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文案“如今,气可尽消了?”……
作者:鱼不妄
阮笺云怔住。
她起初没信,只当这是裴则毓为了逼自己走想出来的借口,语气颇为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哄的意味:“你先喝水,喝了我再走。”
裴则毓眉目间满是冷厉之色,下颌绷得极紧,偏头避开她递来的水囊,咬牙道:“我没骗你,走!”
他体力不支,于是只拣重要的,断断续续讲与阮笺云听。
原来她走后不久,那队追兵就重新回来了。
因着来来回回没找到人,为首的一人动了动鼻子,有些狐疑:“你们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其余人闻言仔细吸了吸鼻子,回味片刻后,纷纷摇头。
林子里味道纷杂,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能极好地被掩盖住。
“莫非他自己清洗过了?”一个人插嘴道,“我记得不远处有方山泉,去那处瞧瞧,说不定能搜到些什么,回去也好交差。”
彼时裴则毓正烧得意识昏沉,底下人声隐隐约约听不分明,唯独在听到“山泉”二字时,耳尖一动,骤然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座山上的树长得彼此纠缠,分枝与分枝连在一起,稍稍一动,便能令另一棵树也随之摇动。
他在掌心捏了一枚青涩的小果子,正欲弹出去,忽听底下一人咽了口口水,声音听起来有些害怕。
“殿下……当真打算放火烧山啊……”
有人便接嘴道:“听说外面已经备好火油了,弓箭手也已都就绪,若是今晚再抓不到人,想来是真的要”
趁着底下那群人不注意,指尖微动,“嗖”地一声,将果子弹了出去。
果子击中阮笺云离去相反方向一棵树的枝条,带动树叶簌簌作响,仿佛有人在快速移动,不慎触到垂落枝条的声音。
底下的人闻声果真中计,纷纷精神一振:“什么人!别跑!”
裴则毓瞄准他们转身的一瞬间,不动声色地跳下树来,跌跌撞撞朝着背面走去。
他有心想要给阮笺云留下一些信息,奈何头脑越来越昏沉,天旋地转,甚至连前路是何方向都辨不清。
等再醒来,便已是在假山石里,靠在阮笺云怀中了。
阮笺云听完,默然不语。
放火烧山……的确也是那个不择手段的表兄能做出来的事。
她静静道:“我走不了。”
“你忘了,当初我与阮婧,有多么希望置彼此于死地。”
“阮婧的死,与我脱不开关系。”
“当初我假死之事,他应当知晓。若我当真死了,便也罢了;可他若是见到我还活着,他定会将杀母之仇算到我身上。”
被愚弄的愤怒和阮婧自尽,夺嫡失败的仇恨,会令已然失去理智的裴则逸更加疯狂。
无论如何,她都活不了。
这巨石内部太狭隘,二人身体不得不紧贴在一起,一个人全然陷进另一个的怀中,才勉强能挤下。
面颊相贴,裴则毓望着她说话时,粉白的唇一张一合,喉中不自觉地干涩。
他顺从自己的本心,吻了上去。
阮笺云本正在思索眼下该如何是好,冷不丁被他吻住,惊愕地睁大了眼。
她实是没想到,追兵就在他们附近,两人的生路几乎被堵死,他竟然也有心情来吻自己。
然而下一瞬,却从
这个吻里仿佛读到了什么。
是啊,生路已经被堵死了。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两日滴米未进了。
要么,是他们精疲力尽,被追兵抓到;要么,是裴则逸放火烧山,她和裴则毓今夜便在此,与这座山的残骸一同陷入永恒的沉眠。
无论哪种,都是命定的结局。
裴则毓也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个,才会来吻她的吧。
原本抵在那人胸膛上的双手,也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她很轻易地被撬开唇舌,默认、接纳了裴则毓的这个吻。
舌尖勾缠,明明该是缱绻淫靡的画面,此刻却忍不住显得格外温情纯挚。
他们只是唇瓣相触,静静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这个吻,是裴则毓人生中最温柔、最安静的一个吻。
一吻终结,双唇分离。
阮笺云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环住了他的脖颈,这个姿势,就如同将他抱进怀里一般。
她感受着颈侧微弱温热的喘息,轻声道:“我对不起玉儿。”
她失言了,没能将爹爹和阿娘一同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实则她根本便没想要活着回来。
比起只学过为臣之道,生疏的、狠心的阿娘,裴琢更需要一个熟悉为君之道,亲密的、心软的爹爹。
若要说能够陪着裴琢一起长大的人,裴则毓比她更为合适。
她取水时耽误了些时间,攀上树顶,将这一带的追兵大致都明了了位置。
又撕下一块衣裳,咬破手指,将可以逃生的地图画了出来。
此山多溪流,有的虽不深,但藏匿一个人,勉强也是可以的。
这附近有一条溪流,通往山外。
裴则毓会水,他可以顺着溪流而下,逃出这座山。
只要她去引开追兵。
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同裴则毓提这件事,忽觉面颊被人用鼻尖轻轻蹭了蹭。
鼻尖凉凉的,蹭她时,触感令人心底奇异地软塌了一块。
“谁说你走不了。”
细碎的光斑顺着石罅爬进来,落进对面那人眼底,让他眼底微光浮动,如同浅淡笑意氤氲。
他缓缓向后靠,离阮笺云的身体逐渐远了些。
阮笺云莫名,正要问他,却忽听“噗嗤”一声。
随即,比先前浓郁数百倍、数千倍的血腥气一瞬扩散开来,充满了整个巨石内部。
有温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颊畔。
阮笺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裴则毓?”
