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贺临雪有一瞬的惊讶, 然后又很快了然。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隋烨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太陌生, 他听到电话那天的男人称自己为他的父亲时，竟然感到一丝荒谬。从小到大, 父亲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片空白, 母亲很少提及，邻居也讳莫如深, 只有舅舅偶尔喝醉了会怒骂那个男人不负责任。

  隋烨曾经很渴望有个父亲, 但现在他已经过了渴求父爱的年纪了。

  “隋烨。”贺临雪从床上爬了起来，将被子批到赤裸的身上, 把自己团成一个白色面包卷, 看向隋烨：“其实，我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隋烨一怔：“你知道？”

  “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让陈明之去查了你的事吗？实际上, 那时候他查出了你的父亲是谁, 但是……”贺临雪第一次在隋烨面前有点心虚：“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后来去了你家, 我提到了你的父亲，你似乎也不想知道他是谁，所以我没有说，你……会怪我不说吗？”

  隋烨看着面前的“面包卷”，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贺临雪愈发心虚时，隋烨笑了下，抓起贺临雪藏在被子里的手：“我干嘛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怪你，贺临雪, 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心虚的样子，怪可爱的。”

  原本有些凝重的氛围因为这段插曲而缓和了一些，贺临雪又道：“那你会去见他吗？”

  “我……”隋烨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他有苦衷，希望我给他一个机会，先见见他，老实说，我想不通，什么苦衷能让他二十年不闻不问。”

  贺临雪头微微歪了下：“我想，大概是……因为家世吧。”

  隋烨不解：“家世？”

  “嗯。”贺临雪道：“你的父亲叫顾铭泽，是诚铭股份董事长的儿子，诚铭集团是国内超导材料领域的龙头企业，你的母亲研究生刚毕业的时候，在燕京的飞行材料研究所实习，我想，就是那个时候跟你父亲有了接触，不过具体的细节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你母亲怀了你后，就签了你家乡的单位，因为未婚……当时还有点小波折，不过你的母亲很优秀，当时正需要她那样的人才，最后工作还是签成了。”

  听到贺临雪的话，隋烨久久没有言语，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良久才道：“你是说，因为我妈和他家世太悬殊所以没在一起？”

  “我只是猜测。”

  隋烨闻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父亲会是什么样，但却从未想到会是这种身份，一个突如其来的巨富父亲，而他却曾经为了钱放弃学业，人生还真是讽刺。

  看出了隋烨的犹豫与纠结，贺临雪将另一只手覆到了隋烨的手上：“如果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自己去问问他吧，你未必要接受他，就当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去了解你的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如果你选择不去，直接拒绝他，就当他从来没有出现，也可以，无论你选什么，都可以。”

  贺临雪的话就像一剂镇定剂，让隋烨原本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那，你明天会陪我一起去吗？”

  隋烨一直以来都是很独立的模样，好像习惯了有什么都自己扛，这种模样让贺临雪心软了一下，他从床上爬到隋烨坐的地方，在隋烨的侧脸亲了一下：“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二天下午，天气有点阴沉，最近的天气似乎总是如此，夏季已经过去，燕京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冲淡夏季燥热的秋雨。

  约定的地点是一间高档茶室，也是隋烨平时不会去的地方。

  “我在车里等你，去吧。”

  隋烨回过头，在贺临雪唇上吻了一下才推门出去。

  服务生将他引到一间别致的中国风小包厢，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混合着茶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看向他。

  几乎只看一眼，隋烨就确定了这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男人确实跟自己长得很像。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长相俊朗，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直到看到隋烨，他的目光变得复杂，有激动，有审视，有愧疚……还有一丝期待。

  “隋烨？”顾铭泽声音响起，和电话里沉稳的声线一样，但却更加紧绷。

  “是我，顾先生。”

  听到隋烨的称呼，顾铭泽眼神微暗：“来坐。”

  隋烨在顾铭泽对面坐下，茶已经点好了，顾铭泽帮他倒了一杯，两人相对无言，不知道从何说起。

  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良久，顾铭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带着点追忆：“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

  隋烨没有接话，只等他进入正题。

  顾铭泽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郑重，“隋烨，我今天约你见面，是想告诉你，我是你的亲手父亲，顾铭泽。”

  “嗯，我知道。”隋烨的反应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他并不想配合上演什么父子相认的感人戏码。

  看出了隋烨的冷淡，顾铭泽微叹口气：“你的母亲，一定很恨我吧。”

  听到顾铭泽提起隋辛，隋烨手指微动，却没有接话。

  “当年……”顾铭泽道：“我刚回国，被安排进公司锻炼，当时因为一个单子，跟你母亲有了接触，她很优秀，也很漂亮，虽然只是实习生，但对接处事都很干练，我很快就被她吸引，一开始，她没有接受我的追求，因为她觉得我们彼此家世相差太悬殊，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她不想谈没结果的恋爱，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理智的女生，所以我没有放弃，并向她承诺家世不是阻碍。”

  他的眼神飘远，又继续道：“因为我的承诺，她接受了我的追求，交往后，我们很合拍，也很爱彼此，但当时，遭到了我的长辈们的反对。”

  昨天贺临雪猜的果然没错。

  隋烨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顾铭泽叹口气：“为了这段感情，我努力反抗，甚至被冻结消费，踢出公司，他们就是想让我服软，那阵子，我过得很落魄，但你的母亲一直对我不离不弃，后来，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爷爷去找了你的母亲谈话，当晚，她就在电话里跟我分手了，没多久她就回了家乡，我包括我的那些长辈，当时并不知道她怀了你，直到前段时间，我碰到了你的母亲大学时的朋友，才知道你的事。”

