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镜中人(六)真是仙女啊,从没见过那……
作者:赏饭罚饿
荆楚地处中原,物阜民?丰,富饶有序,据说乃是当今九州第一大?国。
仙门?一向?不参与民?间争斗,极少干预凡人改朝换代之事,但和朝廷并非全无?往来,各国京师都设有司天院,当妖魔肆虐之时?,会由监正递信上山,请修士庇佑。
因此若非天下大?乱,两边通常是互不相干,不过偶尔遇上几个信道的帝王,也不乏有对仙门?格外?推崇的,掀起一股求仙问道之风。
碰巧,这一代坐龙椅的那位对此就?十分痴迷,倘使不是万万子民?兼家国社稷绊住他的腿脚,恐怕要就?地出家,立刻归隐。
仰赖于荆楚皇帝的尊崇,瑶持心一行入京之后便得到了极大?的礼遇,两派长老更是与这位帝王论道谈经直至天亮。
二位化境大?能自是不妨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几个月也没事,却难为这老皇上,饶是一把年纪,竟还强撑着精神通宵达旦。
任底下人怎么劝也不听,只道:“仙人十年才得这样来一回,下个十年又不知朕还在不在这人世间了。”
他老人家自己身?不能行,便尤其心向?往之,愣是要仙人们给百姓“显显灵”,让他大?荆楚的子民?也沾一沾仙气。
瑶持心不知这显灵是怎么个显法,难道要他们去半空里表演一个大?变活神仙吗?
叶琼芳与那位昆仑长老对此倒似乎是屡见不鲜了,只熟练地往下安排:
“那就?照惯例,派两个人施展清心驱邪术吧。”
这不是什么厉害的仙术,顾名思义就?是净化心神,可使灵台清明,逢年过节时?会用来清扫门?庭,算修士入门?级别的清心术之一。
施在凡人身?上短时?间内能够提神醒脑,驱除邪念烦愁。
百利无?一害,也是所谓的降福祉。
两家既然?同行,自是各出一人。
昆仑来的都是清一色的糙汉子,显然?人们不会喜欢看两个大?男人在天上舞,再?漂亮的也不行。因而叶琼芳的视线在自家后辈身?上一番徘徊,最后定下了大?师姐:
“持心去吧。”
雪薇在旁边掩着嘴轻笑,将瑶持心往前推了一把。
毋庸置疑,这是仙门?的脸面,所以选她出去一点也不奇怪。
大?师姐别的不行,但在比脸上从没输过。
于是翌日清晨,荆楚京都的百姓刚从梦中睡醒,就?见证了一幅洗净凡尘仙光普照的画面。
昨夜才起的浓雾,今早已一扫而空,碧蓝苍穹上浮云团絮,衬得那立于白云之间的两人愈发?仙风道骨,衣袂飘飘。
毕竟也是为展示仙门?实力,双方特地换了自家门?派繁复隆重的衣袍,长袖绶带澹荡翻滚,大?有从风化云之感。
“快看,是仙人啊。”
“真的有神仙……”
城中议论之声沸沸扬扬,不一会儿人们就?都从家里挤上了街,盛况空前。
昆仑尚武,从上到下的审美风格多干练利落,大?师兄周泉蓝衣肃穆庄重,很有几分战神之姿,相较下瑶持心的装束就?温润轻灵得多,比他更和善温柔,平易近人。
二人相对着作揖施礼,略一点头示意?,旋即展开双臂,各自掐诀吟诵。
两名朝元修士的驱邪术就?不只是洒扫门?庭了,足以涤清整个荆楚疆域。
凝神清心的结界顷刻铺开万里之长,以他俩为中心,扬起一股和畅之气,大?地上顿时?一片神清气爽。
这术本身?并不难,出彩之处在于它声势浩大?,能够唬人,直白点说就?是场面好看。
大?师姐俨然?是经常参与这种场合的人,她不仅不怯场,还能把这东西玩出花样来。
那撑着结界的手印翻花似的一转,繁复轻柔的袖摆拂起一道炫目的潋滟,霎时?间,空气中的尘埃都泛出了旭日的光,简直比真神下凡还要光芒万丈。
百姓们自然?瞧不懂什么修为高低,一眼?看上去厉害的就?是大?能,眼?见这等神迹,立刻纷纷匍匐在地高呼仙人下凡。
站在皇城小楼上的雪薇见此情?景,不由笑道:“果然?还是持心比我?更适合当‘仙女?’。”
林朔抱着双臂靠在栏杆上对此不予置评,总觉得这都是不务正业之流才干的事。
而一旁的昆仑年轻剑修们反应却颇为热烈,跟着嗷嗷嚎叫,俨然?快跟底下的凡人庶民?不相上下,恨不能冲下去一起跪拜。
“师兄!”小弟子唯有对着自家前辈哀嚎,“我?们也想要这样的师姐!”
