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者:露水沾金
  两轮弓箭射过, 鲜血从高台上漫开,染红了玉阶。

  曾权倾一时、万人之上的奸臣倒在血泊中,似乎没了气息。

  夜色寂寂, 魏泱抬起布满铁甲的臂膀,示意弓箭手停止。他迈步欲上前亲自查看, 却被站在高台下的陈嶷制止。

  火光映照着储君温和英俊的侧脸, 漆黑的眼底, 眸色波荡着。

  “孤亲自来。”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 缓步走上台阶, 来到那具尸体旁。

  崔玉响死状凄惨, 身上插满了箭矢,衣袍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浸满了血液。

  陈嶷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温热的泪水却从眼眶中漫出来。

  当这场蔓延了十几年、牵涉无数人的性命的仇恨彻底了结, 他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畅快。

  而是想到了那个冬日的午后,他坐在小小的椅子上, 怀了身孕的母亲轻轻地摸着他的脑袋。

  不远处,父皇挽了衣袖, 正在给那棵新栽不久的玉兰树浇水。

  那时候,天地辽阔, 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谁也没想到, 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青年久久回不过神来。

  细风吹过,发顶好似被一只手轻柔地抚过,调皮地卷起他的碎发, 然后去往远方。

  他微微愣住, 目光追随着风离开的方向,怔怔地望了良久。

  似乎明白了什么,弯眸, 眼底划过轻轻浅浅的笑意。

  思绪却突然被焦急不已的声音打断,“你们还愣什么,快去将殿内的太医找过来。”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回头便见到少年满是泪水的眼眸。

  “怎么擦不净呢,怎么擦不净呢。”

  林春澹跪坐在谢庭玄身边,正拿着帕子不断地帮他擦去唇边的血迹。

  可他堪堪擦净,新的鲜血又会从谢庭玄嘴中溢出,鲜红得刺眼。

  少年整个人都在抖,哭得眼尾通红,泪水蛰得皮肤发痛。

  却还是止不住地流,他有些崩溃,呜咽着说,“别再吐了,别再……”

  他不想看到血了,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谁再死去了。

  尤其是,谢庭玄。

  谢庭玄不能,不能离开他。

  林春澹脑子乱得出奇,几乎只剩下这一句话。见侍卫将紫宸殿中的太医带过来的,他想起身避开,让太医诊断更方便些。

  不成想,一下被拉住了手腕。

  那只手骨骼分明,从前一向有力,与他五指紧紧相扣时,缠绕共生般无法分开。

  可此刻确实却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只是轻飘飘地搭上而已。

  在这样炎热的夏夜,显得冰凉无比,没有一丝人气。

  林春澹浅瞳微颤,紧缩起来。

  他下意识想问谢庭玄冷不冷,就听对方平淡地说,“殿下,能不能别走。”

  听得鼻头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嗯了一声。

  然后用力扣紧他的手。

  小声地,抽泣着说,“宫中、宫中的太医都很厉害的,一定可以解毒的。别太担心了,不会死的,不会。”

  看似是在安慰谢庭玄,实际躲避的视线,闪烁的眸光……是在安慰自己。

  不断地用话语告诉自己,谢庭玄不会死的。

  但命运似乎是残酷的,太医们一边替谢庭玄把脉,一边观察着他毒药外在的症状。

  随着长吁短叹,太医们的眉头越皱越紧,面面相觑。

  反复嗅闻那瓷瓶中剩下的一粒毒药,好一会儿才敢下结论,“殿下,老臣们才疏学浅,实在不知这毒怎么解。”

  林春澹还没说话,走过来的太子殿下先冷着声音开口,“毒药都在这,你们都验不出来是什么毒。养着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其中一个太医赶忙求饶道,“太子殿下,实在是这毒药太奇怪了。老臣观谢宰辅的脉象和中毒症状,总觉得这毒的症状和陛下的病似乎有些相像,可……”

  陛下并非中毒啊。

  “而且这毒的症状太凶猛了,老臣、老臣实在束手无策啊。”

  听完,林春澹完全愣住。

  脑中不断盘旋着那四个字——

  症状相似。

  帝王的安危关系着黎明万众,加之这毒奇特,所以除了他外,就连太医都不知道皇帝是中毒而非生病。

  太医此番说这话,不就代表着……

  少年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停止了跳动,无法呼吸。他攥紧了指节,颤抖着声音说,“去把,去把灵素带过来!”

  陈嶷也不知道皇帝是真的中毒了,还以为他卧床不起的病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不过,虽然他不懂林春澹为何现在要找灵素,却还是吩咐侍卫前去将灵素带来。

  在攻入王宫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将灵素归为崔党的人,提前控制起来。

  太医们虽然没能为谢庭玄解毒,但还是能开一些祛毒的方子,跑去煎药了。

  虽然他们自己都知道这些方子用处不大,但在这种绝境下毕竟聊胜于无。

  而陈嶷看着林春澹骤然苍白的脸色,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便将所有的侍卫和大臣都派遣到远处,只留下他们三人。

  才问皇帝的病到底是什么。

  林春澹一五一十地说完。他抿紧唇,很伤心地问,“皇兄,你会怪我吗?”

