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者:石头羊
  沈选只能点头, 因为最后一句话,宣婴是掐着他的咽喉一字一句说的。

  “强人锁男, 我最喜欢,若是不从,我就要吃了你了啊。”

  长发男鬼素白色的双手捏住他的命门,又危险地收紧了一分。

  “你知道的,我也没办法啊,我受过很多伤, 真的不太容易相信人,更不相信世上有好人,所以我就只能麻烦你做狗了, 你觉得呢?你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不会让我失望吧?”

  偷偷汗流浃背的沈道长不做他的狗也不行了。

  上下五千年, 他就见了这位将军秒变妻管严。

  见这双眼睛看着自己不吱声,宣婴故作温柔地抚摸沈选给人一种平静感的清冷眸子,他受到某种治愈的心脏跳慢了一点,酥酥麻麻的嗓音像春风一样吹了上来。

  “扑哧,主人吓唬你的, 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当小狗狗,以后一定会不舍得主人我的。”

  宣婴说完就上锁链拉他的小道士狗上路了。

  但他们后来只要见到一个人,宣婴就会指着沈选被绑架带走的脸,开口问了路人一个问题,他说沈选是一个穿道士衣服的活人,还是一条装成道士的贱狗?

  沈选:“……”

  茶水小二很懵, 人家小道士长得这么周正俊俏,就算皱着眉不说话,他也肯定是一个人啊。

  宣婴笑笑也不说话,他觉得现在的凡人活的实在太愚昧落后, 竟然没有识别沈选是一只狗的能力,只会以貌取他的狗。难道大家看不出来,他用铁链子逼迫着捆起来的沈选分明已经是条银背雪点狐犬了。

  看来沈选还没有彻底领悟到做狗的技巧吧。

  嗯,宣婴决定要多给他布置一点主人的任务。

  两个人继续赶路,宣婴的服从性测试也没有停止过。

  叫啊,不叫杀了你哦。汪。哎呀,快给好主人抱抱,好狗狗,好可爱呀。

  你看那有酥糖铺子,我特别喜欢酥糖,小狗狗也喜欢吗?那我去偷点回来,你来,再来一块,张嘴含住。

  小狗狗被我馋哭了吧?我一口你一口好不好呀?

  ……

  沈选的脑子嗡嗡的。

  他不和脑子有问题的中二病在一起发疯。

  但他们身后有一开始抓人的民兵队伍,还不止一个,他和宣婴都发现了。

  他之前有在古镇口注意到一句标语,叫乡约化民,保甲安民。

  结合后面这些人的穿着,他们应该不是普通人,是地方的乡绅,和他们手下的胥吏。

  虽说是梦里,但这次的梦好像在逼真程度上做到了以假乱真,于是等到了天黑,他们才赶上这一天的第一顿饭。

  两人一起进的是一个土地庙。

  就巧合性来说,这座土地庙在这里不算偶然,因为有句话叫有人的地方就有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

  以前的人,不懂科学,只信菩萨神。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因为社会生产力低下,受教育程度低,他们在战乱之时只能寄希望鬼神保佑才能平安,即便是逃难的人,也要在路上修一个土地老爷庙,确保一路平安,常留香火。

  但少年宣婴进庙安静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拜一拜土地爷,是掏出一包给沈选的鸭屁股。

  这鸭屁股还有余温,应该是他学外头那些乞丐一样在饭馆门口蹲点捡来的,但这不是人吃的,是狗吃的。

  宣婴打开沾了油脂的纸,姿态万千地拿出一个金灿灿的鸭屁股投喂了沈选,又用亮晶晶的油手试图上手抚摸他:“我的狗,饿了一天了,你怎么不叫啊?很多狗不是都会因为生气而汪汪汪吗?”

  沈选遭铁链缠身,都快被活活玩死了,现在闻都不想闻这“鸭幸福”,内心也是真的很生气,但他忍住了,说:“我在积攒怒火。”他肯定有点情绪,就等回去见到小变态的成年版再说吧。

  宣婴又奇怪地咬着下唇媚笑了起来:“真的啊?那你要好好加油呀,我可不能白养你一场,请你多积攒一点怒火,这一路上才好帮主人我去咬死那些坏人,来,一块鸭屁股最肥的地方,全是你的。”

  他犒劳完自己的爱狗,又拿起了民间称作观音土的土块,有滋有味地掰成一块咬碎放进了嘴里。

  “狗狗看我干什么?”

