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92年,她不知道,这次……

作者:陆晚更
  雨下了一夜,从凌晨开始,像把旧胶带缓缓撕开,细长又黏,毫无停歇的意思。

  屋塔房的水泥地渗水慢,瓦缝里的水珠“嗒”地落进铁皮罐,一声一声响得人心浮。天未亮,整条胡同还在沉睡,只有远处菜市场的拖车声闷闷响起,仿佛从水里传来的低语。

  谢安琪醒得早。她头发扎起,几缕碎发顺着鬓角滑下来。穿着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指尖握着牙刷。

  窗边日光从塑料布缝里落下,刚好照在她脸侧,眼尾线条柔,却不显弱。她没化妆,皮肤带点夜晚没睡好的倦感,但看上去是种不刻意的真实。她裹着毛巾毯坐在窗边,窗子没关紧,风钻了进来,带着湿冷味,像厨房久未擦洗的钢盆气息。

  她看着胡同尽头那家便利店门前的雨棚,那儿挂着一串风铃,雨势不大的时候它会偶尔响几下,今天一早却像被雨压哑了嗓子。

  屋外昏黄,屋内潮闷。她没开灯,只点了笔记本边的台灯,光打在墙上,泛出一点橘色光圈,照不远,但不晃眼。

  雨天的早晨时间像发泡的面,膨胀又缓慢,她在这片松弛里把水煮沸,洗脸、绑头发、换衣服,然后背上她的录音包,出了门。

  鞋底一落到楼梯,水渍“叭”地一声喷起,像警告,又像谁在叫她慢一点。

  便利店还是那间,还是挂着那面松松垮垮的蓝布帘,印着褪色的“24”字样。小玻璃门两边都贴了湿了边角的促销贴纸,冷藏柜旁堆着新进的饮料箱。

  她推门进去时,铃响了一下,很轻。

  收银台后站着一个人,侧身低头在整理收银纸卷,穿黑色短袖制服,围裙上有擦不干净的咖啡渍,帽檐压得低,看不清神情。

  是郑禹胜。

  他没抬头。

  她走到饮料柜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一排排被冷气冻出水珠的瓶装水和米粥罐,指尖落在门把时,终于听见他说话。

  “今天你不是要去看点电影?”

  声音不高,有点哑。

  “没意思。”她说,“票退了,等你以后拍电影,我一定去看。”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拆纸,她走去收银台,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罐米粥。

  “还想吃面包吗?”他问。

  “你昨晚补货了?”

  “芋头的,还有一个红豆的,没人买。”他说完抬头看她,眼神淡淡的。

  “芋头吧。”

  他从背后的篮子里拿出来递给她,塑料袋一拎,手背上显出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早上刚被纸箱割到的。谢安琪盯了一眼没出声,只默默在他找零时,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放在收银台上。

  “给你。”她说。

  郑禹胜看着她手指抽回去,指腹有点发白。他眼神微停了一下,没有说谢谢,只把创可贴捏起来,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雨大了。”她说。

  “是。”

  “你这班几点?”

  “十点半。咖啡店那边人手不够。”

  她点头,没继续问。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块不通透的玻璃,能听见声音,看见动作,却不太能确认对方是在看自己。谢安琪出门的时候,顺手拉了拉店门上的蓝布帘子,布料被雨淋得沉,拉扯时发出一声闷响。

  街道像水墨画铺开的底稿,没边没界。远处车影模糊,近处路边有一滩积水,落雨击打在上面泛起细圈。

  她没有打伞,雨滴敲在外套上,很快浸湿衣角。谢安琪没躲,只是快步走到胡同另一端的小屋檐下躲雨。墙上贴了几张发黄的租房广告,边缘卷起,字迹被水渗得模糊。

  她站在那里发了会呆。

  刚刚郑禹胜低头取面包时,额前一缕头发滑下来,他像是习惯性地甩了甩,眼神那一瞬对她避了半拍。

  不是害羞,也不是冷淡。

  是像见过,那种“不确定你是谁、但觉得似曾相识”的眼神,她不是没见过。

  2019年那次,她也是这样在旧光化门街拍摄,他从她身后经过,回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头说:“我们是不是在大学路见过?”