“师兄,这样的师妹也行啊!”
“师兄!”
“师兄!……”
昆仑虚是以锻体?为主的剑道,走的是粗暴质朴之流,门?下女?弟子屈指可数,且个个不好惹。
那位师兄不得已而无奈:“你们有点出息好不好,那是人家的大?师姐。”
“回头让门?派里的前辈知道,可有你们好果子吃。”
两人哭诉无?果,愈发?对奚临羡慕无?比,转而扑向?他来狠狠地嫉妒:
“奚师弟你怎么就?那么好命呢。”
“奚师弟,咱们俩换行不行,我有俩师兄呢……”
奚临不大?喜欢与不相熟的人这样亲近着。
他抽走自己被拽下了一大?截的衣袖,避开半步,眉峰轻拧不知是不是有些嫌弃,冷淡道:
“不可以。”
“奚师弟……”
他在昆仑弟子的激亢的抱憾声中侧过脸,重新朝高处阵法中央的两个人望去。
蓝衫与青裙于涌动?的灵气间翻滚得宛如莲灯。
大?师姐眉心点的朱砂将她五官的精致收敛下来,显得温和而悠远,不似平日里张扬过分的明艳,如若不是真的认识,大?概会让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骗住吧。
他唇角不经意?地浅浅上扬。
笑意?无?奈却充满纵容。
师姐……果然?还是在外?面的时?候,最像个师姐了。
昆仑首席纵然?是门?派之中出了名的一表人才,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被衬得有几分灰头土脸,他听着底下此起彼伏的“仙女?”声,好脾气地自嘲说:
“你们瑶光也太犯规了。”
周泉看向?瑶持心,摇摇头笑着抱怨,“早知是你,我?就?不上来了。”
“哪有。”
对面的大?师姐朝他悄悄眨了一下眼?,“你若不来,整个昆仑里便更没有一个合适的能上来了。”
她那一眨眼?过于轻俏,此刻饶是一向?自持稳重的昆仑大?弟子居然?也晃了神,面容羞赧地别开视线。
*
得到仙人赐下的福运,这日的荆楚国都焕然?一新,连街市上人来人往的烟火气都较之平常和谐融洽了不少。
在凡间行走的修仙大?能并不多,要么隐藏身?份,要么飘忽不定,普通人想亲见一眼?还是十分困难。
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年年都有,也就?每逢仙门?大?比结束重洗格局时?能碰上。
到了午后,街头巷尾还在谈论那显灵的两位大?仙,并一致忽略了昆仑首席。
“真是仙女?啊,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姑娘。”
“可不是么,瞧着比那画儿上的菩萨还慈悲温和。”
此时?,慈悲温和的大?师姐正蒙着隐身?符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家医馆的窗边——她才去当了回撒花天女?,不好这么大?喇喇地在外?露脸。
而桌上摊开的是一本叶琼芳刚给的医典。
今日会在城里逗留一天,横竖闲着无?事,其余人要么回房打坐修炼,要么出门?逛逛市集。
难得下山一趟,哪能不走走看看,除了林朔,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走上街。
瑶持心其实也很想四处逛一逛,奈何叶琼芳对酒肆茶坊毫不感兴趣,她中意?的只有一间又一间充满苦涩味的药堂。
而这次,连一向?伴随左右的雪薇都起了玩心,邀约小师妹看文玩古器去了。大?师姐不放心留叶琼芳一人独处,只好死皮赖脸地跟着她,谎称自己也想长长见识。
朱雀长老没想到她如此好学,登时?十分欣慰。
于是她十分欣慰地拿出一本亲自编纂的医书赠予瑶持心,还说过两日要考考她的慧根。
大?师姐的慧根不仅没茁壮成长,仅剩的那一点也当场夭折了。
奚临就?见她搁在桌上的头转向?窗外?,冥思苦想了一阵。
“龙龟壳可治耳聋……”
他开口纠正:“是旋龟。”
瑶持心:“……”
大?师姐又挣扎了片刻。
“固魂丹的主要原材料多产自鸟危山,名叫……断肠草吗?”
