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有辱斯文,甚好。
作者:底罗克
“哎,你慢些——”
女鬼被拉得踉踉跄跄,乌纱帽歪在一边,仍不死心地八卦:
“你们到底是怎么个故事?”
殷千寻头也不回,走得飞快:“见到她,就告诉你。”
“错了!方向错了!”女鬼突然扯住她手腕。
殷千寻猛地刹住步子,立即调转了方向。
她们穿过一队队行进的游魂。
灰红色的雾气浮在空气里,时浓时淡,视野就像被撕成碎片的长布,忽明忽暗。
蓦地,殷千寻停下了。
她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血色灰雾的深处,一列长长的队伍正缓缓蠕动着。
而在队伍尽头,有一道熟悉的影子,忽地刺进她的眼底——
仲堇。
尽管两个人分离并不算久,但此刻的情形,十分不同。
她们在阳间重逢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未设想过,竟有一次,在阴间重逢了。
她立在魂群之中,苍白,纤瘦,被周遭的躁动衬托得,犹显安静,如一座青白石雕。
身上的衣物褴褛不堪,脚腕带着镣铐,可依然长身玉立,似风雪中也不甘折断的青竹。
殷千寻始终揪着的一颗心此刻缓缓松动了一些。
好一些,不是梦里那样血淋淋……
然而下一刻,她的心脏又骤然被捏了一下。
阴役正将一块漆黑的魂牌塞进仲堇的掌心。
牌身触到皮肤的一刹那,黑雾如毒蛇噬咬,猛地缠上了她的手腕,青紫的筋脉瞬间爬满了手背。
嘶——筋骨灼烧的声音。
仲堇的手指猛然痉挛,下唇几近咬出血痕,可连一声痛哼也没泄出。
“仲堇。”
殷千寻喉中滚出两个破碎的字。
她的声量并不高,然而如同冥冥之中的感应,仲堇倏然回过头来。
两簇目光撞在一处,于无声中碎了。
“……千寻?”
那双原本沉静如一潭死水的眼眸,陡然翻起了汹涌的波澜。
仲堇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身后的女鬼却在此时骤然挡在了殷千寻面前,嗓音压低了:
“别扰乱鬼魂队列……待会儿惊动了巡司,我可保不了你。”
殷千寻置若罔闻,目光穿过女鬼的肩头,仍与仲堇的目光纠在一处。
仲堇朝着她的方向下意识动了一步,脚腕上的镣铐猛地一扯,一踉跄。
这个情形一下子激怒了殷千寻。
她猛地拨开了挡路的女鬼,暗红色的衣袂残影如风,转瞬之间冲到了仲堇面前。
那指尖如箭,破空而来,一把攥住了仲堇锁骨处的领襟,带起几缕飘扬的发丝。
“骗、子。”
齿间逼出这两个字,气息拂过仲堇的鼻尖。
仲堇仍怔着,还未来得及回应什么,她后面探出个青白头颅:
“哪来的东西不讲规——”
啪!
殷千寻看也不看,扬手给了那个鬼一巴掌,告诉了他什么是规矩。
耳光清脆锐利,那鬼被打得脖颈一折,整张脸歪到了背后。
亡魂的队伍骤然骚乱起来,铁链哗啦啦响动起一片。
“怎么插队还有理了,还打鬼!”
“反了天了!”
“有没有鬼管管啊!”
忽然,一阵黑雾从殷千寻的身后陡然暴起,像一张网,要罩住她。
殷千寻暂时松开了仲堇的衣襟,左手凌厉如一道剑风,竟徒手直接撕裂了那道阴网。
数十条锁魂链崩断开来,哗啦啦落在地上。
随之而来的鬼差也齐齐后退,不敢近前。
“放肆——”
一声厉喝震动耳膜。
浓雾中踏出个紫面红发的巡司,手中的钢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殷千寻的后背。
鞭风未至,殷千寻已做好应对准备,不料却被仲堇一把捞过去,揽进怀里。
“你…!”殷千寻的心跳跟着一滞。
蠢如她,竟硬生生用后背迎向那鞭甩。
好在那钢鞭在触及她后背的一瞬间滞住了。
仲堇趁势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会闯到这种地方来?!”
