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瑶光(三)玄门其实并不需要我,那么……
作者:赏饭罚饿
虽说下山能有所获,不过?出门一趟还是挺累人?。
回?到仙山门口,瑶持心便拉长两臂伸了个懒腰。
嫣如如今不做山门的管事了,在主峰负责派发?下山令,见她?打着呵欠回?来,托着脸颊啧啧叹道:“你说你,又蹭人?家?雪薇的下山令,这不合规矩知道么?”
“真想历练,怎么不叫掌门亲自安排。”
“我要接任务,老爹肯定不放心,届时又得安排谁谁谁全程护着我,多麻烦啊。倒不如我自己跟着他们。”
瑶光山依旧祥云缭绕,仙鹤翩飞,门徒往来有序。
瑶持心于?小院外?同奚临分了手。
师弟眼下仍住在左近的外?门弟子房内,和三位同门一个院落。
由于?几年前对内外?门的大排查,入内门的考核被延后?了,瑶持心也就一直没和瑶光明提两人?更进一步的事,打算等?奚临正式进了四象峰再说。
反正平日离得也不远,不急这一时片刻。
他这会?儿名义上还算是她?座下的“潜力”外?门弟子,只要不出任务,基本都在一块儿修行。
成不成亲的,就缺个仪式罢了。
又是一年秋。
院中高大巍峨的乔木开完最后?一季花,此刻满树金黄簌簌地往下落,梢头却早有新芽抽枝,四季都不会?萧条。
瑶持心不自觉站在树下仰头观望。
这是当初受她?灵气滋养重生的灵木,好?神奇,莫名感觉像是重活一次归来后?的自己。
她?看着看着,想起?昔日面对大比时焦头烂额的模样,那些手忙脚乱,茫然无知的时光。
恍如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候她?连能拿得出手的杀招也没有,和元老相爱相杀,提到法器没一个记得住用途,逼急了只会?满场乱扔。
难怪自己刚回?到六年前的这个世界,会?如此惶惶不安。
现在想想,她?甚至没有一点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怎么可能安心呢?
原来才过?去三年啊……
——“师姐,你找到真正适合你自己的路了吗?”
乔木繁茂的枝叶间?,天空由湛蓝变作了纯黑,群星点点。
瑶持心不知不觉站得出了神,等?反应过?来,发?现天已经黑了。
她?得去找老爹为此次下山的事报个备,忙收回?目光,重新走出住处。
路上照明的星石与头顶的银河交相辉映,瑶持心刚准备御剑,迎头望见一个人?也向这边行来。
对方满脸心事重重,眉眼间?忧虑且木讷,心不在焉地走了好?一会?儿,忽然看到她?,局促又惊讶地站定脚。
“师……”
揽月小声?唤道,“大师姐。”
哦对了。
瑶持心想起?这附近挨着的是她?们几个小师妹的院落。
以前星月好?的夜里?,大家?会?聚在一起?喝酒赏月,谈笑闲聊,今夜大概也不例外?吧。
她?很?久没见过?揽月,也很?久没有恒舞酣歌的放纵了。
大比那一年,因为怀疑门派中的内鬼,瑶持心对她?们都有戒备,加上后?来又是调查叶长老,又是前往仙市、南岳,忙得无暇他顾,慢慢地就疏远了。
况且由于?大劫夜里?揽月临场叛变的事,即便知道今时非往日,不可相提并论,瑶持心或多或少还是会?觉得膈应。
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冷不热地一颔首,继续往前行。
揽月从前很?喜欢围着她?打转,几乎把自己摆在了小丫头的位置上,事无巨细。
时过?境迁后?,瑶持心重新审视当时的心境,觉得自己或许也是喜欢被她?围着的感觉。
只有被小师妹需要的时候,她?才能从中得到一点“我并非一无是处”的慰藉。
两个人?一前一后?,行将错身而过?之?际,揽月蓦地开了口。
“师姐……”
她?勉强让脸上的笑容看着不那么僵硬,“好?些日子没见到了,师姐现在似乎不常和我们一起?……一起?修炼了呢。”
揽月的出身,瑶持心隐约了解过?一点。
仙山收徒也不都看根骨,有时候会?因各种不可明说的理由接收一批资质稍次,家?世背景却颇有来头的少年。
说白了就是仙门里?的少爷小姐,跟瑶持心从前的地位差不多。
进来蹭一蹭大门派的光,往后?联姻也罢,继承宗门、家?族也罢,报上瑶光山的名号,自然增色不少。
揽月是族中旁支,本就是凑数送来的,此后?因为久久未能筑基,更是越来越不受重视,几乎快被家?族遗忘在外?。
“那个”六年里?,她?之?所以能一直留在瑶光山上,也是托了瑶持心的关系。
如今没有自己帮忙打点,揽月应该迟早会遣送回外门吧。
她?现在在犹豫,在忧心未来,亦在要如何恳求她?相助当中左右摇摆,难以启齿。
身无所长的小师妹跟当初的大师姐一样,手里?什么值价的东西都没有。
她只能靠讨好她来站稳脚跟。
可如今,师姐用不上她?的讨好?了,她?突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揽月欲言又止地哂笑了一下,“师姐瞧着跟过去好不一样了。”
瑶持心不自觉地问?:“哪里?不一样?”
