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遥远的世界线(五)可倘若这苍生里有……
作者:赏饭罚饿
瑶持心其实哪儿也没去,或者说她本?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在时空中来去自如。
能带她穿梭古今的是噎鸣神石,碎片若不点头,便是要回到半日?前也是奢望。
瑶持心自己找了棵隐蔽的大树坐下,抱着腿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
等?哭够了,山中的天色也已大亮。
确定小奚临并?没有跟来,她才拿手擦了擦眼睛,靠着树干仰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平复心情。
然?后开始盘膝打?坐。
不多时她轻车熟路地进入了内视的状态中,一抬眼,面前是一块巨大而威严的晶石。
高深莫测的神佛法器不知?是由什么做成的,外表光滑灰白?,无形之中透出一股傲慢不逊的气场。
当初在仙市时为了对?付朱璎向大长?老借来紫微星镜,就曾透过镜子见到它,那会儿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地以?为这?是自己本?命法器。
难怪瑶持心一直觉得这?玩意比一般的法宝趾高气昂。
看人都带着藐视蝼蚁的不屑。
原来她是真蝼蚁。
大师姐站在碎片底下一言不发地举目端详。
周遭能听见沉沉的心跳声?,是与之相连的,她的心脉。
瑶持心一时没说话,而神石也不似最初那般聒噪,反倒静静地矗立在旁,即便此物未生眼目,她一样能感觉到一股森冷的视线蛇信子般落在自己身?上。
对?方的沉默似乎也是在好奇,想看看她还能怎么办。
上古高不可攀的神器,连权威如瑶光明都不能撼动其分毫,很明显,大师姐是没法使唤它的。
虽说她和高贵的碎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自己充其量就是个碎片盒子,神石哪里肯听她差遣。
一旦回到三千年后它就要去坐牢了,傻子都知?道的事,石头当然?不会心甘情愿地带瑶持心重归原本?的时间?轨迹上。
她便是有心想去献身?完成封印,眼下也难于登天。
那碎片不动如山。
它若不高兴,便是一辈子让她待在蛮荒时代她又能如何呢?
跨越了整整三千年的光阴。
你要怎么回去?
你行吗?
就算硬撑着度过三千年挨到现世的时光,我也可以?瞬间?让你回到起点。
别痴心妄想了。
石头没有脸,然?而嘲讽之意都明明白?白?地写?了在石面上。
瑶持心看得再清楚不过,她却不着急,忽然?对?着碎片席地而坐,语气颇为松快地跟它唠嗑:
“咱们俩聊聊天吧。”
反正回不去,她又救不了岐山部,事情无端变得松泛起来。
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浪费。
“怎么说也是两百年相依相伴的情谊,不论是不是朋友,在我体内住那么久,吃我的喝我的,我也没向你讨过租金不是?”
“……”
神石约莫不打?算搭理她,瑶持心见状便自发往下说道,当真和它聊上了:“你那时为什么会选我?”
大概知?道它不会回答,她率先打?断:“啊,我猜猜看……”
“据老爹所言,昔日?邪修走火入魔屠杀百姓,导致周遭死伤惨重。附近应该是一个活着的生灵也没有,走兽、凡人无一幸免,就只?有我,和我爹。”
“他要封印你,你肯定不会跑去自投罗网,如若选择死物,像兵器、法宝之类,又没长?脚不能跑,毁坏更没有顾虑,所以?挑了我来扎根对?不对??”
“……”
瑶持心自说自话一点不尴尬,转而托着脸充满求知?欲:“你逃脱在外几?千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靠不停地换‘住所’,一蹦一跳地活到今天吗?”
它既是能把自己嵌在一柄刀剑上,那同理万事万物没有不可去之处。
她若有所思般琢磨:“我想,这?么长?的年岁之间?,你一定在许多东西上待过了?——无论死物还是活物,金银器皿,飞禽走兽,与活人共生想必也不是第一回 。”
“不过。”
大师姐吊胃口?般起了个头,刻意顿了顿,语焉不详地压下眼角,“我相信,那些人大部分……嗯,不对?。”
她腔调别有深意上扬:“肯定全部,都是凡人吧?”
不知?为何,碎片光滑的表面上隐约流过一缕意味不明的光。
瑶光山祖训代代相传,它要是寄生在修士身?体里,各大门派来往密切,难保不会被历代掌门发觉,这?不是一个稳妥的栖身?之地,相当危险。
如果自己是神石,也会选择离仙门越远越好。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铤而走险。
而且凡人相较之下更为迟钝,哪怕受神力影响力大无穷,长?寿百岁,也不会联想到是自己心脉附近多出个什么东西。
凡夫俗子不通法术,没有手段探查到它的存在。
所以?瑶持心顺理成章地推导出一个猜想:“我是你唯一扎根过的玄门修士,对?吧?”
