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石头羊
宣婴真的很想告诉自己, 这都是假的,这不可能, 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不可能有那么次死死追着他的“轮回”,可1959年的真相就是这样大白于天下了。
傻傻的小厉鬼在给某位帝君的挂号信中写道:
“尊敬的东岳政委!!是我!正在上海接受地府劳动改造的宣婴同志!对!!今天的我又来给组织表忠心了!!我今天写信的目的还是要说,我不服!我,宣婴,不服民国时期冥司对我的部分判决!我想上诉!要求二审!我知道上级一定认为我一个群众不服上级应该憋着,但我不憋着!我就要骂死那些不作为的官!他们本就不配拥有信众!如果让我来, 我肯定能干的特别好,也请组织给我一个机会!”
宣婴的文化程度有待提高,但这一手字是谁教的, 就会特别像谁, 所以宣婴的字迹和“政委”批准面试的字体几乎也没有区别。
后来,杨浦区出测试题的母子见了一个面。
化为上海女性模样的冥殿女君跟随着她兄长的步伐,她头上的吉祥圆光有一圈庙宇神像才有的紫光色祥云,繁琐的发髻和眉型如一卷未干的淡漠山水云海,一张不喜不怒的脸上是朱砂和金红石的纹饰, 充满着一位道教女性神明的高贵。
兄妹俩的影子也都是上古神殿的标准塑像造型,腰间柔软的飘带殆尽世间词汇不可形容,只能赞叹一句冷漠华美又不可一世。
牝山大帝器重宣婴并希望他来日登仙,后土娘娘是知道的,她今天就特地过来对哥哥说起了一个名字——“沈选”。
一直以来,牝山帝君对他培养出来的人都很满意, 但宣婴的脑回路之奇葩也早就体现在了能力以外。比如这次考试之前。
阿木同志问他:“你们学校毕业考试考《聊斋志异》?”
宣婴说:“是的是的,你看这题,土匪前世杀我,我死后化为厉鬼, 答案是不是也杀他一世?”
阿木同志:“那你就白忙活了,而且还会累计业力,考题里面的答案是广行善举,放生功德,人不能随便乱杀,做人做事要有话好好说。”
宣婴委屈死了,他拿手拍胸口,不甘心地嗔怪起法律规定:“啊???跟一些狗屁倒灶的吊人讲道理本来也没用嘛!要我说啊,关键时刻就要请他们吃吃巴掌!看我一嘴巴子过去谁还敢不敢啦哈哈!来啊!来啊!都来欺负我试试看阿!我去他四大爷三舅母——啊呸!”
“……”
“哦!你拿手敲我的头顶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
阿木同志戳他脸颊道:“……你就是忘性大的小朋友,喊累了就坐下休息一下,我继续帮你念书认字,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宣婴:“……哦,好吧……对了,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阿木同志说:“娘,你上次不是说想住在乡下的她还有你的未婚夫了吗?”
所以,他当然清楚宣婴目前还没放弃报恩沈家后代。可当时他真的觉得宣婴是吃饱了撑的,那个没出生的凡人几岁,他几岁,这个恩非得这么报?还去人家亲爹亲妈产房门口蹲点?宣大将军是不是小时候发过烧留下什么脑部疾病了?
帝君为了让他收了凡心,才会在那段日子帮小厉鬼拼命考前冲刺,突击检查,想用题海战术帮真君爷提高思想觉悟。
后土娘娘揶揄道:“可是姻缘与机缘也不是冲突的,也许二者是一起的呢……就像《诗经》……”
帝君压根没听懂,后土娘娘只能委婉一点:“水官,其实谁是‘沈选’,都不是很重要,因为宣婴等的本就不是一个人,他等的是重头再来一次的希望,所以并非是选择出一个完美的生魂投胎成‘沈选’,他就可以放下一切,爱上对方。”
“……”
“要做那个人,只有一个条件,他首先是无条件爱宣婴的,任凭世人如何说着反对他们,他都要再去人间治愈宣婴一百年前的伤。一个不爱宣婴的沈选,本来就不是真正的沈选,但一个爱宣婴的沈选,就能做到让宣婴也爱上他。这才是世间的因果律。”
帝君一个字没说。
后土施法后,宣婴把他救了出来,阴木心里的不舒服更加严重了,他看着这个小厉鬼毫不犹豫为善举而放弃转世,嫉妒的心脏真想要教训一下那个偷拱白菜的“沈家后代”。
那个还没出生的沈选,他到底有什么好?