话音未落,殷千寻已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目光急急探向她背后。
看清了她后背的衣料仅仅有一道浅痕,殷千寻紧张的双肩才松了半分,恨不得想推她一下。
“仲医生!”
红发巡司拖着钢鞭疾步上前,地上划出一道火星子,“你认识她?”
仲堇微微点头,向她表示歉意:“烦请大人送她离……”
“休想!”殷千寻厉声打断。
“……”
空气凝固了一瞬。
红发巡司眼底阴晴不定,冷哼了一声:“听见了吧,仲医生,多有得罪了——”
说着,钢鞭凌空劈下:“还不拿下!”
闻言,数十阴兵齐齐挺进,刀光织成了一道天罗地网。
殷千寻冷笑,脚尖勾起地上的小半截断链,利落地握在手中。
那链身迎风绷直,竟形似一柄寒光凛冽的峨眉刺。
“活人杀腻了,今日倒要尝尝杀鬼的滋味。”
“千寻…”
不等仲堇说什么,殷千寻已经旋身杀入了阴兵阵中。
锁魂链横扫而过,所掠之处,皆爆开泼天的黑血。
一个个阴兵的灵躯四分五裂,魂魄刚溢散成烟,又被下一鞭搅得粉碎。
在魂飞魄散的惨嚎中,她每往前进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新的暗红牡丹。
阴*兵节节败退,红发巡司的额头青筋暴起。
殷千寻这会儿觉得,杀鬼可比杀人痛快多了——叫声更凄厉,血更黑,溅得更高。
*
幽暗的大雌宝殿内,一块巨大的水镜浮悬半空。
阎王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抬眸扫了一眼镜面。
画面瞬间定格。
殷千寻一脚踹翻了阴兵,眉目森冷,手中的锁魂链寒光凛冽,衣袂翻飞间,戾气与艳丽诡异地交融——
美得惊心动魄。
阎王按了按太阳穴,有点头疼:“这是孟婆又放水了……”
一旁的判官有些紧张道:“再由着她这么闹下去,无间工地怕是要被掀翻了……”
“无碍。”阎王沉吟片刻,“让钟灵去。”
*
无间工地上。
仲堇指尖抵着眉心,也有点头疼。
殷千寻…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杀起来呢?
而她又阻止不了——镣铐沉甸甸坠在脚踝,她只能僵立原地,看着殷千寻越杀越上头。
倏然,不远处一阵清脆的铃响。
叮呤。叮呤。
殷千寻蓦地回头。
一个绿衣少女正歪着脑袋看她,双马尾轻轻晃动,铃铛系在脚踝上。
走在这阴湿的地府,她却俨然像是在春游。
殷千寻眯起了眼,手中的锁魂链燃起幽蓝鬼火。缓缓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滞留着,如冥蝶的残影。
她盯着钟灵,冷冷道:“小鬼,不想魂飞魄散就滚开。”
钟灵咧嘴一笑:“不行的喔。”
下一瞬。
轰!
殷千寻的锁魂链横扫而过,天地银行地基的碎石崩裂,地面豁开一道数十丈的裂痕。
但本该被劈作两半的钟灵,却忽地化作一道残影,蓦然瞬移来到了她的身侧。
——“嘿嘿。”
轻快的笑声近在耳边。
她甚至没看清钟灵的动作,一只白嫩的小手已轻飘飘搭在了她的肩上。
“抓到你啦。”
地面轰然塌陷了。
“千寻!”
