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奚临往事人生一世,草长一春(……

作者:赏饭罚饿
  当奚临降临人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瞳孔是纯粹的褐色。

  深邃得能够映出旁人的脸。

  崭新又明亮。

  那?当下几乎所有族人都?围上前观看。

  这是一对和山外普通人别无二致的眼眸,是部?族有史以来第一双没有得到神明赐福的“眼睛”。

  彼时奚临还不叫奚临,岐山人的名字都?是单字,并无姓氏。

  相传在“绝地天通”之前,诸神之战还未开始的年代,岐山部?位于?天神所居的仙都?下方,自古受神佛庇佑,遂以天帝的子民自居。

  族中?之人与生俱来的神通,让整个部?族充满了神秘感,好长一段时间里,充当着神族在下界的护卫。

  据说那?曾是个山水清秀的地方,鸟语花香,四?季如春,祥瑞满山乱窜,仙草随处可见。

  运气好遇上祥云出现,便会有神迹从头顶一闪而过?。

  神明显灵后留下的仙气,能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但也只是据说了。

  自从诸神飞升上界,苍茫的天空就再没有回应过?岐山人的声音。

  上神对凡间不闻不问,借用灵气资源修行的术士却?与日俱增。

  经历了几次“围猎”和“捕杀”之后,岐山部?早已四?分五裂,一部?分人落入术士和巨商的手?中?,另一部?分逃脱在外,或是隐居深山,或是组成?小股势力,意图反扑。

  遥远的故乡人去楼空。

  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山村便是其中?深藏避世的一支。

  这一小撮人搬来此地已有几十年的时光,对于?东躲西藏的岐山遗民而言,算是十分长久安定的了。

  村庄坐落在罕无人至的山坳,由?族中?几名精通结界的前辈施以障眼法掩盖庇护。

  想要安稳度日,光是会躲远远不够,村子里必须有足够抵御外敌的力量。

  所以每个新生孩童得到的“眼睛”属性都?颇受关?注,毕竟关?系着全村的未来。

  很奇怪,奚明明是纯种的岐山血脉,却?并未表现出任何非凡之处。

  除了瞳色黯淡之外,他连半点异能也没有。

  谁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负责安防的人们既忧又喜。

  忧的是今后的战力吃紧,喜的是他不会轻易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不管怎么说,至少没有性命之危。

  倘若将来这样的孩子能再多一些,兴许终有一天,岐山便可以摆脱“眼睛”的诅咒了。

  奚就这么带着他那?双褐色的瞳眸,在辽阔的群山间不知疾苦地一日一日长大。

  大山中?的日子太平又安乐。

  似乎每一天都?是懒洋洋的,走?到哪里都?欢声笑?语。

  大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靠山吃山自给自足,谁家缺东少西,往隔壁一敲门,总能借到。

  同村的族人仿佛从未红过?脸,最大的矛盾就是小孩子之间斗嘴吵架,都?没隔夜仇,一觉睡醒又推推搡搡地玩去了。

  每逢年节时,全村会聚在宽敞的空地上,架起篝火喝酒赏月。

  有懂音律的老年人取出一把四?弦琴,受潮的弦声咿咿呀呀,女人们在空灵的笙箫里应和而歌,翩飞的裙裾随着火焰的热流一直飘到星辰弥漫的天河。

  平日里老是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小伙伴们此刻格外和谐,拿出自家长辈给的各色烟花炮仗,凑一起放个震天响。

  村子依山傍水,只巴掌大一点。

  自打奚有记忆起,头顶的天空好像总是灰蒙蒙,春秋的早晨会起雾,昼夜温差极大,夏日炎热,冬季寒冷,还有野兽游荡。

  总之并不宜居。

  偶尔雨水多的月份防备不及,山洪将田地一埋,半年的辛苦全白干。

  然而即便这样不宜居了,族中?的长辈也从来没有提过?搬走?的事。

  长到他这般半大不大的年纪,多少懂得了一些利害关?系,在老一辈的口中?了解过?他们一族千百年来的处境,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