宣婴也是个懂得如何气人的活宝,不喜男色,还天天喊着要嫁男人,莫不是想让他家阿木哥从此也活不成了?
阴木同志回去就这么坐了一宿没睡,但是据后来的小鬼们讨论,忘川彼岸的所有扶桑都开了花!红的晃眼!妖气冲天!
是的,忘川的扶桑花不开,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像阿木同志给小英同志削铅笔时,每次都会安静地用刮下来的木屑花做一朵扶桑花。他从来没解释过自己从哪里开始就很想送出这朵花了。
宣婴在历劫,他真的也在历劫,他和宣婴当时就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
当东岳告知他可以拿地府居民正式户口本了,宣婴似乎还有点诧异,直到小老师阿木的出现来帮忙修路灯,“她”立刻喜出望外地拉住对方,先用黄纸擦擦眼角眉梢的泪痕,又大声得说出了好消息的“阳间版”。
“阿木同志,我告诉你啊!!我上次说的考试过了!我打算写信给一个人!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邮票贴的对不对?我要放一张照片!”
宣婴一说话,他的眼睛就会“笑”,很有古代名角眉目传情的感觉,他还趁热打铁地提出了一件回报。
只见这个家伙跑着就过来量体裁衣,阿木胸膛酸意微微涨开:“你真的要给我做衣服?你拍了照片?要寄给谁?”
宣婴咬着针线,单手勾起尺,转着圈来到他身后道: “嗯……我偷偷和你说,是我的未婚夫,沈选。”
……是他。牝山大帝想起来了所有的不快,又结合后土那天晚上的话,他当时就有点态度不好地低头问,
“英台,你前程不想想钗裙?”区区人间小爱,为何痴迷如此?飞升后陪在他身边一道长生不好?
宣婴笑答:“你瞎说,我才没有只想钗裙,而且爱就是爱!又有什么大爱小爱呢!”
问题就是在宣婴这里,在他看来,就算是霸王项羽也可以有小情小爱,这才叫柔情别绪,浪子回头。
宣婴得意洋洋地走到他身前问:“你怎么不夸我聪明伶俐呀?我让你丢脸了吗?我该让你佩服我,夸奖我,才对。”
阿木同志说着就要走:“嗯,夸,我去修路灯。”
宣婴拦住了他问:“来夸给我听听。”
阿木同志过了好久,说:“我不善言辞,只知道以前的戏文中有一句,很好的女子总要很好的男子才能配。”
宣婴托腮浅笑,一只手绕着皮尺:“那我是很好的女子吗?”
阿木同志说:“小英同志不是很好,是非常好,是天底下最好,至于那个男子,也是个男的吧。”
宣婴一下惊呆了:“咦,阿木同志,你的脑瓜原来也不是根木头做的啊,可你怎么还背地里说起我情郎的坏话了。”
阿木同志的七情六欲本就不富裕,能用的都给了小厉鬼。
这导致他执念一人的眼睛更加又无法从宣婴那张低头假装羞臊的脸上挪开,后来阿木同志开始干活,每一次被小英同志擦汗,他都臊得低着头猛猛灌开水,他故作镇定的嘴角微微抽动,心里透着一股舒服和踏实。
给厂里修好了路灯,他踩车轮回去了,但身后某张脸上一道道鲜活明媚的旧时代颜色,成了他等待下一次转世前都最割舍不了的美梦。
……
同年,宣婴真的通过了政审材料,但就是在那年,一件不堪回首的事也发生了,马氏的双生子之一沈湘“死”了。
可宣婴当时不知道,这个沈湘体内住的灵魂正是牝山大帝真身,他和宣婴一样试图庇佑沈家逃脱世累积的厄运,沈严在太岁年安然脱险后,他就趁机脱壳离开了沈家人,恢复了原本外貌威严冷漠无人类感的帝君样子,还打算回到小厉鬼身边去继续度化对方。
但是他忽略了一个小厉鬼一直以来的个性,宣婴又把责任归结到了身上,他一下子病倒了。
“我就是较真!!!我就是认死理!!!沈湘不许死!!!我死都不许他死!!!”