  她摇头,装作陌生。

  这一回,她不知道他看见的,是现在的她,还是那些“曾经她来过的自己”。

  时间像个胶卷机,有时前进,有时倒带,有时不动——可她不知道现在的画面,是不是已经被按下过一遍。

  中午过后,雨稍小了些。

  谢安琪坐在她的屋塔房里剪辑素材。她刚从一位老邮差那里录完一段“92年派送路线回忆”的采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但气息很稳。她把波形图放大,又一遍一遍地剪掉噪音,耳机贴着,背发出一层细汗。

  桌边风扇继续缓慢旋转。水壶里剩半壶冷水,她没去倒。

  剪辑剪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便利店公共电话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秒才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你是住屋塔房的谢小姐吧?那个……禹胜刚刚在店里晕倒了。是低血糖。他让我们通知你。”

  谢安琪顿了一下,放下耳机,站起来。她没多问,只带了钱包和外套,快步下楼。

  楼道潮湿,一步踩下去,鞋底像在叫人快一点。她到便利店时,他正坐在货柜后面的塑料凳上,低着头喝糖水。帽子摘了,头发黏在额前,脖子上的血管还在跳。

  郑禹胜听见她进来,没抬头:“不是说了不用叫你。”

  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你都晕倒了,你还有什么决定权?”

  郑禹胜笑了一下,不重:“没晕,就是蹲久了站起来快了点。”

  谢安琪转头看店员:“他是不是脸都白了?”

  女店员点点头:“他平时不这样。今天早上说胃疼,我们让他歇一歇。”

  她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拿了块毛巾,蘸了热水,递过去。

  “擦擦额头。”她语气平静,“你现在还要去咖啡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接过毛巾,抬起眼,看着她,嗓子有点哑:“能不去吗?”

  她没说话,雨停了,窗外亮了一点,落地风铃又响了。

  咖啡店不远,步行十五分钟,两人没说话,胡同里水迹还未干,鞋底踩在上面发出湿软的吱响。

  她走在他左后方半步远,雨后的风带着冷,吹过巷子尽头的铁皮屋檐时发出呼哨一样的回音。几只湿漉漉的猫趴在纸箱里,眯着眼盯着他们经过。

  她忽然问:“你真的非得去吗?”

  郑禹胜没有回头,只说:“我不想欠那边人情。”

  她没再劝。只是听见他下一句话。

  “你要是不想陪,就回去吧。”

  这句像是挡风的一把伞,薄,却足够直。

  她没接,继续跟着。

  风吹过他身后,她忽然发现——他肩膀比她想象的更薄一点,不是骨感,而是一种撑得住苦日子但不声张的瘦。

  ……

  咖啡店是他晚上兼职的小店,在一条旧胡同里,没有招牌,玻璃门贴着手写菜单,用蓝色油性笔写的。

  他开门进去时,店里没人。只有一架中提琴立在角落的架子上,靠着一把椅子放着备用琴弓。

  谢安琪跟进去,看了那琴一眼。

  “你弹这个?”

  “有时候。”

  “什么时候学的?”

  他把围裙挂好,靠在吧台边,语气淡淡:“很小的时候,后来停了。”

  “为什么?”

  “搬家了。”他说,“那边没声音。”

  她没懂,但也没问,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落回那把琴上。它木色深,琴颈打了蜡,细节擦得很亮,看得出有人定期保养。

  “你还拉吗?”

  “偶尔。”他看着她,“你想听?”

