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者:柳不断
  郡守府外约七八十步的距离, 恰好是城内最繁华的街。

  往来行人如织,络绎不绝。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唯一令雪昼感到有些压力的是,他们一出现在这里, 就吸引了绝大部分视线。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任谁见到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红衣少年站在大街上都会频频侧目。

  更别提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卫缙。

  路边商贩见到他们都像见了财神爷一样, 疯狂笑着给自家招揽生意, 热情非常。

  一路走来,街边遇见最多的就是售卖天授宗护体符与避鬼铃一类的摊位, 想来是因为时疫所致。

  雪昼小声说:“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

  “嗯, ”卫缙淡淡应了一声,这时已经取出钱袋, “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不是来办案的吗?

  雪昼摇摇头:“多谢衔山君, 还是不了。”

  卫缙又问:“那,渴不渴?”

  雪昼还是摇摇头。

  卫缙稍显遗憾。

  再往前走,街上卖吃食的就少了些, 多是一些首饰小摆件一类。

  雪昼的视线无意扫过去, 在看到某个东西时,忽然停住。

  他看到一个幼童走到摊贩前, 一手拽着身后男子的衣角,一手指着那东西道:“哥哥,我要这个~”

  那男子倒不犹豫,立刻付了钱,从商贩那取来一个圆滚滚的透明小水晶,放到幼童手中。

  交易时,雪昼的目光落在钱货两讫时交接的双手之上,一下一下数着。

  一个,两个, 三个铜板,没了。

  幼童被兄长抱起,举起那颗小水晶在空中抛来抛去地玩。

  那水晶球不知转到什么角度,阳光照过表面,折射出的光晕打在雪昼瞳孔中。

  但也只是晃了他那么一瞬,连痛都不痛。

  雪昼下意识举起袖子遮住眼睛。

  再放下时,那一大一小两个路人早已消失在人海中。

  卫缙偏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雪昼如实回答,“我方才看见那小童喊他的哥哥给他买东西。”

  “你喜欢?”

  卫缙挑眉:“喜欢哪个,直接买,不喊哥哥我也给你买。”

  雪昼脸一红。

  自上次得过衔山君‘援手’之后,他就特别喜欢说些让人不知该怎么回复的话。

  这时,卫缙的钱袋已经交到他手中。

  “买,”他又重复了一遍,“喜欢什么买什么。”

  实则雪昼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不是他置办的,说起逛街,还是他本人更有经验些。

  不过来都来了,趁着这个机会打探些消息也是好的。

  随后二人买了几道护身符咒,简单和摊主闲聊几句,期间还撞上隔壁两个摊子大吵一架。

  他们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出来,一直逛到街巷尽头。

  这里人烟稀少,空荡荡的。

  唯有一个老道坐在跛了一只脚的桌前,背后支着一个招摇的幌子。

  左边写着“青鸟衔来前世信”,右边则是“白龟驮出未来书”,正中间是“天授宗唯一授权看相解签。”

  桌上放着一个签筒。

  ——天授宗?

  雪昼心下好奇,走到桌前坐下,数了几个碎银出来。

  那老道见来生意了,热情道:“哎呀,两位郎君真是生得风流倜傥,仙风道骨,一看就与老朽有缘,不知您两位想算什么?”

  卫缙不作回答,雪昼则说:“抽支签吧。”

  “老朽解签文最准了!”老道拍了拍身后的旗帜,“看见没,天授宗在上,衔山君保佑,不论抽到多差多离谱的签文都能为你扭转乾坤,逢凶化吉。”

  “哦?”卫缙拧眉,“衔山君还有这等本事?”

  老道:“自然自然,年轻人,老朽还能骗你不成,看看这十里八乡哪个拜的不是天授宗?可想而知这天授宗的本事了,毕竟天下第一宗嘛。不是老朽吹,您在这随便抓个小童,他都能道出衔山君历次伐妖退敌的战绩,哎,咱们这信的就是这个。”

  可这和算命准不准有什么关系?

  卫缙心觉好笑。

  老道将签筒推向雪昼:“小郎君,想解什么?姻缘,学业,仕途,批命老朽都会一些。”

  雪昼说:“批命吧。”

  他按着规矩摇出来一支,递给老道。

  那老道只看了一眼,娴熟道:“你看看,老朽说什么来着,天授宗在上,衔山君保佑,上上签!”