对面的人?先是一愣,随后?避开她?的视线想了想,回?答道:“……我说不上来,就是偶尔看上去,眼神特别清明,像、像林大师兄他们那样。”
“给人?的感觉,很?可靠。”
瑶持心不动声?色地松开微拧的眉心。
她?其实以为揽月是想讽刺自己来着,可这段话里?,居然没听出多少阴阳怪气,反而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羡慕。
是带着钦佩的羡慕。
有那么一时半刻,她?从揽月身上依稀看到了些许自己以往的影子。
那种茫然无力,找不到方向的迷茫,简直一模一样。
瑶持心紧皱的思绪豁然打开。
她?一直以来只顾盯着天才们的背后?拼命追赶奔跑,跑得精疲力尽,气喘吁吁。
此刻才忽地意识到,原来在同水平的人?眼中,自己已经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所以为什么非得跟朱璎比不可呢?
至少心血是真的,日日夜夜地刻苦磨砺也是真的。
瑶持心在前往青龙峰的途中,夜风将她?的头吹得无比清醒,宛如荡开了拂晓的迷雾,原先的不平与不甘,自怨与自艾,否定的和肯定的,统统随风散在了半空。
她?前所未有地沉静,思路如大海般广阔无垠。
而就在这时,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百里?荡那一张张感激涕零,纯粹得不加掩饰的面孔。
瑶持心蓦地停住脚。
她?仿佛有了怎样的抉择,心情瞬间?开朗,猛然一掉头开始往回?走,同时跑去灵台上亢奋地叫师弟。
“我想到了!”
尚在自己屋内的奚临大约习惯了她?这种一惊一乍,很?冷静地开口:“啊?”
耳边的师姐嗓音一改消沉,欢快得简直要跳出来:“我打算调去外?门,做游方修士!”
瑶持心语速飞快:“瑶光山在九州各地都有医庐,一般会?派筑基以上的弟子驻守在附近,以保障周遭凡民和门徒在外?的安全。”
“我决定了,我要下山去!”