“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了?”
“是伤口裂了吗?别怕,水囊里还有水,我很快给你包扎好。”
她语无伦次,双眼在黑暗中目不能视物,只能徒劳地在他身上胡乱摸着,心底的惶恐不安几乎要将整个人吞噬。
“……乖。”
一只大手落下,盖在了她环抱着他后背的两只小手上。
那双手很冰,指骨坚硬,像一块寒铁,更似一方冷玉。
他已经没有力气像从前一般,轻而易举便用一只手制住她双手了,于是只是覆在她手上,堵她不舍得再继续动。
果真,阮笺云的动作停住了。
他咽了下喉咙,吞掉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液体,侧过头,吻了吻她的耳垂。
“卿卿,对不起。”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也不例外。
或许老天垂怜,令他在此刻,生命的最后之际,忽然间明了,为何他与阮笺云,从前会互相折磨那么多年。
他恨她恨到她相思入骨,她憎他憎到死亦无惧。
直至打开宅门,看见阮笺云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裴则毓只觉自己浑身的血都骤然冷掉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结果最终是有利于她的,那过程中的欺瞒与否,便并不重要。
一如他当初,将她全然排斥在自己的计划之外,自以为是地保护她,还当结局是皆大欢喜:她与他一道,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双人。
然而从未想过,阮笺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要他的尊重,他的信任,他毫无保留的坦诚,他最真挚的爱。
她要的,从来只有这些。
但自己呢?
不仅将她不想要的强塞给她,还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一厢情愿,令她饱受折磨。
想通这关窍的一瞬间,他终于懂了自己看到阮笺云的那刻,突如其来、师出无名的愤怒。
阮笺云做的事,与自己从前又有何两样?
自以为为他好,实则行欺瞒之事。
虽然若非她在,他们眼下绝不会有与裴则逸有斡旋的机会,他极有可能在宁州便丧了命。
即便最终面临死局,她也能遂了他的愿,与他同生共死,共赴黄泉。
但他宁愿不要这份“好”结果。
这一切,原本便是他的错。
“……当初我们的婚事,的确是我与阮玄私下商议后的结果,”手指攀上她鬓发,强自抑制着颤抖,像先前无数次那样,替阮笺云将碎发理到耳后,“婚事于我而言,只是一门互惠互利的生意,阮玄得到裴鸿的信任,而我得到他的暗中扶持,能够与上面两位兄长抗衡。”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一桩生意里动了真情。
了无一语命中,当初坐在他身后马背上的那个人,当真让他吃尽了苦头,尝遍诸般爱憎滋味。
“……是我负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逐渐微弱下来:“我不该瞒你。”
或许,也不该当初利欲熏心,与阮玄做那一桩的交易。
让她来到他身边,受了这么多原不必受的苦楚。
濡湿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进唇角,在舌尖上晕开,留下咸涩的味道。
阮笺云已经在他的胸口处摸到了什么,此刻连抬手将泪擦干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呆呆地任泪水纵横满脸。
那是一柄薄薄的,削泥如铁的匕首。
此刻不偏不倚,正正插在那片宽阔的胸膛之中。
裴则毓眼前已经开始一阵又一阵地发黑,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攥住阮笺云颤抖的腕骨,强硬带着她的双手,握住插在自己胸膛上的那把匕首柄上。
“……你去,告诉裴则逸。”
“……是你找到我,然后杀了我。”
以裴则逸的性子,见到他被自己的妻子杀死,定然大为痛快,指不定一时心情舒畅,便将会放过她一条性命。
再加上,那杨相旬曾是阮玄的部下,值此立国封侯拜相之际,对昔日上司的女儿宽宏大量,善待无辜之人,是相当恰当的造势时机。
就算裴则逸要动她,杨相旬也会为此将她力保下来。
无论是哪种情境,她总归能够活下来。
“……卿卿。”
黑暗里,他嗓音沙哑含笑:“就当可怜我罢,最后问你一句话,如实答我,不准欺瞒。”
阮笺云
抖着唇,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几个字:“……你想,问什么?”
裴则毓望着她,眼神是一如往昔的温柔缱绻,仿佛以目光为唇,吻过她面上的每一处。
“如今,气可尽消了?”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