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太常见了

  萧崎进宫后，捏着红纸，满满的心事压在裴昭心头。

  她独自站在萧府空旷的回廊下，望着宫城的方向，日头渐升，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为着净国寺里“佛目无珠，当堕无间”的留言，民间的纷扰，朝堂上的议论，已经让皇上烦不胜烦。

  眼下此事一出，表明血莲并没有因为净国寺案的告破而终结，相反，更甚。

  皇上震怒是必然的了，朱雀大街一夜之间被铺满写着诡异的“血莲飘散，恶鬼夜行”的红纸，这无异于在皇城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作为御守阁阁领，萧崎首当其冲。

  陆晟那些人，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萧崎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回不来了。

  裴昭本来想着等萧崎回来，再商量下一步计划，但目前看来显然是不现实的。

  裴昭深吸一口气，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总要先做些什么。

  “李伯！”

  裴昭扬声唤来府中管事李伯，“把库房里存放的所有纸张，无论种类、用途，全部搬出来！”

  李伯虽不明所以，但见夫人发话，便只管照办，立刻招呼下人忙碌起来。

  很快，裴昭面前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张。

  但大多只是官用奏疏纸和公文纸，以及信笺纸。

  裴昭蹲下身，拿起从朱雀大街带回的那张猩红纸片，仔细比对。

  指尖感受着纸片的纹理、厚度和韧性，再一一对照库房里的存货。

  裴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

  萧府库房里的纸张，无论是质地还是染色的效果，都与朱雀大街的红纸截然不同。

  萧崎府中所备，多为公务文书所需，讲究实用与庄重，纸张偏厚实硬挺，颜色也多为素白或浅黄。

  不过这个结果，倒也在裴昭的预料之中。

  裴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奔裴府。

  裴府上下人口活计比萧府要复杂的多，自然库房里堆放的东西，也更加杂乱。

  裴昭顾不得许多，一头扎进去翻找起来。

  这里存放的多是裴先植作画练字的宣纸、裴夫人记账的簿册纸、以及一些平日里习字消遣用的杂纸，还有信笺纸、书画宣旨……

  琳琅满目，几乎囊括了市面上常见的所有品类。

  裴昭一张张仔细翻看、触摸、比对。

  终于，当她拿起一叠白色、质地柔韧、触感熟悉的纸张时，眼睛猛地一亮。

  就是它。

  这种纸，裴府一直用来供家人平日作画写字，她出嫁前也没少用。

  纸张质地细腻，吸水性好，虽不如顶级宣纸名贵，但在中等门户人家中颇为常见。

  其纹理和厚度，与朱雀大街的红纸极为相似。

  唯一的区别，便是颜色，一张是原本的洁白，一张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裴昭的心跳加速了几分。

  找到了！

  然而，这份欣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巨大的无力感冲散。

  这种纸……太常见了。

  京城里但凡家境稍殷实些的人家，书房里多半都备着这种纸。

  读书人用它练字，闺阁小姐用它描花样，账房先生用它记流水……

  用量极大，流通极广。

  仅凭纸张材质这条线索，想要锁定嫌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条看似突破的线索，转眼间又成了一条死胡同。

  她颓然地坐在库房角落的箱子上，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四周堆积的杂物。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地方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宝阙坊。

  京城最大的珍品商，笔墨纸砚、金石字画，无所不包。

  老板娘更是见多识广，眼力毒辣，或许……她能看出些门道？

  裴昭立刻起身，顾不上整理被翻乱的库房，快步离开裴府，直奔宝阙坊。

  宝阙坊内，老板娘正倚在柜台后，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见裴昭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哎哟！萧夫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的目光在裴昭身上一扫，精准地落在了裴昭发髻间那支温润的翠玉簪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由衷赞道：“啧啧，萧阁领的眼光真是没得挑！”

  “这支玉簪，水头足，雕工精，衬得夫人您啊，气韵更胜从前，好看极了！”

  裴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微微颔首：“老板娘过奖了。”

  她无心寒暄，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是有事想请教老板娘。”

  老板娘见她神色凝重，眼中笑意敛去，精明之色一闪而过，“夫人请讲。”

  裴昭压低声音：“是关于今晨朱雀大街的那些红纸。”

  老板娘闻言，脸色瞬间一凝。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铺子里零星的几位客人，随即对裴昭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请随我来内室说话。”

  她引着裴昭穿过店铺后门，来到一间布置雅致、更为僻静的内室。

  吩咐侍女奉上香茗后，老板娘亲自关好了门。

  “夫人请用茶。”

  老板娘在裴昭对面坐下，神色凝重，“不瞒夫人说，今早我来这朱雀大街时，那景象……可真是把我吓得不轻！”

  “满大街都是那种红纸，跟……跟泼了血似的。”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虽然官府的人已经在清理了，但我这门缝里还夹着好几张，我也是好奇，就悄悄取下来收着了。”

  说着，老板娘起身走到内室靠墙的一个多宝格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猩红纸张，递给了裴昭。

  裴昭接过，展开一看，与自己手中的那张一模一样。

  老板娘坐回原位，看着裴昭手中的红纸，“夫人冰雪聪明，应该也看得出，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纸料。”

  她指着纸张的纹理和厚度，“这种质地，这种柔韧度，还有这染色的均匀度和饱和度……”

  “而且，您想想，一夜之间，要能铺满整条朱雀大街，这得用多少纸？”

  “况且，这红色染料怕是也价格不低，这一整个算下来，得花费多少银钱？”

  老板娘顿了顿，看着裴昭盈盈一笑，“不过夫人想从我这问到什么，只怕要让夫人失望了，我只能说，这事跟那些高门大户，绝对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