她?推开院门,高大挺拔的乔木在月色下迎风摇曳。
瑶持心后?面的话愈发?流利,仿佛越说越坚定了这个想法:“我的资质天残,恐怕没日没夜的修炼,练上一辈子也很?难像你、林朔、雪薇那般在所选的‘道’上有所建树。”
“既然如此,何必非得苛求自己成为那个不一样的天之?骄子呢?这世上比我厉害的人?太多太多了。
“玄门其实并不需要我,那么我不如去需要我的地方。”
她?凝望着枝繁叶茂的灵树,眸中微光暗闪:“我这点修为,或许在仙门中微不足道,但对于?凡间?的普通百姓而言却够用了。”
游方修士基本只到筑基,她?好?歹还是个朝元。
如今的人?间?相对平和,大部分门派觉得筑基就足够应付,可事实上也会?有如阿蝉关山村那样的情况出现。
倘若当时来的是境界更高的弟子,或许他们就不用陷入两难境地了。
然而修仙讲究清静无为,修士几乎都只专注于?己身,一旦塑成灵骨,脱离了肉体凡胎,很?少再有往人?间?看的。
仙人?们立于?九霄之?上,一生都在向更高的地方攀爬。
毕竟“道”是越走越窄的,往下很?难会?有突破、
可她?发?现,唯凡尘才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就算一辈子停在朝元,一辈子当不了大能也没关系。”
奚临听到最后?,觉出了师姐言语中的认真笃定,就知道那天说的事她?应该想通了。
瑶持心言至于?此,期盼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青年唇边浅浅噙起?弧度,一如既往地认可道:“我觉得很?好?。”
她?在树下兴致昂扬地转了两圈,回?到卧房中,仰头往床上一倒,无端感到前路一马平川起?来。
好?像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兴奋又安宁。
记得白燕行昔日曾经举着剑冷嘲,说她?的修为也就只能去凡间?唬一唬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
如今兜兜转转,居然也算应验了这句话。
世事真是难料。
大师姐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刚高兴了没一会?儿,又眨着眼睛若有所思。
说到前夫。
她?不禁想起?前几日重逢时遇见他的情景。
白燕行不经意扫过?来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那个”六年里?,他最后?虽然獠牙毕露,但眼中顶多是冷傲与不屑,而那天匆匆一瞥,瑶持心总觉得他很?……缺乏人?气。
不知要怎么形容,似乎带着深重的情绪。
明明玄门大比那会?儿,他对外?表露出的言行举止还颇为正常,现在却阴郁得分毫毕现,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真的,是白燕行吗?
*
北晋姑妄洲。
此地的气候一向比别处要冷,是以一入秋就等?于?入了冬。
梅花坞正值花开时节,远的是红梅,近的是白梅,再过?一阵子,腊梅的花骨朵也该冒头了。
山庄地底的深处,是白家?关押罪徒的暗室。
白石秋刚上前就被门口的禁制弹了回?去,只好?抓着木质围栏冲外?面的青年嚷道:
“燕行,你还打算软禁我们到什么时候!”
“有什么事,大家?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嘛,你这像什么话!”
里?面的某位白氏族亲立刻在旁附和:“就是啊。”
暗室位于?千丈之?下,经密文加固,牢不可破,而密文的钥匙掌握在青年手中。
两壁昏黄的灯烛掩映着,将白燕行俊秀的五官照得深邃分明,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眸子里?冷得没有一点星光,“我上次来应该就已经清楚地告诉过?你们了。”
“现在的白家?,我说了算。”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他没心思谈,谁也别想命令他。
白石秋无故被幽禁在此已有数月,没有人?料到白燕行会?突然做出这等?举动,他问?了半年,也好?言劝了半年,现下耐心终于?告罄,满腔怒火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里?的可都是白家?的中流砥柱,是白家?中兴的希望,他们是你的长辈!你让外?人?怎么想,你疯了吗?”
不想闻得此话,幽光中的白燕行忽然轻轻一笑,垂着眼睑意味深长地朝他的父亲道:“我不也是白家?的‘中流砥柱’,白家?的‘中兴希望’么?”
“这可是你从小到大教给我的,你不会?忘了吧?父亲。”
说不清为什么,白石秋竟让他那轻描淡写的笑意激出一臂寒意森森的鸡皮疙瘩。
青年不紧不慢地补充:“我可是一直,记在心上。”
他言罢,冷傲且压迫感十足地盯着牢门中的人?倒退走了几步,才利落地转身。
“燕行,燕行!”
白石秋眼见他又要离开。
这一走还不知几时才回?来,他慌忙道:“你到底把我们关在这里?做什么?你有什么要求,你是怎么想的,你总要说出来啊,燕行!”
“燕行!”
禁制再度落下,将里?面的声?响乍然截断。
守在暗室入口的白晚亭听见了远处父亲与长辈们的呼喊,忧心忡忡地转过?头,沐浴在阴影里?的人?渐次褪去周身的黑暗,一寸一寸显露真容。
她?眉眼间?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担忧,低低唤了句:“哥哥……”
“真的要这样吗……”
“你不用管。”
白燕行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安分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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