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安娜·卡列宁娜
作者:震鳞
《克莱采奏鸣曲》的篇幅并不长。
出乎乔安意料的是,在作品连载的整个过程中,居然堪称是风平浪静,没有登报对峙的文学点评,一切有关它的批评与赞美都好似不约而同地在一切刊物上隐身了。
然而身为《现代人》的同行,乔安却清楚自从《克莱采奏鸣曲》开始连载,期刊的发行量翻了三倍有余。
她参加的茶话会、舞宴上,总能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听到有人提到《克莱采奏鸣曲》里的人物、情节、对话。
刊登它的那几期《现代人》,被相熟之人互相借阅。甚至有人托乔安之手,问她是否认识《现代人》的编辑或者印厂,有没有门路弄到几份。
这部明面上没有掀起任何风云的著作,私底下却悄然风靡了一切社交场合。
直到连载结束的时候,发表于各个刊物上的文学点评,只在极偶尔时才昙花一现。乔安看过报纸上刊登的点评,数量不多,但她在安娜的拜托下都很用心地收集了起来。
“劣质的文字里充斥着对婚姻的错误幻想。这满是滑稽的情节,这不是小说,而是一个变态可鄙的老学究的疯狂呓语。”
“萨沙是谁?他到底是继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后的又一任暴力狂,还是对当代婚姻关系的反思者?”
乔安心有所悟,这显然是审查官的意思,估计他们也在担心引起讨论后,会进一步扩大阅读量,于是连针对这部作品的评论性文章都限制性刊登发行了。
果不其然,这一天安娜告诉乔安,她的责任编辑告诉她,她的这部作品恐怕无法以单本的形式出版了,不过她要是想要些那种典藏本,他倒是可以联系一下印厂,只是这种版本的书籍造价太过昂贵,比传统意义上的精装本还要更贵一些,他不建议她印刷太多这种典藏本,以免出现压仓。
这种不暴露住处却能与编辑联系的方式,还是乔安有一次在闲聊时状若无意地告诉安娜的。
很多旅馆都有着代收信件的业务,这个时代的邮差们投递信件的范围有限,那些来去匆匆的旅客、住址偏远或是没有固定住处的人们,有时会把通讯地址留到旅馆,当然,取信时难免要给些报酬。
“想要让人饮下毒药,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它的瓶身外贴上不要喝下的封条*。看看《现代人》的销量吧,还有如今被炒作起来的过往期刊的收购价格,这部作品已经彻彻底底成功了。”乔安安慰安娜。
司汤达的《红与黑》、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那些后世人们耳熟能详的欧洲名著,曾被一度列入禁书的书籍数不胜数。
但是历史早已证明了,才华就像锥处囊中,藏是藏不住的。
虽然对这一切早有预感,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心想,你们招惹她干什么。
封得越死,骂得越狠,越能激起安娜心中的执拗。原著中那么多人劝她,都没能拦住她和伏伦斯基在一起,反而如烈火浇油。
以后有的你们头疼了,等着安娜今后作品里的另类爱情宣言不断挑战你们的神经吧。
当初劝说安娜走上文学道路的乔安本来还指望以安娜对爱情的渴慕,能写点让人暖烘烘的爱情小品呢,如今看来要在存在主义巨匠上一路走下去了。
“谢谢你吉蒂,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娜见乔安还特地来安慰她,心中更是感动。
她如今对吉蒂极为信任,而且她其实不是特别在乎能不能出版。她一开始选择写作,真的只是因为想找一个倾诉的对象,笔尖书写的不是一个个字母,而是她那压抑了数年无人所知的另类思想。
在吉蒂的帮助下,如今能顺利在刊物上连载发行已经让她很开心了。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迥异于他人,但她从没想过在他人眼中这份特殊竟然离经叛道到这种地步。
可是极为奇妙的,她居然没有任何挫败感。
她的灵魂深处潜藏着一种叛逆,越是对她施以禁止、予以否定,就像是有一根火柴落入了她心间,烧得她更加无法停下前行的脚步,
她甚至觉得可笑。你们越是想要装作不屑一顾,我越是要证明我才是对的!