仲堇嘶声喊出,脚一动,踝上的缚神镣铐猛地又收紧了,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半步难移。
尘土飞扬中,殷千寻整个身子砸进地底三尺,激起碎石飞迸。
她猛地咳出一口血。
“钟灵!住手!”仲堇在身后喝道。
钟灵蹲在坑边,笑眯眯地回过头,摆了摆手:“别急嘛,我又不会打死她。”
殷千寻艰难支起上身,嘴角又溢出血丝,却抬眸冷笑:“谁死还不一定……”
叮铃——
钟灵脚踝上的金铃骤响,身影刹那间分化出数个:
五个笑吟吟的钟灵残影同时朝着殷千寻扑来——
一个按住了殷千寻的肩胛骨,两个按住了她的手腕,两个按住脚踝。
殷千寻瞬间一下子被钉回坑底,身上五个点都被压得死死的,完全动不了。
“认输吗?”钟灵俏皮地眨了眨眼。
殷千寻低哼一声,唇咬得死紧,渗出血来了,仍不服软。
“钟、灵。”仲堇唇间狠狠逼出两个字。
钟灵回头,瞥了眼被困住的仲堇煞白的脸。
她倒是从未见过仲医生这模样——双目赤红,周身的鬼气空前翻涌起来,缚魂链在脚腕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厮磨声,却终究未能断开。
这是仲堇少有的生出杀意的时刻。
“嗨呀仲医生,我不过跟她玩一玩嘛——这么小气。”
钟灵拍了拍手,从坑边站起身,一蹦一跳地向阎王隔空答复:“搞定!”
*
大雌宝殿,寂静得出奇。
阎王坐在高座之上,枯瘦的手指有韵律地敲着案面,意味深长地盯着殿上的两道身影。
殷千寻被钟灵的厉鬼专用特级锁链束缚着,被迫跪坐在殿中央。
而仲堇跪在她身旁,双手也被铐住,目光却偏向了殷千寻肩上的伤口:“疼吗?”
“疼。”
殷千寻垂着眼,淡淡道,“可不及看到你被雷劈死那一刻疼的十分之一。”
仲堇胸口一窒。
“……我不是有意骗你。”
“你只是想让我最后那段日子过得舒坦些,”殷千寻冷冷望向她,“对吧?”
“…嗯。”
“可你没想过,我活着没算完的账,死了照样能追着你讨,对吧?”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殷千寻忽然抬眼。
仲堇望着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冷意与恨意已经渐渐演化出了一丝,挑逗?
什么意思?
“……”
阎王嘴巴抿成了一条细线,慢悠悠摸了把瓜子。
磕了起来。
边磕边叹气:“该拿你们两个小鬼怎么办呢?”
殷千寻眉心微蹙,望向阎王,眼神又变成了清清冷冷的:
“简单啊——让我留在地府,不必轮回,不就得了。”
阎王却摇头,似是很有研究般,念叨道:“如果开了这个先例,那岂不是所有不想回人间的鬼,都赖在这里不走了?到时候,地府鬼口膨胀,资源紧缺,弄不好,还会造成能源危机…恐怕到时,煎恶鬼的油锅要变成九宫格……这一系列的问题,我担待不起。”
殷千寻眼眸微眯。
这话说得,似乎也挑不出什么错……
她的目光掠向阎王身旁的小鬼差。
那小鬼差立即低头,心虚似的,不看她。
殷千寻想,难道只能像这小鬼差那样……翻来覆去地寻死?发这种疯?
她偏过头,若有所思望向仲堇。
而仲堇的视线也正锁着她。
仲堇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在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殷千寻挑眉:借一步说话。
眼神交锋不过瞬息,殷千寻抬眼望向阎王时,语气已带上三分混不吝:
“阎奶奶,我要休庭。”
这等荒唐无理的要求,若搁在前任阎王那里,定要拍案而起,被轰出去的……
幸而,现任阎王与前任阎王有很大的不同。
如今这位,可称得上一句和蔼可亲、通情达理。
*
铁链落地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两人皆被松了绑,又被关到了一旁的偏殿里。
偏殿的门咔哒一响,殷千寻便将仲堇抵在了门板上。
“仲堇…”
她急切的吻落在仲堇的脖颈,下颌线条,锁骨。
仲堇被迫仰起头,承接,喘息乱了分寸。
“咳咳。”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
小鬼差的声音从门缝透进来:“两位姐姐…里边有摄像头的。”
两个人稳了稳气息,只好先分开。
三言两语之间,殷千寻已对仲堇道出了那个计划。大差不差是把小鬼差的经历再历一遍。
然而仲堇听完,睫毛都未曾颤一下,声线平得像块板砖:
“行不通。”
“怎么就行不通?”