  顾铭泽看向隋烨：“你受苦了，你的母亲，是个好女人，我想，她大概也是不忍心看我过得那么落魄，才选择离开我吧，后来，你的爷爷告诉我，他当时其实已经准备松口了，他去找你母亲，也只是想试试她，看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当然，你的母亲也通过了他的试验，她不是个图钱的女人，如果当时我们再坚持一点……如果她告诉我她怀孕就好了，我绝对不会放手。”

  “隋烨，我很欣慰看到你长成了这么优秀的样子，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我会给你你应得的补偿。”

  隋烨道：“应得的？你的老婆跟孩子知道吗？”

  顾铭泽微顿：“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不用了。”隋烨平静道：“顾先生，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高高在上了吗？”

  顾铭泽楞了一下，他设想了无数种跟隋烨相认的场景，感动地、激动地、愤怒地、歇斯底里地控诉他这么多年的不闻不问的。

  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平静的。

  “我觉得你对我母亲的猜想全错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大概率不是因为不忍心看你过得落魄才离开你。”隋烨道：“而是因为觉得你的家族过于麻烦，她不想应对才选择跟你分手。”

  顾铭泽一滞：“麻烦？”

  “一个会拿钱去试探儿子女朋友的父亲，一堆对晚辈婚事指手画脚的长辈，还有，假设你们真的结婚了，你的家族会允许她继续自己的事业吗？”隋烨道：“无论怎么看，你们顾家都是控制欲十足的家族，以我对我妈的了解，她这种性格，一天都待不下去，我想，她大概就是在婚前就猜到了结婚后的生活，才会跟你分手吧。”

  “……”顾铭泽多年来构建的对这段自认为刻骨铭心的爱情幻想似乎崩塌了，他一时有些无法接受，他笑了下，但是笑容有些僵硬：“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还是说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你想多了。”隋烨摇摇头：“我对你谈不上憎恨，又为什么要报复你，如果我妈是因为你心疼生活太落魄才离开你，为什么早不离开你，而是在你父亲试探她以后才离开？又或者为什么不拿了那笔你父亲试探她的钱，跟你离开顾家重新开始？”

  “如果是这样。”顾铭泽还在试图找补，在他心中，隋辛一直是温柔体贴，全心全意爱他，为他着想的白月光，这个在心里放了二十年的白月光形象，却被隋烨的几句话打破，他不愿相信：“她为什么还要生下你？生下我们的孩子？”

  “我舅妈告诉我，我妈当时确实想打掉我，不过她最后还是放弃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感受到我在她肚子里动，她觉得很神奇，她没什么再结婚的打算，觉得有个人陪着自己也不错，仅此而已。”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不是吗？你根本不知道我跟你母亲过去的事。”

  “顾先生，我跟我母亲朝夕相处了十六年，而你，跟她相处有三年吗？”隋烨语气嘲讽：“如果你那么深爱她，她跟你说分手，你不该去问个清楚吗？又为什么会在跟她分手没多久就结婚生子呢？那么深情的你，在二十年后，才知道她跟你有个孩子，还是通过别人的口，你那么爱她，二十多年都没想着去看一下她过得如何吗？”

  “我想，你当时的态度，大概也让她离开的念头更加坚定。”隋烨又道：“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让爱的人不明不白的离开。”

  顾铭泽被隋烨一连串的话说的说不出话，良久才道：“无论如何，她总应该给孩子一个家，如果她当时没有选择跟我分手，你现在就是诚铭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会有更高的起点，更好的平台跟资源，以及完整的家。”

  “我有家，很幸福，我也不需要在控制欲那么强的家族成长。”隋烨笑了下，坦然道：“我觉得我现在长得很好，你觉得的好，不一定是我想要的好。”

  话已至此，隋烨觉得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他起身准备离开，却被顾铭泽叫住。

  “你跟贺临雪，是因为钱吗？”顾铭泽眉头紧锁：“你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你表妹的医疗费？还是因为他能给你金钱和资源？”

  “顾先生。”隋烨语气变得冰冷：“我跟贺临雪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他，仅此而已。”

  “爱一个男人？”顾铭泽语气尖锐：“隋烨，你还年轻，不要误入歧途，回我的身边，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不需要委身于男人，你能拥有更璀璨的前途和未来，未来，你有大把可以挑选的女人，甚至是……男人，感情不应该成为你的绊脚石。”

  “你不觉得，你现在变得跟你爸一模一样吗？”隋烨道：“你爸去拿钱劝我母亲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幅嘴脸？贺临雪没有我妈脾气那么好，如果你去找他……”

  以贺临雪的性格，大概根本不会赴约。

  即使顾铭泽主动找上门，也只会招致一顿不留情面的讽刺吧。

  隋烨想到贺临雪，眉眼柔和了一点，但对顾铭泽却依旧语气冰冷：“我劝你不要打他的注意，还有，以后没什么事，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祝你生活愉快。”

  顾铭泽闻言愣了一下，回味了一下隋烨话里的意思，他脸色猛然变得灰白。

  隋烨没有再看顾铭泽，推门出去。

  一出茶室的门，隋烨鼻子有点发酸，他咬住牙关，没有让情绪失控。

  阴沉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打在脸上，隋烨穿的很薄，一件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这股风吹得他有点冷，他抬眸搜索了一下四周，想找找车停在哪儿，却在对面叶子已经变黄的梧桐树下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优雅身影。

  隋烨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拥住贺临雪。

  “贺临雪，让我抱抱你。”

  “好。”

  “万一被人拍到了怎么办？”

  贺临雪反手拥住了隋烨，用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不要紧，我会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