  “你为什么肚子饿也不吃五谷杂粮?”

  鬼物轻,吃香火,但宣婴不是一直荤素不忌什么活人饭菜都吃?

  沈选转头看向这张好看的脸,在断定这到底是一个精神病变态还是一个可怜认知障碍患者上,真的感觉碰到了壁。

  宣婴的脑回路好像确实没有被理解的可能性,他摸摸肚子,指着它说:“因为里面什么也没有啊,干嘛吃那些五谷。”

  “什么叫……里面什么也没有?”沈选都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原本沈选以为他给自己吃的东西会还算正常,没想到也是这么奇怪,但他不知道,现在的世道,很多流民们就是吃土块树根,他吃的鸭屁股才是穷人吃不上的山珍海味。

  “你听不懂?嗯,我打一个比方吧,你有没有见过路边卖烧鸭的?听说那些烧鸭没被宰了之前都要多吃少动,最好是短短几天就被草塞满了肠子,我啊,就像一个肥肥的烧鸭,我在想办法让自己值钱一点呢。”

  宣婴这人,说话就爱打哑谜。

  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看着沈选还和逗着玩似的哈哈了好久,又十分调皮地舔舔嘴唇让人继续胡思乱想。

  沈选问:“你玩够了没有?”

  “陪我玩了一天就腻了我,亏我把鸭屁股给你,果然是一只白眼狗。”

  “……”

  “算了,你别做狗了,你还是做人吧,你们这些人……真的好坏啊。”

  宣疯批又自言自语地笑了起来,这次是一种看透了沈选不是朋友的失望透顶,他对仇人们都不是用这种表情说话的。

  但他没有说,今天第一次见到沈选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宣婴决定把自己的计划提前说出来好了。

  “你知道吗,我家在绍兴,那里有个仓桥直街,每一年河边都会开一种花,我和我娘都特别喜欢挑一个清净小巧的小墙,趴在上面看鲜花盛开,因为楝树花开的时候香气馥郁,会让人觉得特别安宁。”

  “老人家总说,苦楝花开的时候,绍兴的春天就过去了……”

  不知道为何,在这么一瞬间,沈选也觉得宣婴的眼睛很悲伤,好像自己真的辜负了这个人的好心。

  “算了,你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会明白了。”宣婴说完懒洋洋地招招手逃避话题了,他几口把泥土饭吃光光,又爱美地擦擦香艳动人的男鬼脸说,“听话就将食物快点吃完,好心的鬼明天就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

  “对了。”

  顺手拿起狗链子,宣婴转过身去问他要不要解开这个方便一下,免得夜里吵醒两个人,这个小疯子还露出促狭的笑意强调主权。

  “只能放风,你不要逃走哦,不然明天就不给你穿裤子上路了。”

  沈选顿了一下,慢慢盯着这张脸露出一脸爆发的怒气前兆。

  宣婴示意他沉住气,神色依旧是不慌不忙。

  “你不想陪我回去看我娘了吗?”

  ……?

  宣婴婴,你这个假笑男鬼,你上辈子真的没有心。

  宣婴真的很变态了,他垂下长长的睫毛说:“嗯,我就是没有心,我的五脏六腑都让狗吃了。”

  反正他们两个人已经用铁链绑在一起了。

  因为他们回家看白夫人只是托词。

  要一起暂时留在这里找一百年前的真相才是真。

  沈选也只能继续忍忍信了宣婴的邪,因为按照之前的杂乱梦境,其实一开始就能推测出他们肯定会回到绍兴这个故事开始点,按照宣婴目前精神很不正常的样子,亏待过他们母子的宣家也许会被血洗,那么沈选是不是有可能目睹这件事情的现场版了……

  天色已经黑透,一百年后的沈选越来越分不清方向,再看着某人脸上那种淡淡的忧伤和疯魔,他手心里养成习惯的温柔莫名地又生了出来。

  只是,一切事情的解释还是来了。

  他们第二天去了一个新的镇子,这地方在山上,旁边好像还在闹土匪,它对沈选来说竟然也不陌生,就是一百年后的大甲村。

  在一个类似人牙子的壮汉手上,很多的孩子和女人面黄肌瘦地被关在笼子里,市集上在明目张胆地秤人,填人,然后带到……卖不掉的,就会直接充作采生补割。

  沈判官心痛,问旁边的狂徒张三——宣男鬼,地方官员呢?