准确地来说她也是普通人,只?不过被老爹强行灌出了修为与境界。
戳在她眼前的晶石看似一如既往地守口?如瓶,可有那么一瞬,瑶持心居然?从这?么个冷硬的物件上瞧出了一丝紧张。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快猜对?了。
“之前我就隐隐觉得奇怪。”
“你这?么神通广大,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非得说那样多的话来‘哄’着我呢?”
噎鸣石带她离开了封印现场,继而苦口?婆心,堪称恳切地给她画了无数张大饼,构建出一个自由喜乐,无所不能的世界。
言语间?,几?乎是对?她有求必应。
但是为什么?
它有必要讨好她吗?
神器明明可以?随性将她送到过去的任何一处,按理说它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穿越时空又不用经过她的同意。
那一番语重心长?的话看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却又好像在掩盖什么,好像,很怕她成全大义似的,拼了命地在劝她好好活下去。
对?方既然?这?样担心,那么无非只?有一个可能性——
瑶持心自己是有某种办法能避开石头的意愿,重返千年后的浮屠天宫的。
碎片在竭尽所能地避免让她觉察出这?一点。
可究竟是什么办法?
从下定决心要回去后,她就一直冥思苦想,于排箫的清乐里足足思考了一宿。
肯定是有什么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那绝非是复杂的术法、符文、大阵,亦不是藏得极深的秘密,必是摆在明面处,随手可以?办到的事。
不知?为何,瑶持心再度想起了“上一次”,那个大劫夜里发生的一切。
这?地狱般的夜晚她早于梦中回顾多次,前后经过,乃至每个人说的话都已背得滚瓜烂熟。
而如今得知?老爹讲述的真相以?及噎鸣石的存在后,她从中又有了新的,不同的发现。
当碎片附着在邪修刀刃上时,因主人亡故,法器消散,神石便脱身?来到了她体内。
也就是说,上一任栖身?之所损坏它才能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也是老爹得出的结论。
然?而昔年自己被白?燕行一剑穿胸时,神石为什么没有就近物色新的人选,反倒是将时间?调回了六年以?前?
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老爹已死,瑶光山的传承到这?一代就断掉了,它最大的威胁从此将不复存在,简直是正中下怀,再顺心不过。
石头完全可以?重新开始藏匿自身?,直到大阵崩溃,神器现世,届时,天下就是它们的天下了。
大好的日?子在前方等?着,是它不想吗?
还是……
瑶持心盯着碎片的眼神蓦地一凛。
它不能呢?
“该不会。”
大师姐笑容里带了几?分游刃有余的狡黠,眼尾翘起的弧度像极了一只?漂亮的狐狸,“不仅仅是我爹取不出碎片……”
灰白?色的破石头愤怒地看着她。
瑶持心:“其实你自己也压根就出不去吧?”
她猜这?噎鸣石此前八成没有在任何一个活物身?上待这?么久过。
飞鸟鱼虫大多几?十年便殒命,凡人走兽均不过百年寿数,而瑶持心足足活了两百多岁,又有修炼并?丹药加持,或许在这?漫长?的年月间?,碎石和她的心脉长?久相连,彼此相融,竟就真的难舍难分起来,纵使是宿主死亡,它依旧无法抽身?。
不仅无法抽身?,根据前一次情况推断,瑶持心若毙命,石头恐怕也不能存活。
否则这?破玩意不会那么紧张。
更不会逆转时光来帮她。
她俩的生死是真真切切地绑在了一处。
而现目前看上去,“噎鸣石”这?一物件的“意识”应该在当年祖师施展封印术时就全部转移到了这?块碎片之中。
另一半残缺的石头仅是死物,能够玩花样的只?有它一个。
谁也说不好这?枚晶石和她一起“死”了会怎么样。
大概连石头自己都不敢赌。
瑶持心思及如此只?觉一阵唏嘘。
若非老爹精心护着她,若非他执意让她入道修行,这?凡尘之间?怕是真没有能撼动神器的契机了。
她情绪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往后不着痕迹地挪动半寸,继续朝那碎片说道:“我一直有件事想不通。”
“当日?因我行将命丧瑶光山,你利用你的神力将时光倒退回了数年之前,除了我,所有人都对?未来毫不知?情。”
“可为何在浮屠天宫外,你没有用这?种‘回溯’的手段,而是把我整个人拉到了多年以?前呢?”
