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夺朱》第九章
作者:回南雀
梁家的私人医生一共有三位,轮流值守在山下的工人宿舍,无事只要不出宿舍做什么都可以,但一有事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立马坐车上山。
今日当值的是位姓叶的医生,四十来岁,深夜接到电话带了急救针剂便匆匆上山,替裴焕臣检查过后,确认对方喉咙没有水肿,不存在窒息风险,松了口气,接着询问道:“除了皮肤觉得很烫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
裴焕臣依靠在床头,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叶医生:“记得过敏前吃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吗?”
裴焕臣垂眸思索起来:“吃了……宋允送的马卡龙,还吃了……”他抬头看向梁在,“梁先生的……”
梁在与他四目相对,一个激灵,匆忙截断他的未尽之言:“吃了我给他带的柠檬挞。”
叶医生不疑有他,点点头道:“都是甜点,也不知道里面都有哪些成分,加了什么添加剂,只能按普通过敏处理。先吃点抗过敏药,明天如果症状有所减轻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留下一些抗过敏药,叶医生提着医药箱由辛管家带出了屋子,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虽说还不确定过敏源,但最好马卡龙和柠檬挞都先不要吃了,以防再出现过敏反应。
卧室里安静下来,注视着裴焕臣泛着薄红的脸,已经彻底酒醒的梁在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尴尬和羞愧笼罩下来,让他简直无法直视对方那双澄澈剔透的双眼。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心烦地不知道要怎么办,梁在坐到床沿,从药盒里取出两粒抗过敏药,连同床头柜上的半杯温水一道递给裴焕臣。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也避免眼神交流。
裴焕臣安静地接过东西,就水服完药,将杯子递还给梁在。梁在自然地去接,却发现裴焕臣的力道没有第一时间松开。他有些不解地抬眸,就这样撞进了裴焕臣含笑的眼眸里。
“我吃的明明不是柠檬挞。”裴焕臣坐起身,往梁在凑去,“为什么不告诉医生我的过敏源是梁先生的精……”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梁在急急捂了回去。
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承受不了从裴焕臣嘴里听到那样劲爆的词句。
湿热的呼吸喷吐在掌心,带起细微的烫和痒,梁在忍不住捂得更紧了些,将他往后推回到床头。
“吃了药就早点睡吧,今天是我不好,下次……”梁在微微加大手上的力道,从裴焕臣手里夺过玻璃杯放回到床头柜上,“下次不会了。”
还好这次只是在脸上,要是吃进去了引发窒息,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梁在想着,一阵后怕,又因为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忆,眼前再度浮现出裴焕臣那张精致到仿佛艺术品的面容染上污物的模样。
那画面一闪而过,被梁在迅速烫手山芋般丢进了记忆最深处。他深吸口气,看了裴焕臣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一派天真,连声“晚安”都没办法说出口,整个人心慌意乱,逃也似地离开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梁在便出了门,去赴一场本不欲参加的高尔夫球约。由于前一晚喝酒出了那么大的纰漏,这天他无论旁人怎么劝都咬死了自己胃不好,只喝苏打水。
一群老男人聚在一起,聊生意聊政治攀关系,直到午夜才散席,等梁在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辛管家一如既往等在门口,梁在一进门,他便主动接过外套,询问对方是否要用宵夜或者解酒汤。
“不用了,吃不下。焕臣睡了吗?”梁在往楼梯上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您晚上打电话回来让他早点睡,他听话得很,吃了药早早就睡了。”辛管家笑道。
梁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直接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身体明明疲惫万分,脑子却犹如高速运转的马达,怎么也停不下来。一闭上眼,他就不受控制地去想裴焕臣。想对方苦难都不足以形容的过去,越来越鲜活的性格,甜蜜的笑容,还有柔软的唇、深邃的眸、微烫的肤……