“吉蒂,我从未觉得文学是如此的迷人,它引诱着那些阅读者无法抽身,连我这个创作者都深深为它拜服。难道曾经的我是一个很热爱艺术的人吗?在它的魅力之下我变得都不像我自己了,这让我感到可怕。我前所未有的自信,那些谩骂与指责都没能动摇我分毫,这比赢得一场赛马还要令人激情蓬勃。吉蒂,你告诉我,现在的我还是正常的吗?”
乔安肯定道:“我曾听一位文学家说过,文学的目的就是帮助人了解自己本身,提高他的自信心。它达到了自己本该完成的使命,这不该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她所说的第一句话,其实是出自那位曾说过书是人类进步阶梯的高尔基之口。
不过这位文学家如今大概刚刚降生于世不久吧。
高尔基和托尔斯泰,这是一对年龄相差四十岁的朋友。或许高尔基对他们的关系有着别样的定义,托尔斯泰对他来说既是一个“人”,又是居于神坛上的一个神。
当他得知托尔斯泰逝世的消息后,他难以接受地称“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我在地上便不是一个孤儿……现在我觉得我是孤儿了,我一边写,一边哭。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哭得这样伤心……”**
乔安在回答安娜时不是有意选取高尔基的这句名言,只是忽然福至心灵,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应景,就说了出来。
朋友不就该互帮互助吗?她想高尔基一定会很高兴自己能帮助到托尔斯泰笔下的主角。
‘这不该是再正常不过的吗?’这句话在安娜的脑海中回响,然后她笑了:“你知道的,你现在不管说什么,我都会为此深信不疑。”
曾经的犹疑、徘徊,在此时此刻都一扫而空,她前所未有的坚定,找到了自己接下来的道路。
这位女主人公,原著中的她在深知生活被她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时,她本可以选择向伏伦斯基妥协,又或者是回到彼得堡祈求卡列宁的垂怜,但她却是来到月台下,怀着巨大的悲伤与无望卧轨自尽。
如今她不过是把对爱情的追逐狂热,转移到了文学上。
一切皆如水到渠成。
你瞧,我没说错吧,安娜她真的是一个天选的创作者。乔安想。
……
乔安处理好安娜这边的事情后,没过多久,之前一直因为药物实验未完成而搁置下去的抗癫痫药物,再次有了进展。
这个世界里丙戊酸溶剂的发明者鲍勃夫教授以及实验室那边,一起给她送来了一份药物试验报告以及一瓶用玻璃瓶盛放着的丙戊酸钠药片。
她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报告,终于同意了发售药物。
乔安给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一封,询问近期是否有时间,她有意拜访。
他当然有时间,哪怕没有时间,他也总能为他这位朋友腾出来。
可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出于对社交的恐惧,还是让他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在回信上写下“随时都有时间”这一句话。
他的妻子斯尼特金娜,好心地为他结束了这一场漫长的折磨,直接替他做决定:“不可以失礼哦。”
陀思妥耶夫斯基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没有想着拒绝。”
斯尼特金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乔安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公寓。
她先是同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寒暄了一下,然后直奔正题。
“事实上,我这次前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精致小巧的玻璃药瓶被摆放在桌面上,在阳光的折射下,它就像是水晶香水瓶似的熠熠生辉。
陀思妥耶夫斯基好奇地看着她拿出来的这瓶药。
乔安将这款新上市的抗癫痫药一点点介绍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告诉他如何服用。
就在乔安还在讲解这款药虽然是新研发出来,但已经经过了周密的药物实验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少见地插话:“这听上去真的很神奇,我不会浪费您的好意的。”
不需要对方多做解释,他的理智与情感都使他做出了这个选择——相信她,相信这款名为丙戊酸钠的药物真的能帮助他遏制病魔。
斯尼特金娜双眼含着水光,她不断轻声说:“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您。”
自从丙戊酸钠作为新型抗癫痫药开售后,前期在乔安的压制下,药厂那边那颗想要提前发售的蠢蠢欲动的心已忍耐了许久,如今终于得到首肯,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已在全国范围内铺开渠道。
“……划时代……里程碑式!出人意料的药效!”