  问完了,他都没发现,自己根本去哪儿都是做判官,工作是工作,生活还是工作。

  某鬼道:“你没看见城门贴着兼并土地的告示?还有乡长自立的人口买卖规矩?只要是自家女儿,想卖给谁都符合王法,这就是现在的官。”

  活在当下的人没有土地,只能从佃户变成流民,所以宣婴才会吃土块草根。

  知道他终于弄懂了这一点,宣婴又开了口。

  “哦哟,那个老汉,你看到没有?他可不是天生的瘸腿,是他昨天为了女儿已经卖了一条腿,可惜他的血肉不值钱,只能换一把霉变的米,但他的身子已经开始发脓,应该连今晚都活不过去了,等他这么一闭眼,女儿也就活活饿死,这样也好,死了才不累……”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狱图景呢?从新社会来的普通人沈选没法用语言形容,但他的无言悲伤已经溢出了不属于这里的身体。

  这一切宣婴都习以为常了。他像个经过却不插手多管闲事的路人,嘴角微微上扬地看着一个五岁的哑女被买走,又推推沈选告诉他一个事:“这是一种风俗,叫喜丧。”

  宣婴还像被戳到了兴奋点,嘴角的颜色都红的阴森瘆人。

  “哑女五岁,还是一个小女孩呢,就要穿大红喜服跟一只公鸡拜堂成亲,因为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这个新娘子这么看,竟然也只是喜宴上被所有人吃掉的供品,她和我娘一样。”

  和上个梦说的一样,影响宣婴前世命运的最大原因肯定还是他母亲。

  沈选抓住机会讨论他娘了。

  宣婴显得漫不经心地笑着对他说:“我娘是浙江丽水古老村寨的巫婆傩女,村庄请神祭鬼要唱戏,她就是干鬼神这一行的。”

  沈选默默看他脸上的傩面具和京剧脸谱大盔。

  他能想象到白夫人和宣婴长得有多相像,这对母子都是世间罕见的美人皮囊。

  “你的眼睛在告诉我,你真的认识我娘?太有趣了,你难道不是那个张道士的好徒弟?”

  宣婴很多疑,但他的五感就像动物一样,有时候敏锐到恐怖。

  沈选说:“你不说点你的秘密,我也不告诉你实话,你昨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

  “为什么不吃活人的食物?你的身体和一般鬼有什么不一样?现在就给我看看。”

  沈选很聪明。

  宣婴听他这话,一脸嫌弃地撇嘴退后,那种惊悚片背后灵一样的鬼魅气质飘着就对沈道长靠近了过来。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竟然要人家的身子啊。”

  沈选只是想要求证猜测,宣婴是莫名其妙就当真了什么。

  沈道长真不知道他保持这种情况多久了。

  可不能让小变态知道他真想要,不然又要挨骂了被狗链打。

  正在此时,市集远处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哭声此起彼伏,他们看去只见卖骨换米的老汉真的死了,沈选的心底看到后全是刺骨的寒意。

  “……我们真的不替这里的人想想办法吗?”土地庙那里也没有城隍管了?

  宣婴:“有啊,你跟我去,我教你啊。”

  他们真就一起走回土地那里去了。

  只是沈选看着他们躲在神龛后,完全没有搞懂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对宣婴的行为很迷惑。

  “你拉我躲在这里干什么。”

  宣婴指着门口的盲人姑娘说:“她爹没了,她来烧纸送行,你听过冥界规矩吗?冥财要拜托车夫力士,再走土地城隍手中一遍,最后送到地底世界。”

  因为他们俩目前都是凡夫俗子,所以也只能做点小事帮帮人家。

  但道士浮尘,御鬼点香,应该是为了召唤鬼魂。

  不知名的明黄色将军袍,召唤兵马和骷髅官兵的令旗,清朝官服僵尸,这些东西为什么也出现了?

  沈选明白过来了,伸手阻止了宣婴。

  “你要扮谁?”

  “杨四将军,听说过吗?听说是地府五路神,这件衣服是我从道士那里偷来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一切让沈选简直不敢相信。

  宣婴是真的在做好事?