奚临垂着眼?睑,无?奈叹道:“女?肠草。”
瑶持心一头栽倒在桌边,痛苦得爬不起来。
“呜……我?根本记不住。”
对面的青年支着脸,一针见血:“你心思就?不在这上面,当然?记不住。”
她的心思当然?不在这上面,早跟着街上的小贩们飘远了。瑶持心羡慕地看雪薇同小师妹互挽手臂在临街的铺子外?说说笑笑,妒忌得双目通红:
“她们可真幸福……”
奚临不以为意?:“师姐不也可以这样幸福吗?”
“不行……”瑶持心将自己从桌上支起身?,讳莫如深地瞥了一眼?正与药堂大?夫探讨医术的叶琼芳,咕哝道,“我?还得盯着叶长老。”
青年抬眸睇了一下她那巴望着街市人来人往的眼?神,抱着双臂无?奈:“你想玩就?去吧,我?也不是不能帮你盯。”
“那怎么成。”大?师姐这时?候的脑子倒是比他机敏,“我?跟着她还能借几个由头糊弄过去,你一个在我?座下做事的外?门?弟子无?缘故地跟着她,那叫什么事儿呢?太扎眼?了。”
瑶持心嘴上幽怨归幽怨,人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只托腮漫无?目的地打量窗外?。
奚临依旧闭目养神,他似乎对什么都司空见惯,兴趣缺缺。
“师弟。”
师姐像是发?现什么,嗓音里透着欢快,他掀起眼?皮时?,对面的人侧头来叫他,星眸里都浸着耀眼?的辉光,“吃糖人吗?你看那个糖人做得好漂亮,你想吃我?就?买给你。”
奚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移到街对面的糖人摊子上,眉心显而易见地在抗拒。
“不吃,看着好腻。”
“哪里腻了……”
瑶持心对他的不领情?大?为受挫,悄悄去向?手背的小叽寻求认同,“明明就?很可口,是吧?”
她压低声音,“他太久不碰吃食,味觉已经丧失了。”
藏在左手的大?眼?珠子睁开来,不敢出声,于是便晃动?几下以示附和。
奚临见它现身?,忍不住就?要颦眉:“你胆子未免太大?了。”
小叽立刻往瑶持心袖子里缩了缩,有些怯怯地探头看看他。
“没关系,叶长老还在和掌柜说话,不曾留意?这边。”她顺口替它争辩了两句,推了推奚临的胳膊朝他央道,“师弟,可是我?想吃糖人。”
大?师姐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帮我?买好不好。”
趁这说话的工夫,“眼?睛”从瑶持心脖颈的衣领里钻了出来,忽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挪到离窗边最近的地方。
“……想吃自己为什么不去买?”
“买东西又不能带隐身?符,我?早上刚当完仙女?,仙女?都是撒花的,哪有买糖的。”
“……”
“师弟……”
她再?接再?厉,“好师弟,麻烦你了……”
糖人和面人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小孩子。
“眼?睛”目之所及中,几个半大?的孩童正在那里为关云长更威风还是曹孟德更有气魄争论不休。
都是八九岁的年纪,男孩子活泼好动?,女?孩子水灵烂漫,叽叽喳喳活像一群刚出巣的鸟雀。
它看得一眨不眨,直勾勾的,见那嬉嬉笑笑的顽童里,不知谁的母亲走了上去,大?约是到了用饭之时?,牵着那小姑娘有说有笑地走向?了长街尽头。
而眼?珠的瞳孔,正映着尽头和煦明媚的暖阳。
*
奚临拎着装有点心的油纸包折返回瑶持心所住的小院时?,在院门?外?遇到了林朔。
他在不远处停下步子,恭敬地道了句:“林师兄。”
原只想打声招呼,却不料林朔却叫住他。
“等等。”
他的视线不知为何带着让奚临不太舒服的冰冷与打量,“干什么去?手里拿的什么?”