梁在猛地睁眼,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突然有些后悔晚上没喝酒。喝了,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七想八想,想到良心备受谴责。他翻了个身,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屏蔽掉裴焕臣,开始数羊。
最后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觉极浅,还穿插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梦,八点被闹铃闹醒,梁在揉着胀痛的额角起床,整个人感觉比通宵还累。
同样是一早出门,但用过午饭后梁在实在疲乏,便让秘书取消了下午的行程,早早回了山中别墅。
车子停在车库,到主楼有一条长廊,正好能看到别墅前精心打理的欧式花园的景色。梁在不经意地一瞥,便看到花园里裴焕臣与宋允的身影。
裴焕臣戴着一顶点缀着粉嫩花朵的草帽,看不清五官,手里拿着把白色的浇水壶,正在给身前冒出花苞的一排郁金香浇水。而宋允立在他身旁,一张嘴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些什么,神情焦急又严肃。
方哲跟在后头,瞧着前方梁在冷若冰霜的侧脸,忍不住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见是宋允与裴焕臣两个,心中有些了然。但他做这行的,深知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改管什么不该管,忙收回视线,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梁在看了会儿便不再看了,大步往书房走去,临到了门口又忽然停下,微偏过脸,交代方哲去将裴焕臣叫来。
“是。”
方哲转身就往花园走,他熟悉路线,没几分钟便到了户外。裴焕臣与宋允仍在原地,只是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宋允情绪激动,双手牢牢抓握着裴焕臣的胳膊,双目大睁着,模样狰狞。
怕裴焕臣受到伤害,方哲加快脚步飞奔过去。
“你什么?”天气晴朗,戴着遮阳草帽正在给自己种的郁金香浇水的裴焕臣手上动作一停,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宋允。
“我带你走。”宋允一咬牙,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裴焕臣歪了歪脑袋,越发迷惑:“去哪里?”
“去外面!”宋允激动地抓起裴焕臣戴着园艺手套的手紧紧握住,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再也不用被关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伺候你不想伺候的人!我们可以去我老家,那里很美,你一定会喜欢的。”他视线扫过裴焕臣唇角的伤口,眼里有痛恨也有心疼。
“梁先生会和我们一起去吗?”裴焕臣没怎么听懂他的前半句话,于是直接略过,只问了后半句相关的问题。
听他提起梁在,宋允不免要想到前天晚上撞破的那幕。昨天裴焕臣在屋里待了一天,说是病了,可宋允用膝盖想也知道对方一定是被那老男人折腾地下不来床了。
想到此,宋允五官都扭曲了一瞬:“没有他,只有我们两个人。”
裴焕臣闻言顿失兴趣:“梁先生不去的话,那我也不去了。”
他缓缓抽出自己被宋允紧握住的手,复又低头认真浇起花,不再理睬宋允。
宋允见事态与自己想象的大相径庭,有些难以接受,心中不甘如野草一样疯长:“那个老男人有什么好?”他失态地大力抓握住裴焕臣的双臂,高声质问,“他只是把你当宠物,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你别傻了!总有一天他会娶妻生子,把你抛到脑后,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裴焕臣眉心轻锁,第一次觉得宋允有些讨厌。说话的语气讨厌,内容也很讨厌。
“梁先生只比我大十岁,他不是老男人。”裴焕臣试图纠正他话里的错处,“我没有以为他爱我,他也不需要爱我,还有,他娶妻生子的时候,我不会哭泣。”
红线虫需要繁衍,人类同样需要,裴焕臣不明白梁在找人繁衍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为什么要哭泣。
他这话彻底把宋允弄懵了,愣愣看着他,“你”了半天不知怎么回。而就在这时,方哲一身黑衣从远处赶来,掐住宋允后颈将人扯离裴焕臣,轻轻松松把他压在了地上。
“焕臣少爷,您没事吧?”方哲问。
裴焕臣揉了揉胳膊,看着地上不断挣扎的宋允,过了片刻才出声:“没事,你怎么来了?”
“梁先生回来了,让您去书房见他。”方哲说完,蹙了蹙眉,加大手里的力道,厉声呵止道,“老实点,别乱动!”