  宣婴对他一字一句地笑:“那帮人以为我杀人是为了这件破衣服,什么将军袍,我,宣婴,才不稀罕,那个所谓的将军也不过是不管事的泥菩萨,不然哪用得着我来假扮他呢。”

  但想骗盲人姑娘自己就是杨四将军,用恶鬼躯体长菩萨心肠也是他啊。

  沈选一时间百感交集。

  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这是一个梦,思绪完完全全地被眼前这个鬼魂留在了。

  他甚至觉得土地庙那里的门框对角贴着一首打油诗,字字句句都在说宣婴。

  只道是:不为名利场,五行修业成。

  我本来处来,化解一切恨。

  横财不富穷苦命,夜草不肥劳碌马。

  帝星飘摇荧惑高,忽有狂徒夜磨刀。

  将军啊将军。

  原来你啊,才是世间第一等的心软的神。

  宣婴此时也有一些事情想告诉沈选,两个人在一起歪着头看残破不堪的神像背部,前世的宣大将军还没有真正地见过神明,话语之中也更像一个人一样,充满了对这座神像的瞧不起。

  “土匪跟政府勾结,丘八谋财害命,为了不惊动地府就填阴债平人头,张方士本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徒子徒孙,出来开道观就忘本做起了这种勾当,你说,他该不该杀?”

  “再者说了,我偷穿了将军庙的文武袍,所以你担心杨四将军要治罪我这小小厉鬼?哈哈哈,小道长!那我问你,如果不扮成那位五路将军救人一命,这位泥菩萨将军会下凡杀土匪吗?不会的,他就是个屁呀!往日里这帮老百姓交不出来祭品,城隍爷倒是会上告天官降罪凡人,可他还不是一样像那些官员老爷似的,以“税收”迫使百姓服从!只要交不起税收,百姓就只能做任人宰割的鱼肉!因为交不起祭品!凡人就只能饿死街头成白骨!到头来啊,所谓张三李四的匹夫之怒,原来是被神明一点点逼出来的……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是天先不作为,人才会奋起反抗的,这些政府的官和神坛的官,他们高高在上,他们官官相护,他们站的角度太高,双眼根本就看不到活人了吧?”

  “都说众生皆苦,可是你看看这世道,怎么好像只有穷人在受罪啊。”

  “祖师张道陵在上。”

  “你说得对啊,苍天已死,黄巾当道。”

  ——这不公平。

  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为了一个众生平等,我宣婴也要像一个疯子一样!杀,杀,杀。

  一口气屠了,统统都灭了,神既然不管凡人了,九幽恶鬼就来救苍天。

  为了这个念头,他要回去找他娘的尸体。

  是娘对他说的,阿婴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要做怎么样的丈夫,朋友和父亲。

  所以他也一直告诉自己,阿婴要做天下无敌的大将军。

  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保护儿女的好父亲。

  情深似海的好情郎。

  只要阿婴努力长大了,这些梦想一定都可以实现的吧。

  可为什么,他就这样死在了他本打算与浊世和解的那一天之前。

  死在了和娘亲一起被活埋的土里。

  “诶,小道士,真羡慕你们这些人啊……”

  “你知道吗,有些人死了也是一样的倒霉,比如我,就算是死不瞑目化成活尸,那些坏道士们也要把我关在狐仙堂,往我的皮肉扎骨针绣花。”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身上有莲花吗?”

  “因为我是被剥皮抽筋的倒霉鬼魂,也是被卖掉过的娼妓娈童,鬼身上都是腐臭味,皮肤保养白皙光滑的尸人会被说成一份价钱一分货,喏,看到这些东西,你满意了吗。”

  ……

  “我不怕被你知道,乱世人人卖身,人卖,鬼卖,官卖,民卖,我游走在妓院梨园,荒郊野岭,杀的正是荒淫好色,无耻之徒。”

  “……”

  “小狗狗,我娘是不是很好?”宣婴挤出悲哀的笑容,泪水涟涟看整个庙宇屋顶,撩开长发把自己不人不鬼的样子照了出来,“人啊,要是可以不长大就好了,不长大,娘就不会死了,娘就一定不会死了。”

  “从前有条仓直街,街上有棵苦楝,苦楝花开,春去夏来,我娘说了她就算去了天上也会变成花回来看我的,可春天都已经来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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