  毕竟皇帝也是陈嶷唯一的父亲。

  陈嶷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如此。

  如若不是真的中毒,又怎么可能骗得过崔玉响的眼睛。

  但这并不是林春澹的错。

  他俯身,揉了揉少年的头,说:“这是父皇的选择。他是一国之君,这样做之前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不是因为你。”

  一定程度上,陈嶷能够理解皇帝为什么这样选择。从为人子的角度,他为失去父亲而难过。

  可他同时也是一国储君,在其位就不能仅为自己着想。更何况,如果是他,他也会这样做的。

  只是……

  陈嶷的目光落在谢庭玄身上。

  他已经苍白虚弱到了极点,敛目沉默是因为真的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了。

  心情顿时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真的是同一种毒,那春澹一次要失去的,就是两个人……

  老天爷为何这样残酷?

  陈嶷看着林春澹脸上的泪水,指节紧攥起来。可是在命运面前,他们都太无力了。

  再愤怒,再痛苦,却也没办法改变这一切。

  更何况。

  陈嶷避开目光,低眸时神色幽幽,谢庭玄是他的朋友,他虽然仍对当初的事耿耿于怀,却也想让谢庭玄好好活着。

  可比起另一个选择,他又是庆幸的。庆幸是谢庭玄选择吃下毒药,庆幸他那么豁出一切地爱着春澹。

  庆幸,是春澹毫发无伤地活着。

  可一想到少年那泪眼朦胧的样子,他又恨不得,林春澹更绝情一点才好。

  说话间,灵素被侍卫押解到了这里。

  他甚至都没为谢庭玄把脉,只是瞥了眼那药瓶,就得出了结论。

  因为这毒药是他交给崔玉响的。

  他解释道,“它和之前那毒基本是一致的。只不过,之前那毒是稀释了许多倍,而且必须配以药引才能发挥功效,效果缓慢且温和。而它,是将毒和药引全部浓缩在这小药丸里。一颗,就足以致命。”

  “在以往的使用记录中,没有一个人能活到明天。”

  此话如在平静的水面上落下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

  却在泛起涟漪后,彻底消失在世间。

  那种与世界失去联系的轰鸣声再次在林春澹耳畔响起。

  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似乎处在漫天浓雾之中,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潮湿、痛苦与悲伤环绕着他,在雾中无助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幼时……

  孤身一人的绝望感。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一双眼眸却如蒙了纱般,失去了神采,失去了焦距。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想看,只想蜷缩在自己的壳里,以此对抗那一秒的到来。

  他想,是不是自己只要躲在雾里,谢庭玄就不会死了。

  可那声音,却如拨云见日般,将他周遭的雾全部驱散。

  没有阳光,也没有下雨。只有漆黑的、挂满了星子的天空,和谢庭玄苍白俊美的脸。

  男人抱住了他,比起拥抱这个词,更像是砸了下来。他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这样做了。

  就连清冷的声音都变得气若游丝起来,“再靠近一点吧。”

  “再,多陪我一会吧。”

  林春澹哭得泣不成声,他捧着谢庭玄的脸,与其鼻尖相抵。

  呼吸缠绕间,他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

  抬目看着男人那双沉静的眼瞳,他哭得更加大声,“谢庭玄,你这个傻子,骗子,混蛋……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那滚烫的泪珠,有那么一两滴落在了谢庭玄的脸上。

  浓长的眼睫轻轻颤抖,他凝望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轻轻地吻在了他哭得红肿的眼皮上。

  低声道,“别再哭了。”

  他曾经无比嫉妒林琚。

  死的人永远在少年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林春澹为他流泪,为他悲伤,还会去坟前看他。

  而他被厌弃、被讨厌,因为做了错事无法再被原谅。

  好不公平,如果他死了,林春澹会不会为他流一滴泪水呢?

  他一直这样想着。

  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刻,他看着少年哭肿的眼睛……那些占有欲和偏执都化作了泡影,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想再让林春澹流一滴眼泪,也不想再让他伤心。

  他真的宁愿,林春澹忘了他。

  谢庭玄的心如刀绞,却还是艰难地抬起冰凉的手,替少年拭去泪水。

  漆黑的眼瞳中漫上幽邃的笑意,“没什么好遗憾的。我早就心如死灰了。死,对于我来说只是解脱而已,何况……”

  男人敛目,轻轻道,“殿下厌弃我。如果不能呆在殿下身边,我宁愿去死。”

  可是……

  林春澹真的厌弃他吗?

  林春澹真的还恨他吗?