“书房吗?我这就去。”裴焕臣一听梁在找他,忙放下水壶,脱掉满是泥土的手套,迈着欢快地步子离去,从头到尾没再给宋允一个眼神,好似已经将他彻底遗忘。
来到书房门口,裴焕臣摘掉头上的草帽,拨弄了两下有点凌乱的刘海,轻轻敲了敲门:“梁先生,我来了。”
书房门没有阖上,留了一道细窄的缝隙,被裴焕臣敲了两下,缝隙更大了,透出昏暗的内里。
“……梁先生?”见无人应答,裴焕臣将门推得更大,探头探脑走了进去。
很快,他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找到了熟睡的梁在。
梁在虽疲惫,但也没睡得那样死,觉得脸上有点痒,人还没完全清醒,手便下意识抓住了始作俑者。他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一眼便看到跪在身前的裴焕臣,以及那只被自己紧紧攥在掌心的手腕。
五年来,裴焕臣从少年长到青年,长大了,头发短了,肩膀比他还要宽,腿比他还要长,只一双含着好奇和笑意的眸子,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
梁在很清楚,无论自己再怎么强调裴焕臣的人类身份,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Mimic教育仍让他对人类没有多少归属感。他就像个突然降临的天外来客,新奇又充满不解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类,努力模仿着,拙劣扮演着,引得旁人飞蛾扑火,自己却从头到尾毫无所觉,不染情爱。
梁在之前觉得,自己该最厌恶宋允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癞蛤蟆,可现在他忽然又觉得,可能自己也恨裴焕臣。
恨裴焕臣什么也不懂,永远天真,永远无所求,永远依赖他。
他忍不住想,要是当初将裴焕臣带走的是别人,像梁炜仁那样的人,或者宋允那样的人,他也会这样温驯的对待他们吗?
应该也会的吧。
裴顷没有为裴焕臣植入过“反抗”的思想,他让他爱所有的Redvein,为他们牺牲,做他们的血包。终其一生,梁在可能都没有办法在裴焕臣眼里托生为一个超越“Redvein”的存在,更教不会他什么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爱恋。
“跪在地上干什么?快起来。”梁在压下喉头翻涌的苦涩,将人拉起来。
“梁先生,您看起来很累,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裴焕臣站起身,下一秒又动作自然地侧坐到梁在的腿上,视线扫过对方眼下的淡淡青黑。
梁在感受着腿上的重量,愣了愣,纵着没让他起来:“还好。”
“痛吗?”裴焕臣又问。
梁在没明白:“什么?”
“这个地方,还需要治疗吗?”裴焕臣手掌贴到对方的胸口——那是红线症的源头,也是红线虫寄生的地方。
“啊……”梁在微微启唇,理智告诉他该拒绝,视线却如火舌,卷过裴焕臣的双唇。
“看来还需要……”带笑的话尾隐没在裴焕臣的舌尖,他主动凑上前,在唇与唇还差寸许就要相贴时,先行探出一截红舌,钻进梁在的唇缝。
鼻间全是裴焕臣身上沐浴乳的味道,香甜得让人想要一口咬下去,看是不是如想象那般汁水四溢。梁在被吻得低吟一声,思绪空白须臾,本能地按住裴焕臣的脊背,等回过神,已经不管不顾地热切回应起来。
直到唇舌发麻,身体开始升起不正常的热度,梁在清楚再亲下去恐怕要糟,拽着裴焕臣的头发将人扯离自己,结束了这个又长又黏糊的吻。
他急促喘息着,怀抱住裴焕臣,下巴搁在对方的肩头,慢慢平复着呼吸。
“梁先生,您能不能把宋允辞退了?”
梁在闻言睁开眼眸,声音里还带着一些沙哑:“怎么?他惹你生气了?”
裴焕臣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嗅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轻轻“嗯”了声。
梁在本来就看那宋允不爽,如今又怎么会不同意,当即原因也不问,直接道:“知道了,我会让辛管家去处理。”
当天晚上,梁在与沈鹜年视频通讯,两人互换了关键信息,探讨过后头的一系列计划,见沈鹜年视频的这么会儿功夫都在抽止痛剂,梁在忍不住问他:“你的病还能撑多久?”
“快撑不住了。”沈鹜年并不瞒他,“我可能要做回爱情骗子了。”
梁在眉尾一挑:“你要接近你的Cure?不是说未成年吗?”
“现在已经成年了,我要彻底解决这该死的毛病。”沈鹜年不欲多谈,锐利的视线扫过梁在微肿的双唇,转移话题道,“你跟那个冒牌货还好吗?”
梁在不大喜欢沈鹜年总是称裴焕臣为“冒牌货”,脸上的表情淡了些:“挺好。”
死一样的寂静,之后的五秒再没人说话。
“就到这儿吧。”
“下次再聊。”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结束了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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