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番外·奚临往事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

作者:赏饭罚饿
  “哥,你可算回来了!”

  小荣如今长成?了大姑娘,个头算是女孩子当中偏高挑的?。

  她性格打小就?活泼跳脱,哪怕已修成?了灵骨,以凡人的?年纪来说不算小了,却依旧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样子。

  奚刚披着?一身血气返回住处,一见?到?他俩,眼色顿时柔和了不少,信手在二?人头顶上习惯性地揉了揉。

  “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啊。你今天生辰,好在没过子时,我给你熬了鱼头汤,快,进来趁热喝!”

  寿辰喝鱼汤是从前村中的?习俗。

  他在外面的?时间比待家里的?长,生日常常错过,然而?小荣还是一早就?杀好了鱼炖好羹汤,温在灶上。

  妹妹心?细,想着?要让大哥知道,无论离开多久,走得多远,院子里总有?人在等?他回家。

  兄妹三人围在桌边,热气腾腾的?锅子鲜香融暖。

  这是奚难得能放松的?时光,似乎连鱼汤也有?旧时家里的?味道。

  他端着?碗边喝边听他俩叽叽喳喳。

  “诶,你看看你,又吃得满嘴都是。”

  小荣拿出绢帕来,替旁边的?阿南擦了擦脸颊。

  大概是在刚搬进雍和的?那年,奚就?开始发现阿南的?异样。

  或许因为埋在地底下?太久,也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神识受了损,心?智永远停留在五六岁,纵是八尺长的?大高个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懵懂天真,总也长不大。

  奚长年在外,顾不上弟弟,这些年多亏小荣在照料。

  两人毕竟自小青梅竹马,小荣对他十分有?耐心?,一点?也没嫌弃过那些孩童般的?想法,还和从前一样陪他玩游戏,逗小狗,笑得开怀恣意。

  阿南这种情?况,几乎没办法引气入体,他开悟能力有?限,又不敢擅用邪祟的?丹药,怕伤身体。

  可是修不成?灵骨,他就?会如同凡人百岁寿终。

  于是小荣开始加倍修炼,连着?他那份一起,勤奋得不舍昼夜。

  之后再靠奚的?煞气将自己的?修为一点?一点?地度给他,就?这么不辞辛劳地努力了几十年,终于硬生生将阿南磨到?了筑基。

  尽管这个时候,她的?修行基本毫无寸进。

  “你怎么放了芹菜啊,我不爱吃芹菜的?。”

  “你不爱吃大哥爱吃的?嘛。”小荣又给他盛了一碗,“乖了乖了,听话,我明?天单独给你煮一锅没有?芹菜的?,好不好?”

  “哦……那哥你多吃点?。”

  奚坐在对面看得分明?,知道小荣喜欢阿南很久了,傻弟弟也成?天走哪儿都黏着?她。

  作为兄长,他主动提议道:“小荣。”

  “等?明?年开春,大哥替你们俩把婚事办了吧。”

  小姑娘眼睛一亮,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欣喜非常:“真的?吗?”

  他依言含笑点?头。

  “我想着?也是时候了,虽然你们总在一块儿,不过有?个仪式,更合适些。”

  “好啊。”她求之不得,“谢谢大哥!”

  阿南疑惑地捧着?碗:“‘办婚事’是什么?”

  “就?是成?亲啊,那年小阮姐姐跟阿祥哥的?婚礼你不是在场吗?”

  ……

  两个孩子一言一语,鸡同鸭讲热热闹闹地讨论完毕,小荣回过头来关心?他:“大哥,你也别总顾着?我们,偶尔替自己考虑考虑啊。”

  “你难道没有?中意的?姑娘吗?雍和里那么多漂亮的?姐姐,你看上了哪一个,我帮你说去。”

  他是城主身边最得力的?干将,能控制半个雍和门徒煞气的?人,明?里暗里自然有?不少女人送秋波。

  但她也听说,送过秋波的?无一例外都碰了一鼻子灰。

  大哥似乎对谁都不感兴趣,美艳或清雅,端庄或飞扬,他一律冷漠视之,好像非常不近女色。

  奚闻言不着?痕迹地搪塞过去:“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左右握住他俩的?手,“只要你们能过得好,我就?很满足了。”