土地爷作为一个过来人,几乎是掏心窝子地劝他事情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一旦你选择了一种做法,势必会得到相应的结果,是报应还是福报都看你自己,所以“沈湘”短寿和他真的全无关系,但那个趴在桌子上唰唰掉泪的家伙就是完全不听劝阻,他非要用真身去地府想办法。具体结果怎么样就不知道了,但后来那几天刚好下雨,阿木同志再来找他,就见他看着失魂落魄在追忆往事,想着想着就开始低头潸然泪下。
只要一哭,宣婴的后背纹身就会发痒发烫,疼痛难忍,宣婴不愿意提起过去受过的屈辱伤害,干脆蹲垃圾堆后头,那里一只铜炉子,炉子里有黑色煤球,顶上有个烟筒,底下还有捅灰的煤饼洞,他淋雨的脚掌很快变得乌黑黑的,直到一把伞盖在头顶。
抬头一看到这人眼圈儿比自己还红,宣婴再也无法转开一眼。
因为阴木刚回到石库门弄堂就得知了宣婴几天几夜滴水未进,少年伞外朦胧的一眼,全是痛心入骨……还有相思伤臆。
宣婴当下也不懂这种眼神里的意思,他只是觉得,阿木同志的伞好大,雨也好大,可他好委屈啊,也好不甘心,他真的很想要抱着阿木同志大声哭一场,像小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哭个痛快。
因为他真的好痛苦,也厌倦了活着,为什么他付出了全部,还是让他恩人的孩子没了,这是他费劲千辛万苦也无法挽回的宿命吗,宣婴这种颓废无力破碎的眼神也让阿木同志狠狠共情了。
他是“沈湘”是一方面的原因。
但一个神明是不会为任何人的生死而动容的,人如蝼蚁,在长生不老的帝君眼中,每天都有无数死去的蜉蝣从忘川转世,做一个判决因果的神,没有同情,没有情绪,才是对所有鬼魂的绝对公平。
毕竟死亡可能不是我们想得那么激烈,遥远,它原本就在我们生活中的每一天。
可是好像也没有人告诉过他,当一个人为自己的“死亡”而悲痛欲绝,他也会这么心痛如刀割一样啊。
他们的想法混着煤烟与扶桑花香,漫过晾满万国旗的竹竿,缠在老虎窗外那株歪脖子梧桐的枝桠间。
从始至终,绿色解放服少年的目光从未从宣婴脸上挪开,他在厉鬼面前牢牢将拳贴住这冰冷无活人气的手,垂眸宣告一般替这个小厉鬼在人间遮风挡雨。
阿木同志的所有温柔,与牝山大帝的职责本就无关,但他也只给这个小厉鬼说骗死鬼不偿命的情话。
两个人开始给对方抢着撑伞,好像又回到了一起剥鸡蛋,在理发厅门口看邻居阿姐涂刨花头油的场景。
宣婴说:“阿木同志,淋雨是淋雨,浇水是浇水,不一样的,你不要淋雨好不好,会着凉的。”
阿木说:“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你什么?”
阿木同志的眼睛黑得发青,薄薄的嘴唇显得年轻,明理而深情:“解药是解药,苦药是苦药,也不一样的,你不要疼痛也忍着,以后只要生病了都好好吃药,好不好?”