  她点头,他走过去,把琴扶正,抬起琴弓的时候手腕极稳,指节扣弦,姿势熟练得像另一个人。

  第一声音符拉出来的那一刻,她真的有点惊了,音色不新,但干净,有一种旧年代才会有的温吞气感,像热米汤一样,滚在胸腔里。

  郑禹胜没弹快节奏,只拉了一小段,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试探。她没打断他,直到那段音完了之后,她才说:“你以前学的也是中提琴吗。”

  他微微一愣。

  “你右肩松弛点。”她补了一句。

  郑禹胜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以前学过吗?”

  “我听过。”她回避,“很多年前听过一个人拉过。”

  她没说,那是他,在另一个时间线,他在她生日那晚,在灯塔边上,拉了一曲中提琴,谢安琪那时没敢问他是怎么会的,现在,她也不想问。因为她隐约明白了——这个“现在”的他,正在一点点对齐她曾经历的“过去”。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试镜当模特?”她问。

  “你觉得我不像?”

  “不是。”她靠在椅背上,“只是觉得你不像会主动把自己放在镜头前的人。”

  郑禹胜垂眸,低声说:“我没选项。”

  “你会弹琴,也能写。”

  “写字和交房租没关系。”他说,“拉琴的那几年我住在汉阳,琴房都拆了。现在房东肯让我弹,是因为我答应给他女儿拍一张毕业照。”

  谢安琪怔了一下,轻声笑了:“这也行。”

  他靠在桌边,侧脸落进傍晚的阴影里。店外的雨终于停了,玻璃窗上还挂着水珠,像还在呼吸。

  “你呢?”

  她没理解:“什么我?”

  “你总是在听。你到底想听见什么?”

  这问题问得她哑口,她想说,她是在找——在找过去的缝隙,看现在的你会不会露出一点熟悉。

  可谢安琪不能说,于是她低声说:“我想听时间的声音。”

  他说:“那你不怕听混了吗?”

  “怕。”

  “那你还听?”

  她点头:“我想知道,到底是哪一段真的存在过。”

  ……

  他们没说再多话,等他换完衣服出来,已经七点。

  她陪他走出咖啡店时,天光开始落下,雨后的空气清清冷冷的,有种洗过的塑料气味。

  小街上有人在墙根晾出一排伞,水滴滴在青石板上,像打在她耳朵里。

  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你是不是见过我?”她忽然开口。

  郑禹胜脚步没停,语气却慢了:“什么意思?”

  “就……在哪个地方,你有没有觉得,我像是你以前见过的人。”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谢安琪也停住了,嘴唇紧抿,像在压住心跳。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第一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只说了四个字:“你也一样。”

  ……

  他们走到屋塔房胡同口时,天已暗,路灯还没亮,远处的小广播在放旧电台节目,男主播的声音沙哑温和:“有些声音,我们以为只是响过一次,其实它悄悄在我们体内留下痕迹,等我们某天不经意听见时,就再也分不清是回忆,还是现在。”

  谢安琪站在灯还没亮起的那段路里,忽然心跳很快,她不确定,刚刚他说的那句“你也一样”,是不是意味着——

  他记得她。

  哪怕只是某一帧,某一秒,他真的记得。

  这不是她第一次靠近这个结论,但却是第一次觉得,可能不是她一个人困在这些错乱时间里。

  可能他,也一样。

  ……

  晚上十点,屋塔房的走廊里很安静。

  谢安琪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就靠在窗边写今天的听觉笔记。录音设备摆在桌上,麦克风头套还带着雨后的水汽味。

  她一边记,一边回忆郑禹胜说“你也一样”那句话时的眼神。

  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敷衍。

  那一刻,他是真的认出什么了——只是他自己也不确定。

  谢安琪翻开抽屉,想找备用电池,无意间看到一本笔记本。

  那不是她带来的。

  封皮旧,边角软了,看得出经年翻动。纸张泛黄,第一页写着几个小字:

  “设备故障时备用录音指令。KCL项目:谢安琪/城市声音轨道计划。”