  “从这签文可以看出,小郎君命格金贵,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家中幸福美满,一路平安顺遂,事事顺利,你的命中良缘早已出现在你身边中,你二人早已相识多年……”

  他说了一大串和事实完全相反的话,雪昼听了,心里只有两个字:骗子。

  那老道看他掏钱爽快,给的还多,直接将签文誊抄下来塞到他手中:“相识一场都是缘分,这签文你拿走,要是不准就来砸了老朽的摊。”

  雪昼手中便多了一张折叠的、粗糙的黄纸。

  他转过身来,对着一旁抱臂远观的卫缙道:“还要多谢衔山君保佑,竟然给了我这么好的命。”

  卫缙望着少年将签文小心翼翼收起的动作,回敬道:“哪里哪里,雪昼想过好日子何必算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衔山君直接就能给你。”

  再者,他要是真有这逆天改命的本事就好了。

  简单娱乐一番,两人又从尽头原路返回,一直走到郡府门前。

  这时裴经业一行人也看完了卷宗,一早便在那里等候。

  他们在附近找了处酒楼,入座后,裴经业便问:“可有什么收获?”

  雪昼道:“随衔山君在街上转了转,发现这里的人有些奇怪。”

  裴经业:“怎么个奇怪法?”

  雪昼想了想:“方才衔山君同别人交谈时,一对夫妇从我二人身后经过,他们要离开这里往宁姜而去。其中一人说这里水源不洁,喝了会得怪病,不如去宁姜那处幽静之地调养生息。”

  “会不会是雪昼听错了,”祁徵说,“宁姜镇疫病一事,就连朝廷都知道了,他们怎么会直接说和事实相悖的话?”

  雪昼继续说:“我们回来时还看到几人吵架,其中一人指鹿为马,被另一人拆穿后仍不承认,这才起了冲突。”

  “原来如此,”裴经业从袖中取出借出来的卷宗,“同我这里记载的案情缘由差不多,好多人都是睁着眼说瞎话,但凡早点承认事实都不会闹起来。”

  雪昼说:“但看郡守的言谈举止就很正常,和衔山君在大街上观察一番,发现大部分人的认知也都是正常的,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窍?”

  众人陷入思索。

  这时祁徵开口:“这究竟是本地风土人情如此,还是与鬼族入侵大卫一事有关?我们会不会关注错了方向?”

  裴经业表示:“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就目前来看,一切都还不明朗。”

  他们一时又把目光投向卫缙,等着他拿主意。

  雪昼静静听着几人交谈,摸了摸袖子,将先前那张签文纸取了出来。

  对折的纸张展开,其上写着笔走龙蛇的命文。

  题为:孽海谶。

  孤魂饮恨幽冥路,寒霜冷月泪阑珊。

  但候青鸾衔玉至,永坠轮回咒未迁。

  右下角用朱砂红的毛笔写着三个字。

  下下签。

  他抽中的其实是一张下下签,那老道对他撒了谎。

  ……

  重返津绍坡时,路上又遇到不少与他们同向的行人。

  一番询问之下,竟发现他们都是往宁姜镇而去,好在天授宗众修士亮明身份,将他们即时劝返,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这下雪昼稍微能理解为什么会源源不断有人变成尸鬼了,宁姜镇的情况,用‘时疫’简单概括似乎并不合适。

  自然,留在津绍坡负责打探污染源的修士们也是徒劳无功,他们不断地四处询问,不断地被告知错误的信息。

  兜兜转转寻了半个月,除了将这里的鬼杀得一干二净,竟再也没有别的收获了。

  转眼到了各宗讨论进展的时候。

  如今几大宗门四散在大卫各地,为保随时能联络,便只靠神权宗寄来的卷轴。

  裴经业这几日天天研究这东西怎么用,却还是研究不明白,只好修书一封寄往神权宗,希望他们能再多给点详细的教程。

  神权宗很快回信,说是会派门下弟子前来协助。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等待的这段时间。

  这天早上,雪昼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没在自己的床榻。

  他竟然睡在衔山君房里。

  额头就枕在卫缙臂弯,侧脸贴着他紧实饱满的胸膛,一只手还搭在他块垒分明的腹部。

  卫缙呼吸均匀,瞧上去睡得很沉,他睡姿极标准,但揽着雪昼的手臂却圈得紧紧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雪昼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僵在卫缙身侧,迅速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

  但睡前的记忆就仿佛被人剜去了一般,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怪事。

  难道是他自己半夜梦游爬上了衔山君的床?