  他那时是这样想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天意总不能让人如愿。

  彼时还没有?入秋,冬日太冷,不便办喜事。

  明?夷倒很舍得花这笔钱,因而?整个下?半年,雍和都在忙着?采买花红,布置神宫。

  身边没什么年长的?女性长辈帮忙操持,这些事小荣又不好全?交给别人来处理,自然得跟着?忙前跑后。

  她一出门,阿南就?更无聊了。

  他学术法的?水平有?限,没法自己隐藏住瞳孔的?颜色,所以大部分时间待在古都城内。

  古都是城主的?地盘,就算知道他身怀“眼睛”,也无人敢朝他下?手。

  这座城大归大,但再大的?地方,玩上几十年都会腻。

  阿南早已把每个角落探索了个遍,他小孩子心?性,难免惦记着?要去外面。

  可只有?奚在雍和时,才会带他上别处换换心?情?,平时哪怕是小荣也不敢轻易陪他出城,即便外出也要提前请示明?夷来安排。

  那天却不知怎么,跟随他的?人一个晃神的?工夫,阿南竟消失在了视线中。

  古都的?历史太久远,街巷错综复杂,一群人在城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得他的?踪迹。

  谁都不曾料到?他出了城,更不知是如何避开那些精妙绝伦的?法阵。

  “公子……”

  奚匆匆赶回来,已是事发后的?第三天,他落地居然打了个不甚明?显的?踉跄。

  底下?人僵硬地站在他面前,近乎抬不起头面对他。

  屋内听到?动静的?小荣缓缓侧脸,茫然又悲惶地望了过来,喃喃唤道:

  “大哥……”

  青年尚未开口发问,那盖着?白布的?尸首便落进余光里。

  “南少爷他……”边上的?人欲言又止,声气不自觉地变弱了,“是在荒石坡找到?的?。”

  他含着?泪忍不住哽咽,“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是这个样子。”

  布上渗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奚伸手揭开一角,露出弟弟的?脸,他张着?嘴,半口牙不知掉在了哪里,双目处空洞洞的?窟窿蓦地扎进他眼底。

  他长久维持着?这个动作,碎发垂下?的?阴影盖住了眉目,表情?平静得看不出喜怒哀乐。

  “南少爷的?屋中有?几张小字条,我们猜测应该是有?人潜入城内,很早就?取得了他的?信任,也是那人教他怎么里应外合拆解阵法出城的?……”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小荣立马冷冷地转身:“我去杀了他们。”

  奚在她路过自己旁边的?瞬间一把拽住其?手腕,“你站住。”

  “大哥!”

  她狠狠挣脱开,红着?眼圈泪流满面地注视他,“阿南的?眼睛被取走了!他永远回不来了!我要去替他报仇,我要去救他!”

  他拧着?眉心?,闭目长长地深吸了口气,“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她忽然道,“我知道的?,虽然你跟城主都瞒着?我们,但我知道的?。”

  “我们被取走‘眼睛’,不会当即死亡的?对不对?他的?意识还活着?,他还在那只‘眼睛’里。”

  小荣反握住他的?胳膊,一声声地央求:“阿南很怕黑的?,他连夜里睡觉烛火暗一点?都会惊醒。我们不在身边,他一个人,他肯定好害怕的?大哥……”

  奚想起白布下?那张面目全?非的?面容,心?头猛地一阵刺痛。

  青年用力调整了一下?情?绪,抬手摁在她肩膀,“听我说,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情?不要插手,让大哥来,我会把他救回来,你什么也不要做,好吗?”

  “大哥——”

  “答应我,不能冲动。”

  他背过身走出门去,刚到?院外,就?听见?不远处的?小荣扑在那具血淋淋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凄厉悲切。

  那是他最后的?血亲了。

  奚原地挣扎着?狠狠地抿唇,刀绞般万箭穿心?,他扬起头迎着?苍白的?日光站了须臾,拳头攥得满是青筋,抬脚前往的?主殿所在。

  明?夷正歪在椅子上半只手捂着?额头。

  青年大步流星进去,一改往日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态度,几近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你不是向我保证过会好好保护他们两个吗?!”