“然而更加难以理解的是,它的价格完全匹配不上它体现出的价值,它的研发人员都疯了吗?”有药企行业的研发人员在聚会中对着朋友如此说道。
众所周知,药物研发是一个极其烧钱的过程。
然而丙戊酸钠的研发过程,完全是乔安从她的记忆里逆推而来。
她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实验室向着她希望得到的结果上进行研究,这种种前提下,以至于从她提出方案再到研发出成功,哪怕加上后续的双盲实验阶段,一切都像是按了加快键一样。就连她曾以为会耗费诸多时间的审批环节,都在谢尔巴茨基公爵的招牌下,顺利得不可思议。
这导致这款药物在定价时有了相当大的削减余地。
就这样,这款横空出世的新药,以其优秀的广谱性、安全性及低廉的价格,堪称毫不费力地抢占了市场。
这几日,谢尔巴茨基公爵府的男女管家再次拆请柬拆得手软。
这对管家们而言已然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他们佯装抱怨最近累得手酸,脚步却是轻快的。
宴会上——
“你们听说没?那位伏伦斯基伯爵出事了。”
“怎么了?”
“他得罪了彼得堡的大人物,如今被逼得只能当兵远赴国外了。”
“上帝啊。”
在这种社交场合,乔安总能时不时地听到一些她不知道的八卦。
提琴手沉醉地演奏着曲目。
乔安安静地站在靠近露台的位置。
有人看到乔安正有空闲,就大胆地走上前。附近的其他人,看到有人抢得先机,不甘落后地同样来到乔安身边。
她显然不知道,在外人眼中她的身影何等模样。
这位年轻矜贵的公爵家小姐,无疑是各个舞会上当之无愧的社交新星,无数人试探着与她结交,即便她友好却疏离地站在众人之外,然而她所落脚处即整个宴会的焦点。
这是谢尔巴茨基家的明珠,更是如今文字行业的风向标。
商人们像嗅到腥味的鬣狗一样,在她身边打转,以期能提前摸到对方又将搞出什么席卷全国的营销噱头。
如今全莫斯科还有谁不知道呢?这位公爵家的明珠无疑就是赐予人间卢布的神圣使者。
她即是卢布的化身。
这位全国一流报商、新晋药业大亨,人们纷纷猜想着她每签下一个名字,会有多少金钱从她的账上走过。
谁都休想阻挡人们对卢布的向往,凡是她参加的聚会舞宴,总有外地赶来的商人,拿着合作方案想要与她见上一面。
乔安客气地同每一个想要与她搭话的人问好。
事实上,这一世的她没有太多的雄心大志,无意劳心劳力地发展出一个商业帝国,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自得其乐的目的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过有时她也的确会遇到很有趣或者是眼熟的方案,或是出于鼓励,或是单纯地出于一种参与历史的凑热闹想法,她偶尔会顺手投资一笔。
到了旁人眼里,看到的往往是她那高得可怕的投资成功率。
时间一长,就有人将在宴会上成功得到投资的搭讪者戏称为“幸运儿”。
甚至有小报专门开辟了一个栏目,报道每一次宴会后的幸运儿是哪位。
当又一年的春季,乔安在宴会上再次遇到向她推销自己的商人时,她礼貌地婉拒了众人,称自己目前尚有其他的计划没有完成,暂时没有精力考虑其他活动。
这不是推托之词,而是确有其事。
如今出版社那边一切都井然有序,周报、早报、书籍的销量都已平稳下来。
现在有必要再刺激一下销量,换言之,她惦念许久的签售会终于要闪亮登场了。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总编辑,她没有讲解得太细,以免让总编辑陷入她制定的思维定势,弄出来的活动时代割裂性太强。
总编辑说:“有趣的想法!”
