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末世元年六月, 随着X市基地首领的头颅被割下，塔楼最顶层插上了新的旗帜。

  F市基地残存的高层在此之前就被清剿一空。这标志着其余三大基地都被A市基地收入囊中。

  宋承昱，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异能者, 成了H国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首领。已经全部分配下去了。”副手难掩眼底的喜悦。

  一开始, 他不懂为什么宋承昱一直致力于扩张领地，后来，在其他基地一次次的暗中偷袭中, 他明白了。

  在生存环境更恶劣的末世，人性的恶会放大数倍不止。想要生存，就必须奉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势力互相倾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谓的杀戮, 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宋承昱嗯了一声。

  “您怎么了？”副手敏锐地察觉到他并不高昂的兴致。

  黑发男生没回答，只是举起了冰剑，剔透晶莹的长剑倒映出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拧紧的眉心。

  不知为何, 明明他做到了尤安想让他做的事。心脏却像是被剜掉了一块肉, 有种……即将要失去了什么的不祥预感。

  他才发现, 自己的手在抖。

  前世的五年间, 他杀了不知多少丧尸, 重生后更是沾染上了同为人类的其他异能者的鲜血, 持剑的手越来越稳。

  这样的一双手, 竟然在抖。

  “这里的管理工作暂时交给你, 我有事回去一趟。”

  尤安从早上目送宋承昱的车队驶离基地时就克制不住地开心。几乎整个上午他都没有停止走动，直到脑海中响起一道提示音。

  「叮咚——检测到世界主角宋承昱事业线达成，恭喜您成功完成任务, 收获1200点能量值奖励。」

  「您可以立即脱离任务世界，请选择脱离方式。」

  毫无波澜的电子机械音听起来是前所未有的悦耳，语音从监管系统移交给了汤圆, 圆滚滚的团子面前浮现了一块虚拟屏幕。

  「主人，你想选择哪种死法？」

  “有哪几种？”他凑过去，视线随着滚动的屏幕上下扫动。

  在这个方面系统出乎意料的给力，基本涵盖了日常的所有死法。有物理死法，比如坠楼、割腕、窒息；还有化学死法，诸如毒发身亡之类的；生物死法，突发疾病等。

  尤安思忖了片刻，“有没有不痛苦的？”

  汤圆往下翻了翻，「有的主人，这个灵异死法不痛苦，而且可以让你凭空消失诶！」

  尤安循着光标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翻阅了一下说明。比起那些或血腥或痛苦的死法，这个确实更符合他的美学。

  “选这个。”尽管这个死法要比其他的多花100点能量值，尤安还是一锤定音道。

  账户余额刚到账的1200点能量值直接扣除了200点，少年有点肉痛，“话说我是什么黑奴吗，脱离世界还要花费自己的能量值啊……”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浑身轻飘飘的，好玄妙的状态。

  倒是明白为什么叫灵异死法了，有点像阿飘。

  随着身体彻底变得透明消失在空气中，那根束缚着他的银色锁链逶迤坠地，发出丁零当啷的清脆铃音。

  *

  她叫叶瑜，在末世前是一名护士，因为距离A市基地比较近，在丧尸爆发时侥幸逃过了一劫。

  身为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之前的工作，照顾那些受伤或者生病的人。当然，也包括杀死那些被感染了的即将尸变的人。

  直到有一天，她被调到了那个人的身边。

  其他同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临走前对她小声叮嘱，“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啊，之前的守卫因为纵容他逃跑被首领杀掉了。”

  “你要小心，不要被他骗了。”

  因此，她对他的初始印象是会用言语迷惑他人的恶毒美人蛇，她给自己定下规矩，不要跟他眼神接触，否则，她就会坠入可怕的深渊。

  真实情况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是一个和首领一样年轻的少年，玻璃制品一样的美丽易碎。

  “他是我的妻子。”

  天色正在一点点变得黯淡，被变异植物覆盖的层峦山脉交织成一片青黑，像是一只只悄然蹲踞着的半梦半醒的巨兽。

  说这话时，一向不苟言笑的男生望着远处，眼底却流露一抹难得的温情。

  “替我照看好他。”

  她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对那根缠绕着少年的银色锁链视若无睹。

  少年很安静，照顾他的工作远比照顾那些病人轻松很多。他很少提要求，只是有一天，让她把书柜里的书都扔掉。

  “全部都丢掉吗？”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之前无意见过他看书时专注认真的侧脸。

  她推测，他应该是喜欢看书的。

  “全都丢掉。”略微沙哑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某种恼羞成怒的意味。

  基地里关于他的流言并不少，只是说的人都很隐晦小心。一次偶然，她听到旁边在小声交谈。

  “首领可真是神人啊，什么弱点都没有。”

