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溯我要立遗嘱,现在。……

作者:裁春刀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

  傅煜的耳畔一片轰鸣,视野里所有景物都在摇晃扭曲,唯独姜殊坠落的那道身影,鲜明得令人窒息。

  他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奋力向前,想要追随她坠落的轨迹,却在腾空前的刹那,被身后几名警察死死拽住。

  “傅先生!冷静!冷静一点!”

  他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本能地挣扎,撕扯,呼喊,绝望的嘶吼混杂着破碎的哀嚎回荡在楼顶的风里。

  “放开我!放开……”

  视线一阵阵发黑,耳畔响起杂乱而尖锐的警笛声,他被人推着、抬着,一路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路过姜殊坠落的位置时,他忍不住转过头,避无可避地看见那刺目惊心的鲜血,好似一滩盛开的玫瑰,静静绽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四周是警察匆忙而慌乱的脚印,凌乱又刺眼。

  他的呼吸骤然凝滞,胸腔像是被狠狠撕裂了一般剧烈抽痛起来,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他想开口喊她的名字,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破碎呜咽。

  他忘记自己是如何抵达的医院。

  他坐在冰冷的走廊上,指尖颤抖着攥紧膝盖上的衣料,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塑,目光呆滞地盯着抢救室上方那盏亮起的红灯,身体颤栗不止。

  忽然医生匆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纸薄薄的病危通知书:“谁是家属,来签字。”

  傅煜好似骤然惊醒一般,嘴唇哆嗦着:“我签……让我签……”

  医生隔着口罩打量他一眼,例行公事般问道:“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傅煜愣怔了片刻,沙哑着声音,带着几分自我折磨般的哀戚:“前夫。”

  医生皱眉:“她没有其他亲属了吗?”

  傅煜艰难地摇摇头,眼圈通红,声音哽咽而破碎:“没有了……她只有我了……”他顿了顿,像是怕这句话被风吹散,竭力又重复了一遍,“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

  医生没再多言,把笔递给他。

  傅煜颤抖着手,抓起笔,在通知书上歪歪扭扭地落下名字,眼泪滑过脸颊,模糊了眼前的纸张,泪水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阴影。

  他没有仔细看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只是机械地签完字后,目光呆滞地目送医生远去。

  一旁的许嘉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些什么,可是傅煜却好像根本听不到。他低垂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喃喃自语般地重复着一句话:“我后悔了,我真的好后悔……”

  许嘉曜心底不由得一酸:“后悔什么?”

  傅煜像是再也忍不住了,蓦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不停地滑落:“她回国之后,我不该再去招惹她……不该把她拖进傅家的泥潭。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能掌控局面,我以为我能护她周全……”他声音已然嘶哑得几近听不清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走廊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傅煜垂着头,颓然地坐在那里。形容狼狈而脆弱,仿佛被人狠狠踩碎了骨头里最后一点自尊与体面,整个人苍白无力,任由那蚀骨的痛楚和无处安放的悔恨,一遍遍地凌迟着自己。

  整整十七个小时的抢救,三次病危通知书,重症监护室里整整三天难熬的守候,最终在第四天清晨,姜殊的情况终于趋于稳定。

  病房里的空气冷而静谧,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偶尔传出“嘀嗒”一声轻响,平静却冰冷,透着某种难言的压抑。

  傅煜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守在姜殊的病床边。他上半身趴伏在床沿,握着姜殊冰凉的手掌,不知不觉中陷入浅眠。

  连续多日的守候,已将他折磨得形容憔悴,瘦削的脸庞失去了血色,眉眼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原本利落的短发垂散在额前,鬓角竟生出了几丝触目的霜白。

  医生曾向他简单交代过姜殊的现状。姜殊之所以还能维持生命体征,得益于坠落时两人落在同一落点,傅炜的身体起到了缓冲作用,再加上大楼附近杂草丛生,因而减轻了最致命的冲击。

  至于傅炜,在现场便已被工作人员用白布盖住,草草收敛,根本没有送往医院的必要。

  到目前为止,姜殊仍未脱离生命危险,呼吸依旧微弱,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医生对她的状况讳莫如深,只隐晦地提及昏迷的成因很复杂,可能是严重的脑损伤,也可能是坠落瞬间短暂的缺氧所致。

  无论具体是哪一种,昏迷持续的时间越长,她苏醒的希望就越渺茫,即便人侥幸活下来,大几率也会陷入永久的植物状态。

  傅煜不是听不懂这些话,可他却偏执地将它们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固执地守在她的病床边,用近乎祈求的姿态守着眼前这具支离破碎的身体,仿佛只要足够坚持,只要足够耐心,她就终究会睁开眼睛,回到他的世界中。

  不知不觉中,他又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帘的

  缝隙,一丝一缕地洒进病房里。起初微弱而纤细,片刻后渐渐汇聚成一小片温柔而明亮的光斑,轻柔地映照在苍白的床单上,也映在姜殊依旧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忽然,傅煜的身体一阵抽动,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的头脑一阵晕眩,胸口剧烈起伏着。仓皇地抬起头,他目光惊惧地盯着眼前的姜殊。

  在确认她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胸膛伴随着监护仪的规律起伏微微律动时,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

  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他的面色苍白而憔悴,眼底始终有一层挥不去的阴影。

  正当他直起身子,准备活动一下僵硬酸痛的腰背时,一道熟悉的人影轻轻地推开房门,逆着走廊上的光线,缓缓地走进来。

  是林尧。

  林尧低头走进病房,脚步很轻,仿佛生怕惊动了床上昏睡的人。他在病床旁站定,小心翼翼地将手里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傅煜:“傅总,前两天您定制的戒指,今早刚取回来。”