  锦衣人大约自己也十分疲惫,当下?百口莫辩地松开手安抚说:“小南的?事,我知道以后也很难过。”

  奚一拍桌子撑在他面前,手背上青筋凸起,吼道:“你答应过我不会让他们俩出事的?!!我就?是为了这个跟你签的?血契!”

  明?夷终于大声反驳:“那是他自己跑出去的?!我又不能拴着?他!”

  他辩白道:“派去保障他安全?的?都是雍和顶尖的?高手,他用人家给的?符咒声东击西,用人家给的?法器拨开结界,我能有?什么办法?阿南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以为我好受吗?”

  “对他下?手的?人是冲你来的?。”青年冷眼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他压根不会让人盯上!”

  明?夷:“如果不是我,你们仨早在八十年前就?被古都的?邪祟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

  两个人火气都大,吵得互不相?让,就?这么各自僵持着?怒视对方。

  明?夷此刻受契约反噬,身体状况不言而?喻,说这么几句话周身的?筋脉皆在隐隐作痛。

  他率先缓下?脾气来,认真思考了前因后果,心?平气和说:“对方应该是打听到?最近雍和在忙婚宴的?事,才找小南下?的?手。未必只是冲我,也有?可能冲你。”

  “那帮人在暗,我们在明?,不要中他们的?计。”

  奚跟着?渐渐平复了情?绪,沉默地低头垂在桌上。

  “放心?,小南这笔账,不会轻易就?这么过去,我迟早要跟他们好好算一算。”

  下?葬那日,荣独自在坟前站了两天两夜没有?动弹,后半夜的?雨倾盆而?落,她只把伞放在墓碑上,从头到?脚淋得湿透。

  将弟弟的?肉身埋下?之后,小荣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成?日只窝在院中修炼,要么便是坐在月光下?发呆,偶尔出门一趟,也是去询问城主带回的?消息。

  三人所住的?大院子从此静悄悄的?。

  没有?鸡飞狗跳,也没有?热茶汤水,里面的?氛围与气场让一切生灵都不敢接近,死寂得落针可闻。

  不知为什么,那群人的?行踪格外难查,出了事以后便突然销声匿迹,宛如人间蒸发,再没有?传出一点?动静,纵使明?夷动用了整个黑市的?人脉,也未能打听到?任何线索。

  显然,阿南的?“眼睛”并没流入市场。

  他想尽了办法,一无所获。

  一年,两年,三年……

  养着?的?第十条老狗也寿终正寝了,小荣将它埋在了阿南的?坟墓旁。

  但小狗一了百了,人还生不如死地活着?。

  傻弟弟有?点?小聪明?却不多,会追在背后没完没了地叫姐姐,会吃她做得很难吃的?菜,再不合口味也要夸一句好吃。

  自从离开了破庙,有?了大哥护着?,他平时看上去好像很没心?没肺。

  小荣却知道,阿南其?实对当初“猎人”围剿岐山村的?事记忆犹新,害怕暗无天日的?地底下?,畏惧见?不到?光的?世界,和逼仄狭小的?空间。

  他真的?还是个孩子。

  那么胆小又那么脆弱。

  怎么三个人里,偏偏是他遇到?了这样的?事。

  奚看出来她的?状况不太对,待在家里陪她的?日子尽量多起来。

  小荣不再下?厨烧菜了,除了照看院中的?花草,平时连茶水也很少煮来喝。

  和他说话,三句里总要问两句修炼的?事,修为进展之快,简直一日千里。

  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让奚没由来地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可能不是借修行来转移注意力,而?是实打实地,别有?所谋。

  青年的?心?情?当场一凛,后怕感忽然强烈到?窒息,他不知哪儿来那么大的?反应,头一次朝她说话如此大声。

  “不管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打算,从这一刻起都不要再想了。”

  “阿南的?仇我会去报,无论有?什么问题大哥都会去解决,听明?白了吗?”

