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一年春天
希尔顿酒店顶层的行政会议厅, 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行的嗡鸣。厚重的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残留的冷冽木香和顶级皮革特有的气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钢铁森林的繁华全景,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 一张宽大锃亮的紫檀木会议桌横亘中央。
贺远在助理的引领下步入这片空间。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 试图将停车场那刺眼的一幕从脑海中驱逐。面对事业上最至关重要的一步,他需要专注,需要拿出属于贺博士的专业与冷静。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巨大落地窗前,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 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膀。
“贺博士, 欢迎。”一个沉稳、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声音响起。
那人缓缓转过身——杜泽铭。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凝固。贺远死死盯住眼前的男人。
是他!竟然是他!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协调感,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自动复原成型。
为什么“绿藤科技”这匹神秘黑马能洞悉项目所有需求, 且精准的打击到沈氏“蓝海路线”的每个弱点上?为什么在竞标结果揭晓杜泽铭能如此气定神闲,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从容?为什么沈一帆,那个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面对精心准备一年多的项目惨败,竟然能平静得近乎诡异?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这背后定然还隐藏着沈、杜二人的利益勾兑!
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竞标, 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而他, 还沾沾自喜于对沈一帆失败的“预判”,甚至愚蠢地跑去“安慰”,殊不知自己不过是一个被刻意推上前台的丑角,被沈杜二人联手当猴耍罢了!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冷水灌顶,让贺远心寒, 更让他清醒过来。
他看着几步之遥的杜泽铭,对方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无波,那种久居上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威压, 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让他意识到很多东西根本是无法撼动的。
那是他贺远无论拥有多么尖端的技术,无论付出多少努力,无论取得多少学术成就,都不能到达的高度。那是资本与权势构筑的壁垒,是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而他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视为翻身资本的“绿藤科技”合作机会,在杜泽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此刻,贺远才真正意识到,他输得彻彻底底,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他从未真正进入过这个游戏的核心圈层。
从前,他是多么天真,以为靠着埋头苦干,在事业上取得足以匹配的成就,就能让沈一帆刮目相看,就能抹平过去的裂痕……
太可笑了,太幼稚了!
当年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轻易同意闪婚的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还对那个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幻影抱有期待,更是蠢上加蠢!
一股混杂着苦涩、自嘲、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贺远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却只牵动了面部僵硬的肌肉,形成一个极其难看又充满讽刺的弧度。
他的声音干涩,听得出来在极力维持平稳,
“这场竞标,杜总真是煞费苦心,布局深远。难怪沈一帆在竞标失败后能那么平静,原来你们早有退路。谁能想到‘绿藤科技’背后的大佬会是您呢?不知道您又许给了沈总什么好处,才让他配合你挤掉其他的竞争对手?”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杜泽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被戳穿的狼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这平静更刺痛了他。贺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杜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我无话可说。至于您对沈总……”
他眼神扫过杜泽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嘲讽,
“可谓是掏心挖肺,感人至极。”
贺远一边说,一边向杜泽铭走近,最后,站在离对方两步的距离。
在愤怒之外,他的脸上还带了一种类似怜悯的神情,这让同样注视着他的杜泽铭感到纳罕。
接着,杜泽铭便听到贺远说道,
“杜总,您真的了解沈一帆么?当初他能那样对我,谁能保证塔对您就一定是真心?沈一帆的心里装得下谁?他看重的,从来都是价值、利益、掌控!感情?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或者…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
贺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忠告”意味,
“杜总,我劝您清醒点。别被他温柔的表象迷惑。别步了我的后尘。他今天能为了更大的利益,配合你完成竞标,明天,谁知道他会为了别的什么,把你也算计进去?”
对于贺远之前的言辞,杜泽铭始终面容平静地听着,未做回应。直到对方开始用那种充满鄙夷的语气污蔑沈一帆的品性,将他说成一个冷血无情的利己主义者。
杜泽铭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异常锐利,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助理欲言又止的动作,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骤然降低。
“贺远。”杜泽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收起你那套自卑、狭隘的臆测。”
他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那一步仿佛踏在了贺远紧绷的神经上。
杜泽铭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躲闪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回避:
“你说沈一帆没有真心,只看重利益和掌控?那几年前的你,有什么值得被沈一帆利用和掌控的价值吗?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贺远被杜泽铭眼中深沉的愤怒震慑,下意识地想反驳,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杜泽铭转过身,似乎是为了调整绝少外露的情绪。再回身,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接着问道,“你以为他最后一次去X大找你,是为什么?”
贺远下意识的答道,“我不想说那次的事情,如果不是他任性自私,我们不可能离婚。”
眼见贺远张口便推卸责任,再好的涵养也无法让杜泽铭继续包容。
本来还在犹豫是否要告知贺远真相,但现在看来,如果不说出实情,很难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杜泽铭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攫住贺远,
“那天,沈一帆去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并想与你重归于好。而你呢,贺远?”
轰——!
一道惊雷在贺远的灵魂深处炸响!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而我跟他提了离婚!
贺远在内心深处回答了杜泽铭的质问。
杜泽铭冷冷注视着贺远此刻的失态,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作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你应该明白XXY染色体的人怀双胎意味着什么。那段时间,沈一帆顶着家族压力、流言蜚语,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险、不适……”
杜泽铭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贺远的心上,
“孩子出生的时候,医生甚至下了病危通知书……这些年,无论工作多忙,他都亲力亲为照顾孩子……”
回忆之前种种,杜泽铭的声音明显有些不稳,再看向贺远。他不禁收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贺远,这几年间,哪怕你主动关心过他一次,都不会说出今天这番话来!”
杜泽铭不再多言。
是谁自私,是谁妄为,不言自明。
贺远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间冻结的石像。大脑里一片惊涛骇浪,杜泽铭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怨恨和揣测砸得粉碎。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杜泽铭眼神中的愤怒被一种更深沉的鄙夷取代。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时至今日,沈一帆仍保留着城南的那栋别墅,连你书房里那些专业书都没让人动过?”
“沈一帆一直以为,你们当初的感情很纯粹,离婚都怪他自己太草率……”
“可是,”杜泽铭话锋一转,“在你眼里,沈一帆却是个自私、无耻、玩弄你,利用你的混蛋!”
“不要说了!”贺远重重拍向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们…真的是我的孩子?”
他气息不稳的盯着杜泽铭问道。
杜泽铭没有回答,眼神里的冰冷、鄙夷已经说明了一切。
贺远感觉到头脑有一瞬间的昏沉,他双手撑着桌面,低低的喃喃自语,“不可能,除非沈一帆亲口告诉我,你是故意地,杜泽铭,你早就看不管我!”
说完,他再也顾不得会议室里的两个人,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力道之大让椅子趔趄倒地。
贺远看也没看,只顾冲向紧闭的会议室大门,他要去沈家!他要去见沈一帆!
沉重的实木门被他用力拉开,又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撞上,发出的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杜泽铭站在原地,脸上那层坚冰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助理小心上前,问道,“杜总,要不要派人……”
杜泽铭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而疲惫,“不用拦他。让他去。”
会议室内,只剩下雪茄残留的冷香和一片沉重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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