这句话清晰地撞击在了宣婴丑陋不堪入目的坏心脏,他伪装的鬼气人皮假面浮现出奇怪的红云,也出现了一丝面对人间情爱的裂痕。
人本就对患难时的真情告白难以抗拒,他喉咙发紧,透过阿木的脸恍若隔世一般想到了母亲。
被留在绝望的世间,经历身边所有人都在慢慢老去的失落,他一直都没想过能再遇到一个人能像娘一样爱他。
因为没有一个个体,会像娘对孩子一样,做他的大树,他的鸟巢,包容理解一个吞下长生不老药的少年。
所以从死尸里爬出来,他再也没哭没闹过。
可他现在……
宣婴又不说话了,他开始无声颤抖,还得等一百年的眼泪模糊脸颊两侧。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巨响,长发和衣服湿漉漉的小厉鬼大哭着扑进了一个冷冰冰怀里,又被一双温暖的手抱着托了起来。
“咚!”一声,巷弄的木桶与竹刷相撞的节奏惊起屋檐上的麻雀,随即是煤饼敲击铁炉的闷响,火星溅落在带孔的老柴上,腾起一缕带着松香的白烟。
穿的确良衬衫的爷叔趿着塑料拖鞋路过,鞋底蹭过石板缝里的青苔,留下几道蜿蜒的水痕,与隔壁生煎铺飘来的焦香一同渗进晨光里。
雨水太多了,车棚顶的光吝啬地透进来,模糊构成了两道身影,他们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为心焦如焚的纯情萌芽而燥热起来。
他也亲耳听见宣婴虚哑地哭着答应:“好,好……”
下一秒,宣婴突然瞳孔放大。
阴木无声喟叹,用神力让他不许再自我伤害,性格刚烈不屈的小厉鬼果然转而低泣。
又是一样的哄他睡觉,宣婴浑然不觉一切地问:
“……为什么我好像……我好像正在忘记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下完这场雨。”到时候孟婆汤就会起效果了。
“……那你不要走。”
“嗯,好。”
但是等他睡后,这位帝君又和他说了另一番话。
“对不起,如果你和你所在乎的人真的能过得好,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是的,阿木同志和“沈湘”本来都不应该存在于宣婴的记忆深处——生死簿早就说过了。
阴木此生最爱之人注定要做沈选之妻,他只能黯然退场,再假装自己从未来过宣婴的身边。
苦海浮沉,各自解脱。
他们能留的只有一纸空文。
一缕万年游魂只要去了。
一个百年好合的佳话也和他无关了。
可来来去去,他的报应不爽好像还是来了。
虽然没有了一些记忆,宣婴后来看上去在为“他”而难过。
执掌忘川彼岸的人总在听到来自人间的宣婴在梦里哭。
“湘儿……不……不,别……别走……不。”
阴木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哭声说不许他走着,前世不见,今生不欠,他们没还掉的情债还在,他怎么可能会舍得不再相见呢。
十月初一,是他们当年的奈何初见日,所以从此每一年他都会在百鬼夜行时开斋来一次宣婴身边。
彼时沈选还没出生,路上碰到牝山帝君的众鬼总会问那名黑纱鬼魂。
“来者何人。”
“故园苦树,今日前来探望吾妻宣婴。”
但是他也只有在梦中才敢走到那个人的床边:“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回来的,只要你下次默念我的名字时。”
阴木说着附身亲上昏迷不醒的宣婴,两片嘴唇浅浅一碰到,冥司帝君情到深处无法自控的潮水爱欲也几乎将气息奄奄的宣婴完整淹没。
“我会陪你,一直到你所愿皆所得,岁岁长相见。”
……
宣婴的记忆中有一段是空白的,比如他不知道自己心脏上为什么会有一道疤。
土地告诉他,这是因为他救沈严沈湘兄弟而受了重伤。
后来,宣婴猛然记起了他最后一次失忆前的故事。
离别那夜,一个人冷冰冰的眼泪止不住地打在他的脸上:
“我只是一棵替世间判定善恶的因果树,却又因为这个人而妄图知人之乐。”
“一百年后的你再走过这个地方,还记得头顶上有谁在看你吗?”
“因为是我枯燥的循环往复里唯一的变量,所以才忘不掉你的样子。”
“不要忘记我,阿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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