  奚定定地看着?她,脸上少见?的?紧张,几乎有?哀求之意,“小荣,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了。”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对面的?小姑娘一言不发,神情?平静地听着?他说完,分明?看上去波澜不惊,眼底里却像汪着?一潭死水。

  小荣:“大哥。”

  “我以前一直以为,离开了上古,来到?三千年后,就?不会面临当初的?那些威胁,不会提心?吊胆的?生活。”

  她安静道:“可为什么阿南还是死了?”

  他张了张口,语塞着?回答不上来。

  他也想知道。

  想知道上天让他们千辛万苦地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来面对一个更加残酷的?结局吗?

  奚开始发了疯一样地搜寻那群人的?下?落,比从前更加积极地去往各处有?“眼睛”出没的?地方,即便只有?一点?风声,都不肯错过。

  他憎恨一切买卖“眼睛”的?商人,也憎恨一切嵌了“眼睛”的?邪修,甚至那些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居然也有?不少参与其?中。

  每个他都没留过活口,直接洞穿灵台,一击毙命。

  煞气对他的?影响开始越来越严重,很多时候奚快要无法靠理智将暴虐的?冲动压制下?去。

  他只能一遍一遍用封印术加固对“眼睛”的?束缚。

  然而?销毁了那么多“眼睛”,听了那么多同族人的?悲鸣,他却怎么也没遇到?过阿南。

  “小南的?‘眼睛’能力不强,就?算按照现在的?市价能卖个好价钱,但也只是一个好价钱而?已。”

  明?夷翻完各地放出去的?探子发回的?情?报,“他们应该是把他的?‘眼睛’藏起来了,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他话里有?话地望向奚,“这帮人的?胃口可不小啊。”

  青年看着?他手中尚未处理掉的?回信,“还是没有?对方消息?”

  “不,”明?夷摆了摆手指,“恰恰相?反。”

  他将东西一并推到?他跟前,“是太多消息了,你看看——”

  “以往再疏忽,顶多只漏出一点?蛛丝马迹,最近这段时间的?行踪轨迹之清晰,简直像等?着?让我们找上门似的?。我怀疑,他们一定有?所准备。”

  明?夷摇开扇子若有?所思地扇风,“你先别轻举妄动,我还得再查一查,放出来的?风声未必可信,暂时不要……”

  他话没说完,就?见?青年的?表情?骤然变得非常可怕,他把那堆情?报匆匆扔回他手里,乘风消失在了原地。

  “诶干什么呢!?”明?夷被铺天盖地的?卷轴砸了个晕头转向,“你这会儿上哪儿去?”

  奚没有?搭理他,整个人宛如卷成?了一道风,以修士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风驰电掣地跑回了雍和。

  他仓惶地回到?院中,一面放开神识,一面四处寻找小荣的?身影。

  一定要在。

  一定要在啊。

  他在雍和内神色慌乱地抓着?人就?问,连着?拦下?好几个门徒。

  “荣姑娘半日前还在浇花呢,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奚想起在明?夷处所见?的?地名,立即马不停蹄地往百鸟林赶。

  那短短半个时辰的?路程,他心?里恐慌极了,生平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害怕过,刮在脸颊边的?风利刃般掀起他的?发丝。

  他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赶路,于胸腔内一遍遍默念。

  别去。

  别去。

  别去……

  小荣,别去。

  不要去!

  剑气送他进了鸟雀欢鸣的?林间,奚脑中充血似的?循着?动荡的?灵气发疯般冲进密林深处,他意识几近空白,速度越来越快,险些无法控制急促的?呼吸。那种不祥的?畏惧感险些达到?了顶峰。

  猛然间,他在一片血腥前刹住脚。

  青年浑身一怔,瞳孔颤抖地注视着?地上仰面朝天的?尸首。

  女孩子黑发凌乱的?脸上仅剩着?一只眼,满是血污地与他遥遥相?望。

  轻拂过山林的?微风吹动周遭新生出的?浅草,晒在柔光下?的?花叶上血迹斑斑,血是温热的?。

  他如果能再快一步。

  就?一步。

  就?一步……

  草木茂盛之处,邪修的?声音居然离得不算远,尚能一字一句地传入耳中。

  “这只‘眼睛’比先前的?那只有?用多了,不过应该还不是咱们计划里的?那个。”