乍一看二者貌似都是时光倒流,可仔细想想却各有微妙的不同。
一个等?于是以?瑶持心为中心,改变整个世界的时间?,也包括改变她本?人——年龄、修为、身?体状况。
而另一个则是将她的躯壳简单粗暴地带离现场。
同样是逃避未来,直接让世界倒退至数年前,封印法阵还埋在祖师像底下,什么别派掌门,修士弟子皆对?神器一无所知?,不是更方便吗?
如此浅显的道理,神石没理由不懂。
除非——
这?种手法不似把她带走那么容易,而是需要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触发。
比如……生死一瞬,临终之前?
再比如,还得有残缺的另一半神石在附近,等?等?等?等?。
瑶持心将大劫夜诸多情形掰开揉碎了分析,逐渐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这?些年习惯了胆大妄为,是个喜欢在刀尖上蹦跶的纯粹的赌徒,奚临都干不出她那许多荒诞离谱的举动。
她想——
三千年后的瑶持心,要是死在三千年前会怎么样?
近乎是上一句话音落下的刹那,大师姐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向背后,自己的心脉之上!
她从三千年后而来。
原是不属于这?个上古的羁旅之客。
倘使自己在当下的时间?节点上濒死,碎片为了让她活着,它能回溯周围的时光吗?
回溯周围的时光,对?这?具只?属于三千年后的肉身?,有用吗?
那么,如果没有用。
它是不是就只?能,重新回到那个封印现场了呢。
毕竟,这?里可是三千年前啊。
这?一刻,瑶持心头皮一麻,感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随着刺痛的心房一并?奓了起来。
似乎连流淌着的血液都感觉到成败在此一举而逐渐滚烫沸腾。
由于巨大的致命伤,她从内视的状态里骤然?惊醒,很快痛苦不堪地捂着心口?蜷成了一团。
到底是割断了自己的心脉,不可能不痛苦。
而此时,在满布金星的视线中,荒凉的上古大山开始扭曲,像不甘不愿又不得不照做的神器正在无能狂怒。
她一面疼得龇牙一面轻笑着牵起嘴角。
就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她赌运一向可以?的。
四下的景象发了疯似的朝前奔跑,日?升月落,春夏秋冬,沧海与桑田,枯萎与繁荣。
瑶持心再次看见了战火纷飞的乱世,朝气蓬勃的玄门一个一个拔地而起,无数张熟悉和不熟悉的脸迅速在眼前一晃而过。
有人尚年轻,有人在老去。
九州大地从贫瘠凌乱到井然?有序,万里长?空从阴霾苍白?到碧蓝如海。
荒芜寥落的人间?一点点锦绣成堆。
废墟上有了州城,小镇成了王都,人来人往,花光满路。
她也看见了年幼时的自己。
看见了老爹站在门前伸着手去迎接那个蹒跚学步,向他缓缓走来的小姑娘。
瑶持心不觉热泪盈眶。
她其实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噎鸣石怂恿的每一句话都有说到她心坎上去,否则也不会迷茫犹豫,不会在三千年前的古时沉沦数年了。
她没有祖师那样博爱万物的胸怀,本?不那么情愿拯救苍生的。
对?她而言,苍生是一群遥远又很陌生的事物。
她不想做什么为人称颂的圣人,也不想做救苦救难的神明。
她只?想做瑶持心。
一个空有美貌,笨拙且平庸的仙门大师姐。
可倘若这?苍生里有她喜欢的人。
她也不是不能,去忍受无尽的黑暗。
只?短短几?息光景九州便走完了三千年的兴衰轮回。
当瑶持心再回神时,已重新站在浮屠天宫上空,那牢笼一般的结界里。
甫一抬头,青年俊秀清正的眉目霎时撞进眼中。
她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仿佛在自己三言两语的谈话间?,就跨越了他的半生,看着那个尚不及胸口?高的小少年,长?成了这?么一个挺拔稳重的剑修。
他坚定清晰,也天资卓绝。
未曾堕入黑暗,却依旧纯粹明润。
真好,她心想。
你有好好地,把自己养大啊,奚临。
见过了那么多的坎坷残酷与艰难险阻,瑶持心此刻无不发自内心地感谢上苍。
能在荆棘遍布的百年千年,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到自己面前,简直像一个温柔的奇迹。
这?里面无论走错哪一步,大约都没有今时今日?,此情此景。
而正当她重新回到正确的时间?线上,脑中随之涌来的是无数潮水般的回忆,是一些原本?未曾经历的往昔。
有师弟讲过的那个并?不相同的初遇,也有一段漫长?到孤寂无望的旅程,一场持续三千年没有未来的迷茫探寻。
第一次询问他的名字,第一次和他提起修炼,冬日?里的一捧红薯,乐声?欢唱的喜宴……
一切一切都有了对?应。
当下,瑶持心虽然?不明白?这?些是什么,可隐约懂得了他所言的点点滴滴。
那或许,是她的某个过去。
