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帝心归处

  风华女帝的心神，彻底沉浸在这份安宁之中。
  她眼瞳猛地一缩。
  一股熟悉、忠诚，却又让她此刻万分不想见到的气息，正从遥远的天际，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这个方向寻来。
  是她的心腹下属。
  他，要来了。
  这个认知让风华女帝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找到这里。
  更不能让他见到林陌。
  一旦她冰凰女帝的身份被当面揭穿，林陌的凡人世界观将受到何等剧烈的冲击。
  这份她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守护的宁静，很可能会在瞬间崩塌。
  风华女帝的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仙光，准备隔绝掉那股追踪而来的气息。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出手。
  一股比刚才天魔宗窥探时，还要恐怖万倍的恶意，如同倾覆的黑色天穹，骤然压下。
  整个小院外的世界，天空瞬间暗淡无光。
  无尽的魔气汇聚成云，翻滚着，咆哮着，其中夹杂着亿万生灵的怨毒哀嚎，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彻底拖入无间地狱。
  这一次，不是窥探。
  是天魔宗的大军，亲临了。
  风华女帝抬起头，透过小院那层无形的屏障，她能清晰地看到，魔云之中，一艘艘由森森白骨铸就的巨大战船，若隐若现。
  每一艘战船上，都站满了气息凶悍的魔道修士。
  为首的一名魔君，身披血色战甲，目光如电，正冷酷地扫视着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山林。
  显然，之前那道窥探被抹除，彻底激怒了天魔宗的宗主。
  他派出了足以踏平一方仙域的庞大军队。
  风华女帝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她来的。
  她更知道，这些人一旦发现小院的异常，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攻击这里。
  到时候，林陌……
  一想到那个还在屋里哼着小曲的男人，风华女帝的心，便如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惊惧与慌乱，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身为女帝的决绝与冰冷。
  无论如何，她也要守住这里。
  ……
  “嗡嗡嗡——”
  “嗡嗡嗡嗡——”
  屋里，林陌刚躺下午休，就被一阵烦人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
  他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今天天气有点闷热，外面的蚊子好像也格外的多，叫声跟打雷似的，吵得人脑仁疼。
  可那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蚊子正贴着他的窗户在开会。
  “吵死了。”
  林陌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蚊子怎么这么多。”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墙角，拿起一把用了好几年的蒲扇。
  扇子是拿蒲草编的，边缘都有些毛糙了，扇起来却风大凉快。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外面阳光正好，只是空气似乎有些沉闷，连一丝风都没有。
  “奇了怪了，蚊子呢？”
  他嘀咕着，没看到想象中黑压压的蚊群，但那股令人心烦的嗡鸣声却始终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管它呢。”
  林陌举起手中的蒲扇，对着窗外那闷热的空气，不耐烦地随意扇了一下。
  “呼——”
  一股微不足道的凉风，拂过院子里的菜叶，带起一丝尘土。
  也就在这一瞬间。
  小院之外，那遮天蔽日的魔云，那浩浩荡荡的白骨战船，那数以万计的魔道大军……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阵微风拂过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惨绝人寰的嘶吼。
  就像是被橡皮擦，从这幅天地画卷上，轻轻地抹去。
  上一秒还是魔气滔天，下一秒，已是晴空万里，云淡风轻。
  仿佛那支足以毁灭世界的庞大军队，从未出现过。
  正准备拼死一战的风华女帝，浑身僵在原地，保持着抬手的姿势。
  她感受到了。
  那股力量，并非毁灭，而是……规则的抹除。
  就像一个人，拂去落在自己肩头的灰尘。
  简单，随意，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的目光，缓缓地，带着无尽的震撼与茫然，投向了那个刚刚扇完风，正准备关窗的男人。
  “总算安静了。”
  林陌满意地咂咂嘴，关上窗户，将蒲扇随手扔回墙角。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床上，嘴里还嘟囔着。
  “这下可以好好睡个午觉了。”
  留下院中的风华女帝，和远处那些被魔军气势吓得瑟瑟发抖，此刻却又沐浴在阳光下，一脸懵逼的各路大佬们，在风中彻底凌乱。
  前辈……
  只是被蚊子吵醒了？
  所以，随手扇了一下？
  然后，一支足以覆灭仙域的魔道大军，就没了？
  风华女帝僵在原地。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准备拼死一战而凝聚的仙力。
  可天地间，已再无敌人。
  那股足以让仙帝都感到窒息的魔道大军，那由亿万生灵白骨铸就的战船，那翻滚咆哮的无边魔云。
  就那么没了。
  被一阵风吹散了。
  不，那不是吹散。
  风华女帝的道心在颤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抹除。
  从因果，从时间，从存在的最底层，被彻底抹去。
  就像一个人写错了字，随手用橡皮擦掉，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的目光，穿过庭院里随风轻摇的菜叶，越过那只在打盹的土狗，最终落在那扇刚刚关上的木窗上。
  屋里传来林陌重新躺下的声音，还有一声满足的梦呓。
  他只是……被蚊子吵得睡不着觉。
  所以，他有些不耐烦地扇了一下。
  风华女帝缓缓地，缓缓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笑自己之前的紧张与决绝。
  笑那些自以为是的魔道巨擘。
  原来在这位前辈的眼中，所谓的仙域浩劫，所谓的灭世大军，真的就只是一群……烦人的蚊子。
  就在这时。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猛地传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感知都要清晰，都要迫切。
  他来了。
  风华女帝的心，再一次被攥紧。
  ……
  山林之外，千里之遥。
  一道身影踉跄着从虚空中跌出，他身披残破的银甲，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叫风雷，风家最忠诚的护卫统领，仙王境的强者。
  为了追踪陛下的踪迹，他燃尽仙元，横渡了数个被魔气污染的星域，九死一生。
  “陛下……您究竟在哪里……”
  风雷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他即将油尽灯枯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