  谁会为仇人的死流这么多滴眼泪。

  少年睁大了桃花眼。他咬紧牙关,好容易才道,“我厌弃你,我的确厌弃你。厌弃到……当初明明可以放任你去死,却还是把你从湖里捞出来。”

  “讨厌你讨厌到,为了让你好好活着,还要特意找个让你保护我的烂借口。”

  林春澹情绪剧烈地起伏着。说完,却是自己先失去力气,瘫坐在地。

  那双浅眸波动着,像个宝石一样通透清澈。

  “你真的觉得,这是讨厌吗?”

  他讨厌谢庭玄讨厌到,在这一刻希望时间是永恒的,生命是无限的,才能突破这个死局。

  当到达了生离死别的这一秒,他才意识到从前纠结的、恐惧的那些全都不值一提。

  那些恩怨纠葛,都不重要了……谢庭玄为他付诸生命,为他而死。而他现在只想和谢庭玄永远在一起。

  付出一切都可以。

  他不想隔着一堆黄土,去回忆谢庭玄的眼睛。

  “不是。”

  谢庭玄知道的。

  那一夜醉后的记忆,少年亲自吻上来的记忆始终镌刻在他脑中。

  也让他明白,两人之间仍有可能。所以才能振作起来,才能重新谋划,逼得崔玉响不得不提前谋反,结束这这一切。

  可人生遗恨无穷。

  在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刻没有死掉,却在满怀期待,最眷恋、最不想离去的时候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他不想死,此刻却不得不死。

  很想、很想陪伴在林春澹身边,还想和他有更多的以后,却必须要在此刻放手了……

  他的眼睛里始终倒映着少年的样子。

  不舍地看了好久,才开口道,“都是假的。”

  说解脱是假的,想活着才是真的。

  那双眼眸好似看不见底的漩涡,“这样骗自己,是在劝自己放手。不想让你知道我还不想死。”

  “不想让你知道,我还想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

  清冷俊美的容颜上,伪装彻底破碎。

  谢庭玄神情脆弱得,像是快要裂开的瓷像,他看着少年的眼泪,声音喑哑,“一个人待着,真的很冷。好想这样永远抱着殿下,好想永远不和春澹分离……可是,没机会了。”

  “或许是做了太多错事,命运在惩罚我吧。”

  地狱是怎么样的,他并不知道。但他能想到,在数尺之下的黄土里睡着,一定很冷。

  再也见不到少年的话,一定很痛苦。

  林春澹声音颤抖,“那就陪着我啊。”

  可谁能做到呢,谁能违背天命,谁又能学会起死回生之术。

  谢庭玄看着他的眼泪,强制收拢了所有的情绪。

  他捧住眼前人的下巴,克制地吻了下那朝思暮想的浅唇。

  眸色深深,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春澹,忘了我吧。”

  林春澹愣愣地望着他。

  他脑袋很乱,喉咙像是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忘了他……

  怎么忘记,怎么忘记一个为自己而死的人,怎么忘记心里深深爱着的人。

  “你这个混账!”他哭着大吼道。

  可还没等说完,便见谢庭玄朝他笑了下,然后脸色更加苍白。继而猛地吐了口血,身体似轰然倒塌的山崖,砸在他肩上。

  没了声音。

  林春澹浑身发冷,指尖僵直。

  推推他的肩膀,喃喃道,“别睡啊,谢庭玄。再和我多说几句话啊。还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等你病好了,也别再当什么外室了,我娶你当王妃好不好。”

  “还想……”

  再听听你的声音啊。

  林春澹发出小动物般悲鸣,他呜呜地哭着,抱紧了他。

  闭上眼,任由泪水横流。

  *

  刚刚煎完药赶来的太医赶紧给他喂下祛毒的方子,抬到后殿好生休息。

  林春澹正欲跟上去的时候,却听有人向太子报道,“陆行和席凌已经进王宫了。”

  他脚步停住,转头看向太子,颤抖着声音问,“他们回来了?”

  陈嶷虽然派谢庭玄去接应陆行,却并不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

  看他这个反应,几乎瞬间猜到了答案——或许他们找到了解药。

  不仅是林春澹,就连陈嶷的心里都放松了一下。可他很快意识到,当初是谢庭玄提出要找人去接应陆行和席凌的。

  他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接应这两人。可现在想来,谢庭玄一直待在京城,估计早就知道陆行是去做什么的。

  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提到此事……

  陈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陆行没有找到解药。

  二是解药,不够。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于林春澹来说都是深深的打击。

  陈嶷看着少年重新燃起希望的脸颊,心里疼得厉害。

  他颤着声音,说:“春澹……你先去看顾庭玄,孤去帮你取解药。”

  林春澹抓住了最后这根稻草,不疑有他,嗯了一声。

  他抬起那双眼,满是期盼的眼睛,说,“皇兄,你要快些。”

  顿时,陈嶷的心里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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