  比如“猎人”,比如“屠宰场”……

  以及“眼睛”。

  开始记事时,他就发?现自己和族人有点不一样。

  母亲的瞳是金色的,父亲则是浅紫,村口那?射箭极准的大叔每每要深入荒山狩猎前,都?会来请母亲同去,对面七婶刚推进家中?院子的柴,她一勾手?指便瞬间劈完,根根齐整。

  而在父亲面前,自己更是一句谎话也不敢说,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族中?与他同龄的不多,但几乎都“身怀绝技”。

  有人能喷火,有人会隔空取物,五花八门,各有千秋。

  唯他例外。

  奚不是家中最大的那个,除了早夭的长姐,陆续诞生的弟妹都?很正常,独独他的眼睛与别不同,就像山外面的别族人。

  小时候有好奇不懂事的熊孩子跑来问他。

  “奚,听我娘说,咱们这儿每个人都?有异能,我怎么没见过?你的?你的眼睛能干什么啊?”

  可他答不上来,怔愣了一下,只好抱歉地笑?笑?。

  “我也不知道,大概……大概就是没有吧。”

  “诶……”

  “真?的假的?”

  他很快收获了一干懵懂且惊讶的眼光,都?围着他啧啧称奇,宛如在观察某种全新的动物。

  小孩子总是不希望别人有的自己没有,他面上虽未表露,回家却?忍不住去询问爹娘。

  同样都?是岐山人,自己的眼睛……不能也有能力吗?

  随便什么能力都?行,哪怕不好用呢,只要是有。

  对此,自家长辈们倒很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没什么不好。

  “拥有天生的神力未必是好事啊,奚不想做个普通人吗?说不定,你以后可以到山外面看看呢。”

  “是啊。”饭桌上的父亲在旁帮腔,“能离开村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时弟妹们已在牙牙学语,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搅得满桌汤水乱飞。

  他看在眼中?,不免悄悄地感到羡慕。

  少年的心里装不下天地,无所谓危险和自由?,只惦记着不要成?为小伙伴中?间的异类。

  他也想要一双能够施展通天本领的眼睛,想要极了,每晚睡前都?暗自祈愿,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突然开悟。

  ……不那?么通天也行。

  只要能证明自己眼睛跟大家是一样的。

  可那?双褐色的瞳眸无动于?衷,无论他每天扒开看多少次,还是没有染上别的色彩。

  等?大一点之后,渐渐的便没人再问了。

  村里的人口不多,小孩子养到十岁出头就算半个劳动力,眼睛属性凶悍一些的,已经获准跟着大人入山狩猎。

  不管在长辈们看来,奚的情况是福还是运,没有神通傍身,他在少年人当中?都?无疑是最柔弱和需要保护的那?个。

  十一二岁正是爱出风头的年纪,一帮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难免会攀比。

  “从明天起我就不和你们一块儿钓河虾了。”坐在山石上的小胖子神气活现,“我爹说族长昨日亲自点名,要我一起守村口的结界。”

  族中?的战力分三等?,守村人基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这表示他已然得到全村的认可,彻底摆脱了“小屁孩”的身份,荣升成?为厉害的大人。

  小屁孩们都?很捧他的场,在底下稀里哗啦地艳羡不已。

  胖子愈发?受用:“以后叫我一声大哥,我会好好护着你们的。”

  说话时有意无意地朝奚这边瞥了一眼。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面,听出对方的得意,倒也并不介怀,好脾气地抿起唇来。

  “别理他。”

  身侧的少年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真?的守村人,族长不过?是叫他待命,缺人手?的时候帮忙顶上而已,十三岁以上的都?有收到,看把他乐得,少见多怪。”

  少年叫作?季,比他大一两?岁,因为目力特殊,很受族里看重,年纪轻轻身手?已十分了得。

  “他不去,咱们自己去。”

  阿季一把拉住他,“日前我在矮坡下撞见一窝兔子,我们去逮兔子,捉来烤了吃。”

  他兴冲冲地点头:“嗯!”

  季在五岁上就凭一己之力将一头猛兽悬至半空,如今个子拔高,一口气操控三头也不在话下。

  外出狩猎的大人们都?喜欢带着他,平日还能帮着修房建屋,忙得不可开交。

  两?人从村中?小跑而过?时,沿途满是打招呼的长辈们。

  “阿奚又跟着小季出去呀?”