  “但我们这阵法的?确奏效不是吗?想来就?算是‘那一个’来了,一样不成?问题。”

  ……

  奚怔忡且迷茫地垂头和地上面目全?非的?妹妹无言对视。

  突然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从此再也没有?能回的?“家”了。不管是从前的?,还是现在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辈子所有?说要和他一起走下?去的?人,最后都一个一个地离他而?去。

  ——“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有?好吃的?一起吃,好玩的?一起玩……以后也要一起活着?。”

  ——“大哥,我们一起修炼,一起长生不老,好不好?”

  ——“等?你替明?老板办完了事,届时大家一起离开南岳,去别处生活,怎么样?”

  他的?挚友、他的?长辈、他的?亲人。

  所有?的?人都死在他面前。

  好像他越是想保护谁,越是保护不了谁,越是想求得什么,越是一事无成?。

  他这一生注定失败,注定一无所有?。

  他不明?白为什么……

  “诶,诶,你们看!”

  前方的?邪修们终于发现了这处悄无声息出现的?黑影。

  “是‘那个’吗?是他吗?”

  同伴的?语气透着?兴奋的?喜悦,“是,一定是,雍和的?最大的?那只‘眼睛’!果然把他引来了,快快快,起法阵——”

  对方话音还没落下?,那人猛地抬起眼。

  有?那么一瞬,在场的?邪祟们都感觉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谁也没反应过来,再回神时,视线中竟空无一人。

  连眨眼的?工夫也没有?!

  “啊!——”

  旁边率先喊着?起法阵的?男子发出一声惨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邪修们转过头,只见?他两个眼眶血淋淋地空了,一对招子滚落在地,他正手足无措地抬着?两手,下?一刻,两只手腕齐根而?断。

  紧接着?,是膝盖以下?的?双腿。

  耳朵、鼻尖、大腿、前胸、双肩……

  无形的?刀风一刃追着?一刃,在众人瞠目结舌的?呆愣下?活生生被削成?了一地的?碎肉。所谓“奏效”的?法阵根本撑不起半个角。

  周遭的?邪祟犹在发懵,下?一片刀风随之而?至,那裹挟着?血气而?来的?人影像幽冥中最厉的?恶鬼,将每一个盯上的?人施以凌迟。

  “护体法器呢!符咒呢?”

  “东南角压阵的?人去哪里了!”

  场面乱成?一锅粥,几乎所有?人都先被挖去了双目,不似活人的?哀嚎此起彼伏,残肢鲜血飞舞四溅。

  这是人间地狱。

  巨木参天蔽日,树冠遮蔽下?的?山林幽暗深邃,独独他的?瞳眸猩红得滴血,凛冽得仿若燃烧的?烈火。

  奚杀得疯狂暴戾,歇斯底里,不留一具全?尸,也不让任何人当场断气。

  那一身玄色的?衣袍浸透鲜血,活生生像从血池中捞出来的?,看不出一丝人样。

  狂乱中他的?风刃不知卷到?了什么法器,其?中的?东西随之一刀两断,耳边倏地听见?南熟悉的?嗓音,唤了一句:

  “哥哥……”

  青年冷不丁地停了动作,僵硬又怆然地扬起目光,望向法器里掉出的?“眼睛”。

  和父亲极其?相?似的?紫色瞳眸在他面前一分为二?,那溅出的?血水打在侧脸上。

  他眼角抽了抽,瞳孔深处强烈地一痛,忽然痛苦无比地大喊出声,手里的?杀意无边无际,愈发癫狂地绞杀着?目之所及的?一切生命。

  还是这样,还是这样。

  还是和当初阿季死的?时候一样没有?分别。他已经?足够拼命了,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死在眼前,束手无策。