  那里，一股熟悉到刻入灵魂的气息，一闪而逝。
  虽然微弱，虽然被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气机笼罩，但那绝对是……冰凰女帝的气息。
  风雷精神大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空间而去。
  当他再次出现时，人已经站在了林陌小院所在的山脚下。
  他停住了脚步。
  不敢再前进分毫。
  前方的山林，看似普通，但在他的仙王道眼中，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每一棵树，都仿佛是撑起一方宇宙的建木，枝叶间有星辰幻灭。
  每一块石头，都烙印着混沌初开的道纹，散发着让他灵魂颤栗的气息。
  空气中流淌的不是灵气，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仅仅是感知就让他道基欲裂的至高神韵。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世界的本源？大道的尽头？
  风雷不敢想象。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敢踏错一步，就会立刻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陛下！”
  他猛地想起了那道气息的来源，就在这片恐怖绝地的深处。
  恐惧与忠诚在他心中剧烈交战。
  最终，忠诚战胜了一切。
  风雷不敢闯入，他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甲，双膝一软，对着山林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以头抢地，声音嘶哑而恭敬，用尽全力呼喊。
  “风家护卫统领风雷，恭迎陛下圣驾！仙域危急，请陛下降旨！”
  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法则，传入了小院之中。
  正在院中发呆的风华女帝，身体猛地一震。
  林陌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小雪，外面谁在喊？”
  “好像是……迷路的猎户吧。”
  风华女帝迅速稳住心神，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
  “我去看看，顺便去山下的村子买点鸡蛋回来，家里的快吃完了。”
  她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行，那你路上小心点。”
  林陌翻了个身，继续睡起回笼觉，显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风华女帝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当她踏出小院范围的一刹那，她身上那层被大道农场浸润的凡人气息，悄然褪去了一丝，露出了属于女帝的本源气息。
  跪在地上的风雷，瞬间感应到了。
  他猛地抬头，看到了那个从林间小路缓缓走来的身影。
  依旧是那张绝美的容颜，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没有了仙域至尊的冷傲与威严，反而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和与宁静。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长发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像个山野间的邻家女孩。
  “陛……陛下？”
  风雷有些不敢置信。
  风华女帝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眼中的忠诚与焦急。
  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用安宁筑起的堤坝。
  仙域的战火。
  宿敌的狞笑。
  子民的哀嚎。
  身为女帝的责任与孤独。
  一幕幕，一声声，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的眼神，在一瞬间，由迷茫，变得清明，再由清明，化为彻骨的冰冷。
  那属于冰凰女帝的，独断万古的威严，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风雷。”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在！”
  风雷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叩首。
  “仙域……如何了？”
  “禀陛下！您失踪之后，天魔宗余孽死灰复燃，联合数个反叛仙宗，正在围攻我冰凰神朝帝都！老祖们拼死抵抗，但……快要撑不住了！请陛下速速回归，主持大局！”
  风华女帝沉默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被绿意环绕的普通小院。
  那里，有她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温暖与安宁。
  那里，有那个会因为她发呆而担心，会笨拙地给她递上一个桃子的男人。
  回归？
  然后，重新投入到无尽的杀伐与算计之中？
  不。
  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抗拒。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风雷身上，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缓缓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一缕从林陌身上“悟”到的，最纯粹的生机道韵，悄然凝聚。
  她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传我旨意。”
  她的声音，穿越了无尽的时空。
  “犯我神朝者，诛。”
  遥远的冰凰神朝战场，正在浴血奋战的无数将士，和那些疯狂进攻的叛军，同时听到了一声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冷漠宣判。
  下一秒。
  所有叛军与天魔宗修士，从肉身到神魂，在同一时刻，化作了飞灰。
  一场足以颠覆仙域的浩劫，于弹指间，烟消云散。
  做完这一切，风华女帝脸上的冰冷迅速褪去，重新化为平静。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风雷，淡淡地说道。
  “回去告诉他们，我在此地静修，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
  “至于我的踪迹，若泄露半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后果。”
  风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疯狂叩首。
  “属下遵旨！属下绝不敢泄露半句！”
  “去吧。”
  风华女帝挥了挥手，转身向着小院走去。
  风雷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女帝的背影消失在山林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陛下……似乎变得比以前，强大了无数倍。
  可她，为什么不愿回去了？
  那个地方，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还有那位……让陛下甘愿停留于此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