  她怔住,整个人像被拉回到另一个时间。

  这本笔记,她记得。

  她在2017年用这本记下了她在那次地下剧场项目里采集的全部备份。那一年她去过清溪川、汉江南路、城北区废墟。

  可这本——她没带来。

  她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张印有2023年日期的明信片,背后写着:

  “留给你自己。你总是忘。”

  笔迹是她的,她认得出自己写字的惯性笔触。

  一瞬间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像整间屋子在雨水和回忆之间塌了一角。她站起来,看着桌上的录音设备,耳机插头微微晃动,谢安琪突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一条时间线上。她也不知道,这个空间里,自己到底留下过多少次来过的痕迹。

  ……

  隔壁房间的窗户开了一道缝。

  郑禹胜坐在桌边,正一页页翻他的试镜资料。照片是用三脚架拍的,光打得不准,有几张他的眼睛没对焦。

  他翻着翻着,停下来,手指落在一张模糊的侧脸上。那张是郑禹胜夜里拍的,身后是暗巷的光,肩膀歪了一点,像是背着谁的影子。

  他盯了那影像一会,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自己好像已经猜到了。

  他不记得

  具体的事件,但他记得一种“她出现后时间就开始松动”的感觉。

  像走在一条反复走过的街,他不再怀疑拐角会出现谁。

  而是他知道她会在,哪怕她没说为什么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呼吸在下雨后的屋塔房里回响,像旧琴腔里的一道残音。

  ……

  谢安琪没睡,她在雨停后的午夜时分下了楼。

  胡同里泛着湿光,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边,舔着前爪。楼梯口的灯不亮,她摸着扶手下去,走到街口的电话亭。

  她把那本笔记本塞进背包深处,谢安琪不敢把它放在屋里,她害怕下一次穿越时,一切又重置,而她失去了刚刚发现的这些痕迹。她站在电话亭里,看着自己的倒影贴在玻璃上,雨滴从破损的遮雨棚上滑下来,像眼泪从上而下滴落。

  谢安琪轻声对自己说:“你别再回去了,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哪个“自己”。是现在的她,还是那个未来来过这里、又忘了的她。

  ……

  第二天清晨,她没等阳光升起就醒了。楼下有人在扫地,铁锹拖过水泥的声音干涩清脆。

  她打开录音设备,试图调出前一晚录下的环境声,音轨开头一段是静的,只有风和塑料袋翻动的声音。

  突然,中间插进一个微弱的声源。

  “——禹胜,你要是听见这个,就算不记得,也别害怕。”

  女声低沉,音量极轻,却像贴着耳朵说出来的,那是她的声音。

  但她从没录过这段,她耳边开始嗡响,指尖按住暂停键的瞬间,像是抓住了某个自己都不曾承认的事实。

  她未来真的来过。来过很多次。

  而这一次,她是“又一次”,不是“第一次”,但哪一次是“第一次”。

  ……

  她没有和郑禹胜提起这件事。谢安琪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同,谢安琪还是像昨天一样,去便利店买面包,去咖啡店拎走借的书。

  谢安琪进入便利店的时候,他站在便利店冷柜边,手里拿着价格标签枪,低头核对货架数据。吊灯泛着暖黄,把他的轮廓切得干净。黑T恤湿了半截,贴着背脊,显出瘦长的肩线。

  他头发有点长,额前那几缕被热气压下来,贴在眉骨上。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显得淡,甚至有点疲惫,但眼神稳。他们见面,谢安琪还是微笑着问他:

  “你试镜的鞋买了吗?”

  郑禹胜说:“快递延了。”

  谢安琪说:“我给你缝好裤脚了。”

  他说:“你真像个……”

  她抬头:“像什么?”

  他收回话:“……像个路过的人。”

  她没回答。

  但谢安琪知道,他说得对,她是路过的。只是她不知道,这次她是路过了多少次才终于学会了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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