  “你们俩别玩得太晚。”

  ……

  那?一年却?不知怎的,天灾一个接着一个,先是养的家禽病死了一多半,而后又遭逢大旱,到了下半年,全村的口粮逐渐捉襟见肘起来。

  光靠打猎显然不足以维持生计了,不得已,族长便提议派人出山采买。

  寻常的岐山人从生到老基本是不出村的。

  早些年为了追捕“眼睛”,术士中?间形成?了一支专为寻觅岐山部?而修炼的势力。

  听说这帮人的五感极其灵敏,抑或是借助了某种手?段,总之他们能感知到“眼睛”的存在,可以在一众人里精准捕捉到岐山部?的位置。

  世人通常称这类术士为“猎人”,是岐山人的大敌。

  因此整个村庄有资格出去的屈指可数,要么是能力特殊,要么是功夫足够好。

  季的兄长正是其中?之一。

  “今年还是让阿蒙去吧。”

  族中?的长者们一番商议,“他的‘眼睛’可以藏住气息,能躲过?‘猎人’的探查,更稳妥一点。”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随后又有迟疑:“但就蒙一个人,会不会太辛苦了?东西那?么多,来来回回地搬,得十几趟吧,万一惹人注意到……可有点冒险啊。”

  “那?把奚带上。”

  族长道,“他也不小了,该学着帮把手?。”

  得到出山许可的少年受宠若惊,好久没反应过?来。

  同龄人都?围在他身边连声羡慕。

  “奚,你可以去山外面看看了!”

  “真?好!”

  “就是啊,你以后能跟阿蒙哥一样,随意出入村子了。外面的那?些镇子,想逛多久逛多久,想玩什么玩什么。”

  季兴高采烈地拉住他的手?,“看见什么好看的,好玩的,回来要讲给我听啊。”

  “我哥老是讲得没意思,无聊死了。”

  少年如实颔首应道:“好。”

  “我一定。”

  那?是他第一次去往山村外的世界。

  由?阿季的兄长带着,走?了一天的山路,又走?了一天的林间小道,在第三日的清晨来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少年满心满眼的欢喜。

  三千年前的人间其实还没那?么繁华,连后来的无主之地恐怕都?比不上,加之此处又离灵气鼎盛的中?原颇有些距离,是以房屋普遍低矮简陋,百姓衣着清贫褴褛。

  一眼望去只有萧索寒酸。

  但对从未走?出过?村子的奚来说,这已经是相当难以想象的热闹了。

  小城大约是个什么往来贸易的地方,小商小贩颇多,对比荒凉的别处,倒算得上是远近唯一的富饶所在。

  他什么都?没见过?,看什么都?稀奇。

  沿街叫卖的面食,小摊上新腌制的果脯,胭脂铺里甜腻的香气,通通让他目不暇接。

  阿蒙哥拎着从山里背来的山货和各色金银首饰拿去换了钱两?买米买面。

  他不是头回与山外面的人交谈了,讨价还价得游刃有余。

  奚插不上话,便安安静静地站在街边的点心摊前,瞧那?老板和面压花,空气中?满是面粉微甜的味道。

  摊铺的女掌柜眼见他生得清秀,穿戴又整洁,以为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公子,不由?笑?问:“小少爷想吃吗?”

  于?是当阿蒙从店中?出来时,就看到他手?上多了一串蜜饯,先是一愣,而后大笑?,酸溜溜地感慨。

  “长得漂亮就是有好处,走?哪儿都?招人喜欢啊。”

  那?串蜜饯实在太甜了,毕竟村子里糖是个稀罕物件,不会用来单独做点心。

  女老板的好意,让他以为山外面全是五彩缤纷,花团锦簇。

  奚干劲满满地帮着阿蒙将一袋袋的米面扛上驴车,忙得乐此不疲,期盼着下次还要再跟着一起出来。

  他答应过?季要多见识见识镇上的新奇事物,趁着休息的空档,就马不停蹄地打量起周遭,生怕错过?什么有趣的热闹。

  到了临行之前,他正把最后一袋口粮扎扎实实地归置好,街上不知为何突然人潮涌动。

  不远处的空旷地带好像搭了个台子,男子声音嘹亮,配着的敲锣打鼓,吸引了许多人围观。

  他登时神采飞扬:“阿蒙哥,我去看看!”