  可从前在洞府中闭关时从来没这个毛病。

  难道是衔山君?

  就在他脑海中正激烈地天人交战之际,身旁的卫缙缓缓醒了。

  男人稍微动了下手臂,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雪昼?”卫缙哑声开口。

  少年身上的馨香不断传来,勾起清晨身体里的馋虫。

  他半坐起身,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雪昼的脸蛋和脖颈,确认着怀中人的体温。

  “又难受了?”

  他们的青丝堆在一起纠缠,卫缙低头,作势要亲他。

  雪昼双手紧抓他的寝衣,就在唇瓣即将触上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瞬间惊到了床上还没清醒过来的两人。

  很快,卫缙的门被敲响。

  “大师兄不好了!”是裴经业的声音,“今早我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睡在庭院的树下,正觉奇怪,谁知道不远处房顶上掉下来一个人,是三师弟!”

  “……”

  一炷香时间后,几人围坐在祁徵床前。

  他摔断了小臂,经过简单处理已无大碍,又有修为傍身,要不了一段时日就能恢复如初。

  期间,雪昼没忍住问了他们睡前的事情,众人表示纷纷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就连卫缙都皱起眉头,似乎也失去了一段记忆。

  往后两三天倒没有再发生过如此诡异的事。

  但第四日起,宗门不少修士醒来都刷新在庭院不同地点。

  有的在房中冰凉的地板上醒来,有的则睡在后院柴房,还有的睡在树上,姿势十分危险。

  甚至有一次,祁徵发现自己和师兄裴经业一起睡在院落外一里开外的大野地里。

  待发现两人幕天席地抱在一起后,他们终于崩溃了。

  与这些随机刷新地图的修士们不同,雪昼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卫缙床上。

  若说有什么意外,那就是偶尔卫缙也会来他房间睡上一睡。

  伴随着此等异象,他们还发觉自己记性变差了,经常忘记某个时间段发生的事,有时是部分人记得,其他人不记得,有时是大家集体失忆。

  除了丢记忆之外,他们还丢东西。

  譬如雪昼,这几天已经连丢两套贴身穿的寝衣,他唯恐自己的首饰也出什么意外,最近格外谨慎,穿得素净不说,连腰带都换成最普通的。

  但不管他如何看好自己的物品,第二天还是会丢。

  如此反复数天,在寝衣和亵裤都丢无可丢之后,雪昼终于忍不住了。

  他推开门,预备旁敲侧击地找卫缙告状,却不期然撞见了正打算敲他屋门的裴经业。

  “雪昼?”

  裴经业尴尬地将手收回,柔声道:“我正要来找你呢,神权宗的小师弟师星移来了,他帮我们修好了通讯卷轴,大师兄唤我来给你一个。”

  语毕,他掏出一卷平平无奇的书册递给雪昼。

  雪昼双手接过,乖巧地道谢。

  他还记得这东西,印象中是做宗门联络之用。

  衔山君给他这个干什么?

  裴经业似乎猜出他的疑惑,神秘道:“大师兄想了个办法,说是能帮你找到偷东西的贼。”

  雪昼好奇地眨了眨眼:“怎么找?”

  “你莫不是忘了,这个东西除了可以千里传讯,还能实时记录遇到的画面,”裴经业说,“只要你将卷轴启动,夜里丢了东西,明日这个时辰再来看,定能抓住那个贼!”

  有道理。

  雪昼眼前一亮。

  顺便还能瞧一瞧缺失记忆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他好奇很久了。

  他实在很想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夜夜主动爬上衔山君的床。

  雪昼循着裴经业所教授的方法将书卷展开,催动灵力唤醒了记录的功能,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在等待的煎熬中度过。

  既兴奋,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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