青年照旧面不改色地回应:“师姐让我?给她买的零嘴。”
油纸包打开,林朔往里投去一眼?,瑶持心的德性?他司空见惯,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去吧。”
奚临规规矩矩地颔了颔首,行至房门?前又不经意?侧目。
*
推门?进去时?,瑶持心正坐在案前画法阵,他甫一出现,就?受到了大?师姐热情?地相迎。
“师弟,你回来啦!”
满满当当一包糖食搁在桌上,趁她扒拉开袋子往里翻看,奚临才提及方才之事:“我?在院外?碰到林朔了。”
“碰到林朔又怎么?”瑶持心捡起一块蝴蝶状的放入嘴里咬了一口。
奚临回想起对方刚刚看他的眼?神,直觉那不是友善的目光:“说不上来,我?总觉得他似乎已经有所怀疑了。”
“师姐这些天还是小心行事为好,以免被人发?现什么。尤其是它——”
说话间视线落在“眼?睛”上。
眼?珠子约莫听出来他是在谈论自己,扬起身?体?,有一搭没一搭地“叽叽叽”。
大?师姐细品着小摊贩卖的点心,颔首应下:“知道了,我?会注意?避着他的。林朔嘛,他这个人就?是疑心重。”
奚临就?见她话音落下,面容忽然?露出痛苦之色,不由道:“怎么了?”
瑶持心指背拂着鼻尖,随后又在唇边伸手扇了两扇,表情?糟心得不忍直视:“好齁甜……”
“……”
还当是有什么情?况,师弟闻言眉眼?无?奈地别开眼?光,顺手翻起茶杯倒上水,“我?早告诉你了。”
她大?感上当:“为什么会这样,它明明看上去那么好吃。”
被美丽的外?表欺骗了,此物又甜又粘牙口感还十分糟糕,就?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师姐。
她连着灌了几盏清茶依旧冲不淡那满口发?腻的味道,奚临见状默不吭声地又替她斟了一杯轻轻推过去。
瑶持心立刻接过来一饮而尽,握着杯盏的手原封不动?地放回他面前,手指却没松开,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奚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了上去。
茶盏是天青色的汝窑,一旁无?极烛台的光照得那纤长的指甲莹润清透,冷白又温柔,突然?间她手指一晃,连人带手蓦地就?凑到了眼?前。
“怎么样?”瑶持心像是注意?到他对自己的手格外?留心,宛如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小秘密,挑着眉问,“师姐的手好看吧?”
“……”
他显然?是怔了一下,随后又垂眸不言不语地别开眼?,表情?倒淡然?得十分平常,完全是一副不搭理她犯傻的态度。
大?师姐却偏偏不肯放过他,直接上手一抓,把他放在桌边的掌心一把握住。
她手指微凉,凉得奚临不自控地颤了颤,他终于隐隐感到这样不太妙,试图往外?抽。
“师姐……”
“握一下嘛。”
然?而瑶持心顺势端正坐直了身?体?,将他整只手臂竖在桌上,兴致高昂:“掰手腕!”
奚临的表情?由愕转愣,眉梢轻轻一扬,很快便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他重复:“你要跟我?掰手腕?”
大?师姐信心十足地挑衅,“别小看我?哦,我?手劲儿很厉害的。”
听她这么一说,青年于是也端正了姿态,五指调整一番位置,好整以暇地微微歪头,“那好吧。”
小叽在瑶持心的手背上睁开眼?。
临到快开始了,她又莫名没底,把右手也盖了上去,明目张胆地耍赖道:“等一下……我?要两只手。”
奚临无?所谓地看着她,唇边难得有些上扬的情?绪,只问:“要我?用几成力?”
瑶持心:“……”
这句话真的侮辱性?极强,她神色不服气,嘴里很诚实:“五成!”
大?眼?珠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叽叽。”
大?师姐先下手为强,率先开始发?力,全身?的肌肉都在替她拼命,两人对峙不到几息,她就?觉得要完,没骨气地挣扎道:“等……等等,还是三成……”
“……不,两成!”
奚临:“干脆一成好不好?”
瑶持心:“……”
“眼?睛”为了便于观看,辗转爬上她的脖颈。
它眼?皮一眨不眨,先是把奚临和瑶持心扫了一圈,最后渐渐落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之间,瞳孔专注而投入,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