吸起伏。
“今天累坏了吧?”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周梓嘉的发顶,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周周那本《恐龙百科》,我听着都觉得绕。”
周梓嘉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说:“他就喜欢这些……讲到霸王龙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
韩毅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去,带着令人安心的频率。他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动了动,手指轻轻描摹着周梓嘉腰线的轮廓,从脊椎到侧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梓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呼吸的节奏似乎乱了半拍。他没有推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这个细微的回应像是无声的许可。
韩毅的吻落了下来,先是在发顶,然后是耳廓,轻轻的,带着湿热的气息。
周梓嘉的耳朵很敏感,被这样吻着,身体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抬手抓住了韩毅在他腰间作乱的手腕。
“别闹……”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没什么力度。
“不闹你,”韩毅的吻移到他的颈侧,那里皮肤更薄,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就想抱抱你。”
话是这么说,动作却没停。
他的吻越来越深,从颈侧到下颌,最后找到了那片柔软的唇瓣。
一开始只是温柔的触碰,像羽毛拂过。
渐渐地,呼吸交缠,吻变得灼热起来。
周梓嘉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抓住了他的睡衣领口,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索取,又像是在抗拒。
被子不知何时被踢到了一边,空气中的温度渐渐升高。
韩毅的手滑进了周梓嘉的睡衣里,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每一寸肌肤的战栗,每一次呼吸的加重,都清晰地反馈到他的感官里。
周梓嘉微微仰起头,露出优美的颈项线条,喉结轻轻滚动着。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格外柔软。
“韩毅……”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喘息,分不清是催促还是别的什么。
韩毅停下吻,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相蹭,呼吸灼热地喷在对方脸上。
他看着周梓嘉半睁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漾着细碎的光。
“嘉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暗哑,“看着我。”
周梓嘉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完全睁开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依恋,有沉沦,还有一丝被爱意包裹的驯服。
他没有说话,只是主动凑上前,吻上了韩毅的唇。
彻底点燃了所有的引线。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压抑的低吟。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交缠的身影,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是克制不住的靠近和沉沦。
韩毅的动作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知道周梓嘉身体的敏感,也记得那些过往的伤痕,每一个触碰都带着安抚的意味,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周梓嘉一开始还有些紧绷,但在熟悉的气息和温柔的对待里,渐渐放松下来。
他的手穿过韩毅的黑发,指尖抓着那浓密的发丝。身体的战栗从抗拒变成了迎合,呼吸的频率和对方渐渐同步。
肌肤相贴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要融化在一起。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丝,照亮彼此汗湿的额角和交缠的手指。
没有激烈的冲撞,更多的是缓慢而深入的契合,带着默契和温情。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每一次呼吸交缠,都像是在诉说那些不必言说的爱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只剩下感官的沉沦和情感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平息下来。
周梓嘉累得睁不开眼,浑身脱力地靠在韩毅怀里,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像听着最安稳的摇篮曲。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嘴唇红肿,眼角带着点湿润的红痕。
韩毅抱着他,手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低头,在周梓嘉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
“累了?”
周梓嘉没力气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真的睡着了。
韩毅失笑,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两人都更舒服些,然后拉过被子,将彼此裹紧。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月光再次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进来,照亮相拥而眠的两人。
韩毅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满足。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七年了,他们走过了那么多风雨,终于能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拥有这样安稳的温存。
真好。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然后低头,在周梓嘉的眉间又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睡意,渐渐沉入梦乡。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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