  “诶,奚——”

  担心他出事,阿蒙手?忙脚乱地将驴车托付给米店的伙计,赶紧追上前。

  少年兴冲冲地挤进人群,地台上的商贩约莫是在叫卖什么货物,身后皆是用黑布罩着的,形如箱子的东西。

  “奚,不要乱跑,很危险的!”

  蒙体型高大,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蹭到他身前。

  “时间不早,我们该走?了。”

  奚却?指着前方朝他好奇道:“阿蒙哥,他们那?是在做什么?”

  青年甫一望去,却?骤然变了脸色,当场将他往后一拉,试图去捂他的眼。

  “别看!”

  侃侃而谈的商贩说话间伸手?扯下了第一块黑布,四?尺来高的笼子里坐着一个形容憔悴的女人,头发?凌乱,衣衫脏污,整个人神情恍惚地歪在角落,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

  男子正口若悬河地讲述着这件货物的成?色、品相、来历。

  在少年棕褐的瞳孔中?慢条斯理地踱步。

  他双目缓缓睁大,听着对方陌生的言语,脑中?空白一片。

  当提炼“眼睛”的秘术刚刚普及世间时,最先向岐山部?下手?的反而是那?些修为不上不下的术士。

  这帮人向来仅凭武力说话,别的一概不管,抓到了“眼睛”之后,好用的才留下,用不上的就地斩杀。

  久而久之,岐山人闻风而逃,世间鲜活的“眼睛”也越来越少,渐渐供不应求,巨商们开始发?现有利可图,便纷纷下了场。

  他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出资收购了术士手?中?所有用不上的“眼睛”,又花重金悬赏,与“猎人”相勾结,一手?建立起圈养“眼睛”的庞大产业。

  少年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族人会像牛马一样摆在货架上任人相看、议价。

  他们阐述着她生过?多少优质的“眼睛”,体格如何如何健壮,饲养和生产的过?程如何如何顺利……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忽然变得陌生起来,此前吃过?的果脯味道分明还留在唇齿之间,然而他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甘甜。

  他有些反胃。

  巨大的落差毛骨悚然地窜上了四?肢百骸。

  奚浑身痉挛地靠着年长的大哥轻轻打颤。

  分明周遭的人与他们生着相似的模样,有着相似的举止,然而却?没有一个把他们当同类看待。

  他站在阳光下遍体生寒,四?面危机。

  有那?么一瞬不知道自己是活在怎样的一片天空之下。

  台上的男子转悠到下一个牢笼前,伸手?揭开了第二张黑布。

  这批“眼睛”清一色都?是女人,旁边围观的闲汉见状,一眼看出端倪,漫不经心地笑?道:

  “八成?是手?里的‘雄眼’没了或是不中?用了,急着出手?几个‘雌’的周转吧。一帮杀千刀的玩意,怎么还没遭天谴呢。”

  而正当黑布落下的刹那?,奚感觉到捂着自己口鼻的那?只手?陡然一紧。

  头顶的蒙大哥下意识脱口而出:“阿萤……”

  远处笼子里的姑娘披头散发?,抱着双腿瑟缩在地上,貌似十分畏光。

  他听到这个名字时只觉耳熟。

  “阿蒙哥,你说什么?”

  蒙乍然回过?神来,当即矢口否认:“没、没什么,没有什么……”

  他大约很清楚地认识到他们该走?了,但背过?身去又艰难地纠结了许久,迟迟未能挪动脚步。

  挣扎半日之后,他终究痛苦地转过?头,红着双目朝台上看了一眼,继而抱起少年大步抬脚往前而行。

  “阿蒙哥!”

  奚被他夹在臂膀间,一面往背后看一面忍不住问他,“季以前告诉过?我,他还有一个姐姐,就叫萤,只是在他很小的时候走?丢失踪了。她跟你青梅竹马,你们一起长大。”

  “你刚刚口中?的那?个萤……指的是她吗?”

