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终局(下)共度余生
作者:凰箜篌Erasmus
◎她们亲吻,在平和而宁静的正午◎
白马将军身穿白袍,披甲胄,跪在未央宫的殿外,等候鸿月公主拿到了皇帝“护驾”的许可。
三公九卿,四院四局,三宫六嫔,你一个公主,拿什么担保自己有这个能力?
隼又在鸣叫,意味着夏书禾和赵书菀也已经得手。
后宫的无辜宫女们已经被疏散,该阻断的火也全部阻断。
时间正在流逝,空荡深宫里的大火正在一点点逼近未央宫,到处都是呛人的烟味。
人来人往,或慌张、或恐惧、或茫然,楚服作为鸿月招徕的门客、部下,只能被钉在这里,看着那滚滚浓烟浸没过来,却不能挪动。
钩弋夫人的孩子被这样的情景吓得啼哭不止,奶娘只能抱着他来到外面,唱着哄孩子的歌。
刘嫖也在男宠的陪同下来到宫中。她不清楚情况,只能小声优焦急地询问自己女儿的下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住盘旋的隼也疲累,落在大殿的琉璃瓦上,把整个皇宫踩在脚下。
楚服的心脏抽痛起来,渐渐加剧,拧成一条细细的线从头顶刺入,穿过身体。
却还是没等到鸿月的身影。
*
陈阿娇环顾四周,千军万马,人头攒动,却没能看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
原来是敌军的增员赶到。
都到齐了。
一个不认识的将军举剑大呵道:“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阿娇举起淌血的剑尖,对准那将军的鼻子:“皇帝六亲不认,太子殿下亲自找我这个时日无多的人来帮忙。”
她浑身都被烟灰和血渍侵染了,不可谓不狼狈,眼神却还分外明亮着。
流火闪烁,把她飞扬的发丝照透。
那人大喝,显得中气十足:“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为何胆大包天在后宫纵火!”
“我孤身一人?”陈阿娇大声地笑,声音沙哑“那大火里,都是死在后宫的魂灵,你们难道看不到吗?那大火里说不定就有你们的姐妹手足,你们难道看不到吗?”
“你使后宫生灵涂炭!有违公义!”
“你们到底在为了谁而卖命?到底在维持谁说的公义?”
大火跟在陈阿娇的身后往前扑,她骑着一匹残马,步步前进,让眼前的铁骑也忍不住退缩。
于是他们搭弓射箭,万箭待发,对准了女人的心脏。
这次是真的身陷囹圄、成为众矢之的了。
“阿娘……”陈阿娇喃喃着,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长鞭。
她喊了最后一声“杀”,像是在给自己鼓舞最后的士气,也像是给这世间留下一句豪横的遗言。
可惜什么都没等到。
一声令下,陈阿娇胸前后背中了数十箭。
马也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尘灰中。
血流如注,染红那件单衣,像是喜袍。
耳中轰然炸开声响,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那是欢天喜地的鞭炮声。
就连她身后的火都几乎瞬间变得柔和了,金光流动,像是镀上圣身。
她却看到栗姬又一次站在她面前。
这次栗姬伸出了枯枝一样的手臂,努力地为她挡住那将要落在身上的箭矢。
陈阿娇仰起头去,觉得那很像是一个拥抱。
她抹了脸上的热血一把,终于在一片血红中找到了通往未央宫的道路。
但是已经……到不了了。
*
“众将士听令!太子的叛军已经攻入皇宫正门,本宫奉命护驾!”
鸿月公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带领白马将军,集合中宫兵力,前往正门护驾。
喧嚣潮水般退去了。
宫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哀伤。
一个人抱起另一个“人”,轻轻地,像是害怕惊醒一场不安稳的酣梦。
楚服生怕马的颠簸会撕裂阿娇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于是抱紧了阿娇的身子,一步步走向皇宫的正门。
陈阿娇呼吸微弱,身上没剩下几块好皮,外袍、软甲和中衣全都是血淋淋地一团,整个人只是一团湿哒哒的血肉。
被楚服抱在怀里,把她的白衣也一点点染透了。
红红火火,就是场悲怆的大婚。
新人已至,血袍是喜服,将士们充做宾客。
你看,跨出这道门,就是礼成。
皇宫的大门已经被冲破了,鸿月带兵反击回去,特意给楚服留了门。
当初阿娇是怎么一步步走进这囚笼,楚服就要怎么带着她,一步步走出去。
漫长的路忽然就显得短暂了。
从此再无陈皇后,只有陈阿娇。
*
刘据并没能从京郊调来很多的兵力,而且他的战术已经被鸿月参透。
鸿月读过很多兵法,但经验不足,难以抵抗先锋兵力。陷入僵持时,白马将军及时赶到,扭转乾坤,锤定了胜局。
刘据很快兵败遁逃,已经出宫去了。
鸿月给自己的弟弟留了一条后路,并没有派人去追杀。
想来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鏖战过后,皇宫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元气。
宫人们拿着拖布、提着水,一点点洒扫着宫前的血迹、人迹,神情麻木。
楚服身上没有伤痕,但白衣血染,也触目惊心。
阿娇已经被送去了长公主府,有季蓝和春枣、秋枣几个丫头照看,楚黎也被接过去照看,不会出事。
鸿月走到楚服面前,沉声道:“白马将军有功,换身衣服,随本宫面圣吧。”
童谣拖着一条残腿,跌跌撞撞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套已经准备多时的衣服,走到鸿月的身边。
楚服点头,跟了上去。
*
皇帝在卫子夫的搀扶下,从未央宫走出来。
他看着身穿铁甲、平静跪倒在地的鸿月,还有身后随着她跪成一片的禁卫军们。
“众卿护驾有功,应当论功行赏。”
刘彻的后嗣原本就少,众皇子不是懦弱不堪重用,就是年岁太小。
现在太子造反不成,逃亡出京,就只剩下鸿月年岁合适、有勇有谋、知人善任,也有孝心……只可惜是个女孩。
刘彻看向身侧的神色迥异的谋臣,他们也面面相觑。
一片静默中,那个陈阿娇对峙过的将军率先开口:“臣以为太子叛乱,使长安城内外百姓不安。鸿月公主临危不惧、安定民心,功在千秋、四海归心,该当大任!请皇上册皇太女!”