在浮岛上不明所以?的外人看来,大师姐好像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又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
前后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可结界外的奚临几?乎是在同时,脑海里凭空多出了一片纷繁交叠的记忆。
这?份记忆的变化?是在场旁人谁也不会有,谁也不会觉察,唯他二人才能感知?的。
因为,它来自三千年前。
奚临一下子就知?道瑶持心去了什么地方。
他看着眼前远道而来的故人,带着不可置信的惶惶无措,指尖不住触在结界的屏障上。
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他想碰的人。
瑶持心贴上他的五指,指腹下是冰凉的法阵封印。
她不由万分庆幸——幸好临别前握过他的手了。
“奚临。”
那潮气氤氲的眸中满是笑意,她在灵台上道,“我早说过吧。”
“还能再见到你的。”
青年的表情忽然?怆恻到难以?言喻。
这?是对?于她而言仅在片刻以?前,却于他来说横跨了整整三千年的一段对?话。
原来她当初离开,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这?个吗……
奚临忽然?哽咽:“师姐……”
直至此时瑶持心不得不欣慰,好在最后离开的地方是这?里,自己还能这?么近距离的,再见他一眼。
她是借濒死的机会才硬逼着碎片送这?具肉身?回来,待回归最初的轨迹后,神石就能如同当日?令她重返玄门大比时那样,改变时间?的流速了。
所以?这?一招颇为惊险,稍有不慎会前功尽弃。
而起先石头带她不断穿梭年月时,瑶持心就曾暗中悄悄计算过,两次动用神力并?非毫无间?隙,这?其中是有接近二十息的空当。
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必须要尽快。
于是下一刻,大师姐果断地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牵引着另一半残缺不全的噎鸣石,冲向了法阵中央。
因动荡而斑驳残破的祖师像旁,老父亲正悲凉错愕地扬着头看她,满眼都是惊惶,似乎猜到了她意欲何为。
结界包裹着的人划出了一道弧线向地面飞驰。
急速的下坠让呼啸在耳畔的冷风凛冽如刀,身?侧流动的灵气愈发锋利起来,瑶持心快觉得被切断的心脉要不行了。
濒死离死仅一步之遥,她在这?状态下已坚持了不短的时间?,情况本?就岌岌可危,便是真死了也不奇怪。
而神石碎片约莫十分怕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溯”竟有提前发动的趋势。
完了。
她要赶不上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瑶持心指间?青铜色的戒指倏忽亮起光。
那总和她不对?付的法器温柔地修复了心脉上的伤,拦腰斩断了术法发动的契机。
而后“砰”的一声?,碎成了数瓣。
瑶持心看在眼中,不由百感交集,她握住“无极”的残片,默默道了声?谢,紧扣在心口?处。
浮屠天宫混沌不堪的黑幕下,奚临追着那道流星似的光一路朝大殿跑去。
像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
一如从前见证的每一次生离死别。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于是只?能慌不择路地在心里恳求,却也不知?是在恳求谁。
不要。
他心想。
不要……
这?是他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能不能,不要带走她……
然?而星星不会为凡尘的低语停留,那拖尾的光干脆利落地扎入地面。
浩瀚神秘的法阵紧接着露出了本?来的雏形,繁复的符文稍一闪烁,随即便安静地沉了下去,恍惚与大地融为一体。
在弓弦快要崩坏的刹那,这?等?候了三千年的术法终于得以?完成。
周遭蠢蠢欲动的震荡颇为不甘地垂死一颤,继而归于平静。
山风拂过的林间?松涛阵阵。
连鸾鸟站在崖顶拍打?翅膀的声?音都如此清晰。
四下太平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狼藉的瑶光山,坍圮的宫宇,和跪在法阵边,某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远处沉寂了一宿的微光从层云中缓缓穿透,一寸一寸蓬勃地洒落人间?。
是漫漫长?夜后,破晓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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