  傅煜望着那个盒子上,一时间有些失神。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抬手接过那个盒子时,手指竟然忍不住微微发抖。

  林尧站在旁边,低声又补充了一句:“您之前交代的款式、尺寸、刻字,都已经仔细确认过了。”

  “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傅煜声音哑得厉害。

  林尧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静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重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傅煜坐在轮椅上,低头凝视着掌心里的那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半晌都没有动弹。窗外的日光斜斜地透进病房,映得盒盖边缘泛起一道柔和而模糊的光晕。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心跳也随之加快,胸口有一种钝痛在缓慢地撕扯,令他喉头发紧,难以承受。缓缓闭了闭眼,他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鼓起勇气,将盒盖掀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精致奢侈的钻戒,钻石的切割无可挑剔,晨光洒在戒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犹如一层薄薄的星辉。圈内侧还刻着一串极小却清晰的数字,是他们初次相遇的日子。

  傅煜望着戒指,眼神一点点变得潮湿,鼻尖瞬间泛起酸涩。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沉睡着的姜殊,缓缓俯身,将唇凑近她耳畔,轻声道:“戒指很漂亮,是我特意挑的,我还做了些改动,你不想看看吗?”

  病房里只有生命监护仪在机械地发出轻微的响声,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死寂,姜殊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轻颤一下。

  傅煜望着她苍白的脸庞,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透出一丝哽咽:“求你了,你快点醒来吧,好不好?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么?你不能总这样不理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破碎得难以辨认,眼眶红得像是浸了血。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而无知觉的手掌,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的手背,眼泪终究还是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滚烫的泪水一点点洇湿她苍白的肌肤。

  “求求你,”他的声音几乎湮没在抽噎中,虚弱又绝望,“别留下我一个人……”

  傅煜伏在姜殊的手边,无助地抽噎着。

  就在这时,原本规律平稳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报警声,密集而冰冷的声音撕裂了房间的死寂。

  傅煜猛地抬起头,看见监护仪屏幕上那原本稳定起伏的曲线骤然拉直成一道冰冷而绝望的直线。他的心瞬间坠入冰窟,浑身的血液凝固成冰,他长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秒之内,医护人员迅速冲进病房,脚步纷乱而急促。几名护士仓促的推开他,围在姜殊身边展开紧急抢救。

  “快,肾上腺素准备!”

  “除颤仪马上到位!”

  “心跳停止了,病人没有意识,立刻进行心肺复苏!”

  医护人员的呼喊声交错响起,冰冷、专业,一次次鞭打着傅煜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呆滞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死死盯着被人群围住的姜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意识彻底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摧毁,整个人陷入恍惚的空白与麻木之中,连周围人影的晃动与喧嚣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林尧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赶忙从走廊里赶过来,快速走到傅煜身边:“傅总,您没事吧?您说句话,傅总?”

  傅煜呆愣地望着前方,目光涣散,毫无焦距,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他缓慢地抬头看向林尧,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彻底绝望后的麻木:“林尧……”

  “我在。”林尧赶忙应声,焦急地俯下身,“您先冷静点,有我在呢。”

  傅煜的瞳孔黯淡无神,死气沉沉地盯着林尧,沙哑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你去联系律师,我要立遗嘱。”

  林尧听到这句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傅总,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喉咙里像被塞进了刀片,每个字都割着他的声带。他用力抓紧林尧的手腕,指尖冰凉彻骨,绝望地重复了一遍:“我要立遗嘱,现在。”

  在某个瞬间,傅煜终于与命运达成了和解。

  如果无法留下她,那么随她离去,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的结局。

  他当天回了趟家,换上了一身深色西装,系好衬衫纽扣,又认真地对着镜子打了条领带,动作缓慢而郑重。临出门前,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平静,却透出一种苍凉的温柔。

  见到律师时,他的语气平静而释然,仿佛讨论的不是生死,而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远行。

  他没有后代,婚姻也早已草草落幕,遗产的安排便变得简单又顺理成章。短短半天,他为自己的人生落下了最终的结语。

  再回到姜殊床前,已是傍晚时分。

  落日余晖从窗帘缝隙中温柔地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留下几道浅淡的影子,病房里的空气寂静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傅煜缓缓将轮椅停在病床边,轻轻握起姜殊冰凉、柔软的手。他沉默片刻,微微俯下身,极轻极缓地将唇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随即又从怀中摸出那个装着戒指的小盒子,取出戒指,细致地将它套进姜殊纤细的无名指。

  “你别想甩开我,”他低声说,嗓音微微沙哑,透着一丝倔强和认命般得温柔,“说好了一辈子的,你走到哪儿,我就追到哪儿去。”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眼底却浮起了潮湿的雾气:“不过也有点遗憾,我们最后还是没能重新当回夫妻。不过这事得怪你,当初是你非要离婚,我怎么求你都不行。后来我提出复婚,你又……”

  话到最后,他轻叹了一口气:“算了,不强求了,就这样吧。”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怅然地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暗沉下来,细密的雪花正无声地飘落着,大片大片地将整座城市柔软地覆盖,干净又温柔,仿佛将所有的苦痛与不堪都一并埋藏。

  傅煜静静地凝视着这场意外的雪,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而迷茫,喉头微微滚动,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下雪了……”

  话音刚落,他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真切的触动,像是羽毛轻轻划过他的生命,温柔而悄然。

  他蓦然转过头,心跳骤然停顿。

  姜殊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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