  “怎么没有？”旁边的人撞了撞他的肩膀。

  在暧昧调笑中，他反应过来，“金屋藏娇，这只是首领小小的爱好而已，比起其他基地的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是好事啊，就是要把他狠狠关起来，我可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大费周章地去抓人了。”

  所有人都只关心自己。不知怎的，她想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明明精心养护着，她却总觉得少年像一枝日渐枯萎的玫瑰。那头乌黑的自然卷仿佛也在失去光泽。

  某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敲开了房门进行简单的清洁。

  少年支着下巴看着窗外，哼着她从未听过的曲调，粉白纤长的手指像是弹钢琴一样轻点桌面，那根银色锁链依然戴在他的左腕上，和瓷白的皮肤交相辉映，看起来就像是个精美的装饰品。

  “您今天很开心？”

  少年讶异地转过身，睁圆了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有点可爱。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雾蓝眼瞳笑意盈盈，“嗯，我很开心哦。”

  当天下午，她再次叩响那扇门。

  “叩叩。叩叩。”

  平日里总是很快回应的脚步声迟迟未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

  “让开。”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首领面色阴沉，她连忙退后几步，从对方难得失态的模样中嗅到了一种患得患失的偏执气息。

  钥匙插入锁孔旋转了几下，门被粗暴地打开。

  那根由金系异能者打造的、刀枪不入的锁链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末端的银环依然保持着闭合的状态。

  蕾丝边的奶白色窗帘随着风飘荡着，房间空空如也，那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被罩在玻璃瓶里的蝴蝶飞走了。

  餐盘摔落在地，碎成了一块一块。

  叶瑜扫去地上的瓷片，忽地想起了少年的笑。

  那……我也为您感到开心。

  她在心底说道。

  一头银白色波浪卷发的少女拿着叉子挖了勺盘子里的蛋糕卷入口中，奶酪的香甜浓郁中和了抹茶的清新苦涩，让她幸福地眯了眯眼。

  面前是环形球面的玻璃展柜，每一个格子都悬浮着一个小圆球。她踩着皮鞋悠闲踱步，欣赏自己的藏品。

  “咦？”

  少女忽地停下了脚步。一颗黄色和绿色错综分布的小球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微微抬手，那颗小球便被吸入了掌心。她把小球夹在拇指和食指间放到眼前细细端详，虚拟影像将小球放大了兆亿倍呈现在她眼前。

  不知何时出现的黑猫轻巧地跳到了桌面，张合的猫嘴里口吐人语，“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活人了哦。”

  随着少女手指转动，影像在不断变幻。

  “这个世界是什么设定来着……？”她皱了皱眉，似乎在苦恼。

  “不是你自己做的实验吗？几天前的事情都能忘，”黑猫嫌弃地舔了舔爪子，猛地跳到她的肩头，差点让她失去平衡仰面摔倒。

  “你好笨啊。”

  “你这个可恶的猫！用你说……”少女嘟囔了一句，倒是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那天她一时兴起，捏了一个小球随便加了一点设定。

  百分之五十的丧尸，百分之四十的人类，再加上百分之十的异能者。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种子。

  本来想看看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整个地球除了极端恶劣的戈壁，都已经被疯长的变异植物裹缠在了一起。丧尸四处游荡着，若是低等级的丧尸误入植物的领地，则会在顷刻间被绿色的海洋吞没化为养分。

  按照速率来说，现在才末世四年，这都灭绝了，人类也太脆弱了吧？

  “等等……”她停下动作，“这里不是有一个活人嘛！”

  “你仔细看。”

  透过黑发红眼男人的骨骼，少女注视着本来应该是跳动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一个血红晶核。

  她记得，上一次观察时，这个丧尸皇好像还是个基地的首领。

  “竟然是这个结果……”

  她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无论是站在人类阵营的强者叛变了把所有人都杀光，还是前者在后者的背叛下堕魔，成为丧尸皇把所有人都杀光……

  都太有意思了——！

  果然！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的瞳孔兴奋地震颤着，双手猛地拍在一起，十指交叠抵在唇边。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潮，整个人无法克制地发着抖，活像个恶作剧成功的熊孩子。

  “切。”

  被癫得受不了的黑猫轻巧地从肩膀上跳了下来，幽绿色的竖瞳盯着影像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的丧尸皇，不紧不慢道。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