众将士立即跟着他高呼道:“请皇上册皇太女!”
夏书禾和童谣也带着四院四局的女官们,齐齐跪倒在地上:“请皇上册皇太女!”
十三曹的老臣们面面相觑,也站在了他们的身侧:“请皇上册皇太女!”
人声鼎沸。
“鸿月。”刘彻沉声喊女儿的名字。
鸿月公主站起身来,仍然平静地看着父皇:“鸿月所做,皆为大汉和父皇,不敢忘养育之恩。”
“好,好。”刘彻点头,沉沉舒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绵阳公主出宫时候的场景——那样决绝、豪迈、义无反顾。
“鸿月公主有勇有谋,宜立为皇太女,继承大统。”
圣旨曰:“朕钦承景业,嗣膺宝图,宪则前王,思隆正绪,宜依众议,以答佥望。皇太子刘据心怀不轨,叛变作乱。二三皇子不思进取,谋略不足。四皇子尚且年幼,皆非可用之才。”
“皇长女鸿月公主护驾有功,骁勇善战。嘉谋独举,长筭必克。任总机衡,庶绩惟允。至性仁孝,淑质和惠。朕谓此子,实允众望,可以则天作贰,可以守器承祧,永固百世,以贞万国。可册为皇太女。”
“尔其严奉师傅,敬慎威仪,必使流庆万邦,垂芳三善,禀教谕之道,作图牒之祥。勿怠令猷,克光帝载,服我明训,永孚于休。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
太子刘据兵败,逃亡出京。后宫纵火者死于大火,至今未知姓甚名谁、服侍何方,幸而未造成妃嫔宫人伤亡,除长门宫废后陈皇后,被烧死宫中,追封为孝武陈皇后。
另改封鸿月公主刘靖安为皇太女,下令追杀,未果。
后皇太女亲自遣人走访百姓,计较得失,一一记录,允诺赔偿。
一日的嘈杂与混乱,轻易就被宫人们粉饰太平。
到了夜里,皇宫里就又重新燃上华灯,重新又陷入了一场沉默而甜美的酣梦。
这场梦里,一个小小的女孩牵着母亲的手,问道:“娘亲,你说不争不抢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你说只要门关了就不能出来,这条路不就是已经死了吗。”
母亲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松开了她的手,甩下她转身离开乐。
陈阿娇先是愣住,而后开始拼命地奔跑,想要追上母亲的步伐。
可是她太矮了,怎么也追不上,被慢慢落下。
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陈阿娇害怕被人追回宫里,不敢回头。
为了追上母亲,她的身体开始抽条,转眼变成少女模样,挽起青丝做新妇,又散下长发为废妃。
母亲的头发也在仓皇的奔走中,一点点花白。
就在她的指尖还剩一点就要重新碰到母亲的手的时候,她消失在皇宫的侧门前,然后门重重的关上了。
这个门出不去怎么办?
母亲还是没有回答,但她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那就……别怪我从正门杀出去了。
陈阿娇不再犹豫,慢下脚步,转过身来,朝着身后狂奔而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抽条,灵魂和血肉都在疯长,最后汇聚成她掌心的长鞭。
不知道跑了多久,威严的宫门真的在她眼前一点点浮现。
这辈子,陈阿娇只有立后那天走过正门,此后就再也没有被允许出宫。
她举起手里的长鞭。
第一鞭烧掉了她身上冗余的凤冠霞帔。
去他的“金屋藏娇”!