  如果真的?要被挖去眼珠,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

  为什么被留下?的?人永远是他——

  林中漏下?的?碎光斑驳幽微,照着?那唯一的?身影闪闪烁烁,这个地方再没有?一丝活气,甚至没有?一片完整的?血肉。

  他杀到?精疲力尽,杀到?筋脉皆断,杀到?满身的?煞气都失去活力。

  打出去的?掌风消散在半空,真元终于全?数耗尽,他双腿发软,直挺挺跪在了荣的?“眼睛”面前。

  奚大口大口疲累地喘气,看着?那浅灰色的?眼瞳正安静地凝视着?自己。

  他用力地一咬牙,抬起压根使不出一点?力气的?手臂,轻颤着?举起照夜明?。

  古拙的?长锋在他掌中“哐哐”抖动,最后寒芒一闪,刺了下?去。

  灰色的?瞳孔缓缓扩散,在本命剑下?碎成?了两半。

  “大哥,对不起。”

  百鸟林里最后一点?声音,如有?实质地回荡在他的?世界中。

  “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以后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他眉尖轻轻一蹙,像再也控制不住,漫天的?血雨浇了满头满脸,那顺着?发梢滑落的?湿意,说不清楚到?底是汗是血还是泪。

  能不能。

  他在心?里轻声道。

  能不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奚仰着?头,不知是在对谁请求。他跪坐林中,像座遗落的?雕塑。

  落日残照的?余晖湮没在茂盛的?草木后,明?月升了起来,没有?繁星相?衬的?月轮清冷孤凄地挂在夜空,沉默地和地面上的?青年对影成?三人。

  灵风削掉的?树叶纷纷扬扬卷得漫天都是,好似一把送葬的?冥纸,打在人的?头上、肩膀。

  当血雨也渐渐止息了,那僵硬的?人才慢悠悠有?了动作。

  他麻木地收回视线,十分漠然地环顾四周,随后拖着?步子走到?妹妹的?尸体前,蹲身下?去,一捧接着?一捧,一如她当年挖出自己一般,掘了一夜的?土坑。

  黎明?初临之际,他将两双眼睛并小荣的?尸骨,一起埋在了一处。

  用满地仇人的?血肉祭奠了自己永远醒不过来的?弟妹。

  做完这一切,奚忽然疲惫极了,像一场漫长的?旅程迎来终途,他脱力般地扶着?石碑靠坐在坟头。

  灿烂的?朝阳从林间间隙中缓缓升起,这个陌生又遥远的?时代再度迎来了明?媚崭新一天。

  这里没有?他的?亲人,没有?故乡,甚至没有?能牵起回忆的?任何旧景。

  沧海桑田。

  他明?明?那么想要逃离那个绝望的?上古,可又那么思念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家园。

  “大家都走了……”

  奚就?着?亲人的?墓碑睡了下?去。

  他只觉得好累,有?一种,不如就?这么睡到?天荒地老的?念头促使他顺着?心?意,缓缓合上眼皮。

  村子的?篝火会,四弦琴受潮的?弦音,劣质的?烟花爆竹。

  冬日温暖的?烤红薯,和月夜下?的?《浮槎》。

  他愿与这一切一起长眠,再不睁眼。

  太阳升起了又落下?,落下?了又升起。

  浸透血肉的?土地晒了两日也依旧是湿润的?,温柔的?风吹过每一片沾上血渍的?草叶,也吹过青年黏在唇边的?发丝。

  高处乔木的?落叶铺了他一身,逐渐盖满头脸,他睡颜平和至极,也无声无息。

  不知过去多久,繁茂枝叶遮盖的?天空中,慵懒的?流云忽有?所动。

  一束清气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而?后迅速鼓荡开,以浩瀚蓬勃之态洗涤了整片山脉。

  群山为之一肃,纯净的?灵力淹没了滔天血腥,润泽着?其?间受伤的?生灵。

  他毫无例外被触动了伤口,皱着?眉转醒过来,感觉到?是某种净化邪气的?术法。

  龙首山这样的?地方仙门常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难得安稳地“自尽”一回,都能受好事者?打搅,老天爷竟都不肯让他好好地去死。

  奚烦不胜烦地拧紧眉心?,浑浊的?视听起初朦朦胧胧,依稀是有?谁在说话。

  “师姐,我们还要赶路呢,无主之地的?邪祟太多,不要久留为好。”

  “赵师兄说得对啊……”