  “阿蒙哥!……”

  青年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停靠驴车的地方。

  奚被他放在了成?山的粮食中?间。

  阿蒙一言不发?地闷头绕到车辕处坐下,解开栓马索,果决地抄起鞭子,这一串动作?快得堪称风风火火,到此却?突然没了下一步。

  他仿佛定身似的僵在座位上。

  栗色的毛驴原地轻轻刨着蹄子,甩起一头鬃毛宛如在催促他。

  可青年一动没动。

  他知道那?是走?南闯北的商队,不会在此地停留太久的,错过?了,就再没有机会了。

  时近傍晚,温柔的红霞在斜空洒了他满头满脸的融暖。

  奚侧过?身,就见他仰起脑袋长长久久地发?呆,过?了好一阵,又忽然跳下了车。

  人高马大的蒙回到他跟前,冲少年缓缓俯下身,满脸铺着内疚与悲伤,下定决心似的拍拍他的肩。

  “阿奚,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去去就回。”

  他有所预料地张了张口:“……你打算去救她?”

  一个人去吗?

  他欲言又止。

  阿蒙并未正面回应,只是吩咐:“记住,你就待在车上,不要乱走?,知道吗?”

  奚心知自己帮不上忙,即便明白他要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于?是听话地点点头。

  阿蒙将驴车赶到了离进山最近的一条隐蔽的小路旁,留下食水与一把匕首,便头也不回地重新往集市里去了。

  他这一走?,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

  奚独自守着一车的米粮,既不安又忐忑地听着四?下里的动静。

  夜色渐次深沉,远处的城镇灯火阑珊,星辰黯淡弦月高远的山林间漏不下一丝辉光,静得落针可闻。

  也就是在此时,他听见了急促的喘息和沉重的脚步声。

  一团黑影从斑驳的树荫下迅速逼近。

  “阿奚,快坐好!”

  蒙背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放到他身边,旋即跳上车,扬起马鞭驱车疾驰。

  崎岖的山道颠簸异常,几乎难辨东西,奚在车内晃得直碰头,阿蒙心心念念快些脱身,根本顾不得许多。

  他见此情形,原想爬过?去帮忙照顾那?人,谁承想刚一靠近,从她身上骤然亮起了一道法阵的光。

  再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我就说这个办法有用吧?你看这不是轻而易举地钓鱼上钩,还是一钩两?条呢。”

  奚的意识在缓缓恢复的时候,朦胧之中?先听到两?个人对话的声音。

  恍惚是一男一女。

  “可他俩的眼睛我刚刚看过?了,没有颜色啊。你这法子靠谱吗?会不会是来抢货的土匪流氓……”

  “你家土匪流氓还带小孩儿办事的?什么脑子!”

  他模模糊糊地抬起眼皮,昏暗的视线里透着几缕闪烁不定的烛光。

  四?周弥漫一股潮湿的腥味,浑浊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在什么……地方?

  “相信我。”女人的话语笃定,“他俩绝对是岐山人,否则怎么会特地舍近求远地来救这只‘眼睛’?随便抓一个走?岂不是更方便?”

  “我有嗅到一点很淡的味道,绝对错不了,他们八成?是使了什么手?段。”

  是“猎人”!

  少年猛地睁开眼,仓惶地支起身。

  入目是竖着木栏的牢房,地上散乱地铺满干草,他就着墙上的孤灯望出去,摇晃的视野狭窄幽暗,逼仄的空间里一排排都?是囚室。

  每间房内皆关?着一个形容木讷的女子,有人蹲在墙边念念有词地划拉地面,有人挺着大肚子坐在床上发?呆,还有的抱头瑟缩在角落。

  空气中?发?出细碎的絮语,魔咒一样。

  那?一刻,尽管无人告知,可他却?能很清晰地知道——这些人均出自岐山部?。

  年少的目光从一个又一个族人的脸上扫过?,呼吸一下子凝滞起来。

  “咱们手?里的男人本就不多,之前又叫你们弄坏了一个,如今正是缺货的时候,抓到两?个刚刚补上空缺,你还挑上了。”

  “如果不是呢?如果是那?个小的呢?这么大的孩子能干什么啊……”