第二鞭在空中带出一阵噼噼啪啪的火光,点燃了整座皇宫。
“楚服,你看我烧宫的样子,像不像霸王。”
第三鞭重重落在宫门上,门不堪重负,缓缓打开了。
光亮从门外透进来,阿娇缓缓睁开眼,对上刘嫖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母亲而今正坐在床尾,手紧紧攥着阿娇的一只手。
刘据叛乱已经过去了小半月,她原本保养得当、乌黑亮丽的长发早就已经花白了。
看到阿娇睁开眼睛,她的手立即攥紧了,原本已经流干的泪水又扑簌簌落下来:“囡囡。”
还没等阿娇反应过来而今的情况,刘嫖就被这大喜大悲冲昏了头脑,栽倒在床边,被众人手忙脚乱抬出去了。
她努力动了动身子,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只有头能勉强转动一点。
楚服赶紧过来按住她:“别动,我在呢。”
阿娇偏头看楚服。
她刚下朝回来,一身朝服还没卸下就赶过来。
也是满脸疲惫,眼角哭得红肿的模样。
对视的瞬间,楚服的眼角又变得晶亮。
“别哭了,还没死呢。”阿娇没心没肺地哼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小半个月。楚黎说那软甲穿得好,你受伤不重。”楚服拨开她因为剧痛而汗湿的额发,“最后那许多道箭伤,原本是躲不过的,不知怎么都避开了你的要害。否则还不知要昏睡多久。”
阿娇的脑子里立即闪过了栗姬张开双臂,徒劳地帮她挡住箭的模样。
她说对了,她根本不是孤身一人纵火,而是放了千千万万条魂灵生路。
楚服听她颠三倒四地讲完,皱眉思索了一阵:“卫皇后当初的祭祀并没能成功超度怨念重的魂灵……是你解放了她们。”
她小心地搬起阿娇的脑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轻声说道:“你成功了,陈阿娇。”
楚黎见陈阿娇醒了,立刻把镇痛的药全都端上来,让她喝了几剂。
陈阿娇昏睡中喂药很难。她虽然疼得要命,但嘴更是挑剔,遇到腥苦的药,一言不合就开始挣扎,疼得浑身冒冷汗就咬紧牙关,无法交流,更难喂下去。
现在她终于醒了,楚服赶紧牵制住她的身子,一碗一碗地灌。
阿娇.喝得嘴巴发苦,两眼放空,才忽然发现这屋内的装潢陌生又熟悉——这是她在从前长公主府时候的卧房。
一切陈设未变,她真的回来了。
走神的瞬间,最后一点药底被楚服灌进了她喉咙里:“良药苦口——来,吃颗蜜饯。”
阿娇嚼了两口:“你想不想知道我嘴巴现在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肯定很苦。”
“才没有。”
“肯定很苦。”
“你试试?”阿娇仰起头,两人姿势别扭地轻轻碰了碰嘴唇,一触即离。
“鸿月公主在前朝还好吗?”阿娇问道。
“目前一切都好,应该能继承皇位,而今正在挑选驸马……卫子夫和钩弋夫人都不必陪葬了。”
新世界即将到来。
阿娇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头脑昏昏沉沉地看着楚服的下颌,眼神在她的眼睛、嘴唇、耳垂上缓慢的游走,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很痛。
楚服的指尖落在她颈侧,亲昵地蹭着那里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手指的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可惜她是一个不能行动的病号,有贼心但是没力气,只能迷迷糊糊看着那手在自己的颈侧流连后,又漫不经心捏在耳垂上,暧昧不清又很有分寸。
耳垂被她揉搓的滚烫。
她们亲吻,在平和而宁静的正午。
没有人再来指摘。
或许真的是栗姬及众妃子们的魂魄保护了阿娇,她很快恢复过来。
虽然不能活蹦乱跳,但走走停停也没问题,一转眼就到了新年,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派节日景象。
皇太女在永乐酒楼设宴,宴请楚服和阿娇。
阿娇大病初愈吹不得风,她就包下顶楼,专门设了琉璃屏风,让她吹着暖风,看长安城内的火树银花。
烟火照亮阿娇刚刚大病初愈的脸,她靠在楚服的肩上看着人间的景象。
楚服忽然拉着她的手,指着楼下不远处的一个还在修的房子:“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在爆竹声中显得模糊不清:“那就是我们的家!”
阿娇眯着眼仔细去找,忽然看到楚服后退一步,像很多年前,她们还是长安城最平常的一对主仆时候那样,单手扶着肩,微微欠身。
她们的身后是广阔又繁华的长安夜。
迢迢河汉间,明月苍鹭,银盌盛雪,绽开大片的烟火,盛大而热闹。
世界忽然寂静,楚服的声音分外清晰,落在她的耳朵里:“阿娇,我们成婚,共度余生,好不好?”
“好!”
——正文完,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1】改编自《立秦王为皇太子诏》
【2】一点童谣和卫子夫的小故事:
阿娇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指放在面前:“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我总觉得,鸿月不像卫子夫,倒是有几分像你。”
童谣静静地笑着,卫子夫转过头来看她们。
卫子夫和童谣明明是那么割裂、那么不同的两个人,最后性格、目标却在鸿月的身上杂揉起来了。
“皇上想要把一个家族赶尽杀绝,怎么可能留个活口呢?”阿娇笃定地说道。
“小姐,我和鸿月的愿望,也是很多女人的愿望。”童谣笑起来了,“我们殊途同归。”
她说完就又回到卫子夫的身边去了,如影随形。
【3】后记,还没写完,放个凳子慢慢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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