  “大师姐,其?实清心?术你犯不着?亲自动手的?,我来就?行了。”

  果然是哪个仙门的?弟子。

  人数还不少。

  连意见?都难能统一,这样的?队伍也敢进南岳,委实是胆大包天。

  真不知是什么人在当师姐。

  他在心?中冷嘲,只烦躁地盼着?对方快点?离开。

  也就?是在这时,那接话的?嗓音清丽灵秀,一字一句,入骨三分地传进耳朵里:“就?这么一小会儿,没关系的?。”

  “清心?术师姐最拿手了,你们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

  奚紧闭着?的?眼皮顿时掀开一线,所见?是重叠的?枯叶。

  “但这里毕竟不一样……”

  “唉,马上快好了,你别催,你不催我还能再快点?,你催就?真的?要久留了。”

  他双目在这段对话之中不断睁大,来者?的?腔调,语气何其?耳熟,和昔年的?某个人准确无误地重合在一起。

  他不可能听错,只有?她的?声音,他绝不可能听错。

  奚近乎不可置信地顺着?话语的?来处缓缓扬起视线。

  那瞬间,破晓的?晨光明?晃晃地打在他眼皮上,照得人险些难以直视。

  “血气和怨气这么重,若是放着?不管的?话,不也会生妖邪吗?届时接了降妖铃,咱们的?人不照样要来跑一趟。”

  奚下?意识皱眉避开刺目光芒,在过于绚烂的?初阳间,渐次看清了那个让他一生也忘不掉的?人。

  她就?那么明?亮生动地出现在了自己行将就?木的?生命里。

  像绝望里的?微光,刻骨铭心?地映在红瞳之上。

  他表情?怔忡无比,傻子似的?呆坐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高处御剑悬空的?人。

  少年时的?光阴跨越过千年的?蹉跎和坎坷,泥泞与挣扎,不甘和怨愤,浩浩荡荡地扑向他。

  奚张着?嘴唇,不自觉喃喃念出两个字。

  一只扑腾着?飞过的?雀鸟展翅的?动响将那微弱之音盖在了羽翼之下?。

  上面的?人什么也没听见?。

  女子犹在言笑晏晏地和同门打趣,眉宇间神采飞扬,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那是三千年前他最无望的?时刻,和如今三千年后,他最无望的?时刻。

  他们相?遇在晨曦中的?山林,又重逢于晨曦中的?山林。

  仿佛冥冥之间的?某种命定。

  奚讷讷地不知枯坐了多久,修士们皆已走远,满山早就?重回寂静。

  他终于茫茫然地回过神,却还维持着?望向她背影的?姿势,就?那么面朝前方,失魂落魄地将自己撑了起来,披着?破败脏污的?衣袍,跌跌撞撞顺着?剑气离开的?方向踽踽而?行。

  他彼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无论是煞气、眼睛,还是故乡、邪祟,什么都不想在乎了。

  他只想去找她。

  他好想去找她。

  青年走得摇摇晃晃又无比坚定憧憬。

  断臂残肢的?战场,血水染红的?草地逐渐被抛在了身后。

  被抛在身后的?,还有?南岳那永远灰蒙蒙的?天。

  唯枝叶间投下?的?一道微光,明?媚鲜亮地落在乱石砌成?的?石碑上,温柔地目送他走远。

  ……

  奚一路翻山越岭,从南岳到?了荆楚,再从荆楚来到?了瑶光山的?山脚。

  他看着?高耸入云的?仙山,终于辗转恢复了一点?清醒的?思绪。

  才知道她原来是六大仙门的?人。

  而?那一年就?这么巧,是瑶光开山收徒的?日子。

  一个月后的?山门处。

  青年封住了他的?“眼睛”,藏匿了自己的?修为,成?功瞒过管事筑基的?那一关。

  他跟着?山上的?人群走向云雾缥缈的?玉宇琼楼。

  在登记名姓的?时候,山门弟子抹开卷轴,例行公事地问:“叫什么?”

  “我……”

  他顿了顿,昔年那充满糊弄的?名字忽然浮现于眼前。

  他说道:

  “奚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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