自从出版社成立,每项举措都走在了时代的前沿上,他听了乔安的想法立刻就断定,这一次他们又要当那个开拓潮流的先驱者了。
全员再次行动起来。
而他也没有辜负乔安的期待。
渐渐有读者发现报纸上连续登载了数期内容相同的预告。
“莫斯科首站!”
“届时会有报社头牌记者……知名作者……”
“诚邀一切文字爱好者&出版社支持者如期前往!”
硕大的文字,绝佳的版面位置,竭尽所能的彰显着存在感,向每一个读者展示它的内容。
……
一场前所未有的签售会预告几乎点燃了整个莫斯科城。
临近签售会的那段时间,莫斯科火车站的车票数次售罄。
城中心的旅馆、公寓,不断有外地来的客人拎着手提箱入住。
广场上有马戏团趁机驻留,白鸽伫立在帐篷尖上,当鲜花、彩带、欢呼声在欢乐的气氛里散开来时,鸽子伸展开各自的羽翼飞向了天际、人流。
签售会的场地由谢尔巴茨基老公爵出面,借了他老朋友新投资建设的展览馆。
整个展览馆既残留着拜占庭式的外观,又综合了近些年一直在流行的古典复兴建筑风,内部不仅有极为高旷典雅的展厅,还附有堪称奢华的舞厅,正适合签售会结束后的舞会。
签售会当日,展馆前的一辆辆马车如织如流。
列文在侍者的指引下,从侧门进入了休息区。
太好了,幸好他没有迟到。
列文在进来的那一瞬间环视了一圈,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他兄长科兹尼雪夫的身影,哈,哪次重要的文学聚会能少了这位享誉全国的大作家呢?
然后他在看到正同科兹尼雪夫聊天的人时,双目睁大,他没想到本该远在巴黎的屠格涅夫竟然也来了。
而吉蒂身边,正站着一位气质典雅的夫人,对方侧戴一顶小巧礼帽,黑色的面纱从帽檐上垂露。两人身后是一扇暂时关闭的褐色门扉,列文猜测,推开这扇大门就可以通向正式会场。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绅士淑女。
列文同科兹尼雪夫的关系向来是说不清的微妙,于是便没去找他,而是向着吉蒂走去。
科兹尼雪夫见兄弟到来,毫不意外对方没有先过来跟自己打招呼,而是主动向着列文的方向走去,这带动了正与他交谈甚欢的屠格涅夫。
在场众人见这最后一位嘉宾已至,心道签售会即将开始,见到周围有人走动起来,就同样动身预备各就各位,便下意识地向着列文前进的方向也迈动了步伐。
就这样极巧合的,乔安所站的方向成为了众人的辐射核心。
从上方垂下的硕大水晶吊灯将明亮的光芒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也照在墙壁表面的精致油彩上,映在画中人那一张张含笑的、带着快活神采的面容上。
画布内外的真假灯光相交织,模糊了现实的界限。
一场文学盛宴就此开始。
……
摄像师托着玻璃干版照相机,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快门。
画面就此定格。
作者有话要说:
*注1:非我原创。度娘显示出处是《哈利波特与密室》,不过我翻了翻,不知道是不是翻译的版本不同没有找到,一脸迷茫。
**注2:高尔基真这么说过,他在给作家柯罗连科写的信里就是这么写的(有兴趣的可以去度娘一下,还是巴金翻译的,大佬大佬)。没错,这封信是写给另一位作家的,但字里行间全是托尔斯泰。
他甚至直接在信里质问:“托尔斯泰他也应当死吗?为什么大自然就不在它的法则中作出一个例外,使所有人里面有一个人的肉体永生?”
高尔基:我跟你说,托尔斯泰……托尔斯泰……托尔斯泰……
柯罗连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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