  “再养大点不就行了,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阿蒙正靠坐在他身旁,散乱的头发?遮住了眉眼,衣衫间隐有血渍。

  很快,听得“吱呀”一声响,高挑的女人和她背后的男子前后进门。

  逆着烛光,奚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隐约感觉那?笑?起来的轮廓分外阴毒。

  “至于?是不是真?的,试试看就知道了。”

  她半蹲下来,在阿蒙的脸上瞧了瞧,满意地一颔首,“这么健壮的男人,一定很好用吧。”

  说完又望向边上的少年。

  “嗯……年轻归年轻,不过?模样也不小了,养上个一两?年,将来还能干得更久。”

  “你们之中?到底哪个是‘眼睛’啊?”

  她很好说话地发?问,“是主动承认呢,还是让我一个一个地慢慢儿审?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耐心有限,脾气可能没那?么好。”

  “让我想想——”

  女人冰冷的手?指伸了过?来,掐在奚的下巴上,“要不,就从你开始好了,我对小孩子很温柔的。”

  她指甲行将掐进去的刹那?,旁边的阿蒙骤然喊道:“是我!”

  奚只见他蓦地撤下伪装,一双瞳眸橙黄清亮,愤怒而凶狠地盯着对面的女人。

  “眼睛”这门生意里,一向是女多男少,正值壮年的岐山男子何其珍贵,她瞬间欣喜若狂,全部?的注意力几乎皆在那?对明澈的星目上,却?不察他手?里的小动作?。

  阿蒙趁着这个时机,一直贴在身后墙上的掌心骤然发?力。

  被他侵蚀了半个时辰的砖石轰然倒塌。

  “阿奚,快跑!”

  他一手?推过?来,当场将他半截身子攘出墙外。

  旋即就地抓了把混着毒液的泥土和干草,朝面前的人撒去。

  那?女子反应极快,顾不得眼里进了泥沙,抬手?就要来擒他。

  掌心一道雪亮的银光划过?,她吃痛抽回手?,才发?现这小崽子藏了刀刃。

  阿蒙:“跑啊!”

  奚跌跌撞撞地往前栽了几步,回头见他以一己之身挡在豁开的洞口前,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原地里的女人气急败坏:“钉子呢,还不快上钉子!——他为什么能动,你怎么没钉他的手??”

  男人唯唯诺诺:“我以为他不是……”

  “你以为个屁!王八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捂着手?心的伤,吩咐左右,“去追啊!那?只也是,都?愣着干什么!”

  阿蒙哥会变成?什么样……

  牢房在城镇的郊外,出去就是一望无际的树林。

  他边跑边回想着此前见过?的,关?在笼中?的族人,心绪沸腾悲凉到了极点。

  为什么我什么能力都?没有。

  为什么我的眼睛不开窍。

  少年拼命朝着漆黑的群山奔跑,内心无助地想。

  如果今天来的是别人,如果他的眼睛也能像季那?样派上用场。

  就不会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脚踝猛地一阵刺痛,隐约是被什么利刃划破,奚膝盖一弯,顷刻扑倒在地,小腿处赫然有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来不及查看伤势,只能拔起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密林深处逃去。

  奚回头看着距离逐渐缩短的“猎人”们。

  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不可能跑掉的……

  在这样的地方,面对这样多的敌人。

  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而正是在少年慌不择路的时候,他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撞得太突然了。

  毕竟这么大一片野林子,谁都?没料想会有路人出现。

  对方像是站在天空下出神,竟一点也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囫囵被他碰了个满怀。

  “诶。”

  大约是看他这一下磕得太狠,不自觉地要往后倒,那?人连忙眼疾手?快将他两?手?扶住。

  少年激愤的血液沸腾着犹未停歇,过?于?后怕的情绪使得四?肢竟无法动弹,僵在了当场。

  “小弟弟。”

  响在头顶的嗓音清丽而灵秀,“你怎么一个人在山林里乱跑啊?”

  奚慌张又无措地扬起脸时,正对上一双眼波澄澈的乌瞳。

  遥远的晨曦堪堪破晓,天光不偏不倚刚好打在她肩上,泛着柔和的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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