“一旦踏上轮回路,你的记忆便消除了,而且…”
“那便让孟婆在汤里掺假,”殷千寻抱起双臂,“我看那孟婆挺好说话的…”
“就算孟婆肯在汤里动手脚……”
仲堇神色正经,一板一眼道,“你带着记忆轮回,每一世寻死…轮回九次,才得以挣得一个地府居留权……千寻,没被天道玩够,还想被地府的条条框框再耍几回吗?”
殷千寻的脸色唰地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如此深明大义…”她冷笑,“那你讲个更高明的法子?”
仲堇不吭声了。
她抱着胳膊,低着头,在屋内踱来踱去,靴底蹭得地面沙沙作响。
的确是在想,在梳理。
忽然,殷千寻似是平复了不悦,又从背后贴上来,抱住了她。
她的手在前面勾着仲堇腰间的束带,一寸寸往外扯
“仲堇、仲堇…”
她咬字又慢又流连,不怀好意,“你不是一向很聪明么?快想、快想。”
仲堇放下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样,让我怎么想?”
……
殿上,阎王支着下巴,也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鬼啊。
小鬼差垂着脑袋,脸通红,眼睛只敢斜着往水镜的画面上瞅——
这两位姐,从进了偏殿的门起,手就没从对方身上挪开超过一分钟……如胶似漆。
最后,还是阎王瞥了眼时辰,快要下班了。
才屈指敲案,催促道:“两位,可歇好了?”
*
大雌宝殿的地面震了三震,门开着,阴风卷着香炉的灰盘旋而上。
牛头阿傍扛着第四块白板跨过门槛时,蹄子开始打滑了。
她鼻翼翕张,额角的青筋暴起——这差事,怎么比她扛三百年的厉鬼还磨人。
“再大些。”
仲堇手指叩了叩白板边缘,眼皮都没掀,“不够用。”
殷千寻倚在门柱上,笑得坏透了。
仲堇这个行为自然是带了报复的意味。方才在偏殿的那短短一会儿,殷千寻什么都告诉她了。
玩够了,最后一块够大的白板轰然落地。
仲堇接过小鬼差递来的笔,笔尖抵上白板时发出刺耳的吱哟。
她望向阎王。
“您方才说,若千寻想要留在地府,担心众鬼魂纷纷效仿,地府不好管理?”
手腕发力,在白板左上方写下个「壹」。
殷千寻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支着下巴,欣赏起了她家医生百年难得一见的指点阴间的风采。
“…其实,大可以参考人间大城市的落户政策,将标准设定为,有特殊技能的鬼,比如…”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指向殷千寻,“像她这般杀伐凛然、身法如电的鬼,可直接发放地府绿卡。”
“而平庸的鬼,则可通过积累功德,来延续地府的居留时限。”
笔唰唰划出三条平行线。
“最后,恶鬼,则可直接投入忘川河,作溶解处理。”
“如此一来,既留住了难得的鬼才,也可防止混吃等死的鬼挤占地府资源……”
阎王的手指绕着一缕鬓发,顿了顿。
“似乎,有可取之处…那这功德,要怎么算?”
“托梦劝善算五分,”仲堇笔走龙蛇,列起了表格,“参与基建按工时翻倍。”
细密的字迹像一串蚂蚁,很快爬满了整块白板。
一旁,小鬼差手中的笔记得飞快,还未完全记下——
仲堇手一挥,白板上的字抹去了,又重新写下个「贰」。
“据我九世轮回的所见所感,地府鬼魂想要滞留于此,不愿轮回,大多是因为执念未消。”
她抬眼望向阎王,“方才的政策归为大政策,我们不妨再想一些…小的辅助措施,来消除鬼魂的执念。”
手指敲敲白板,写下第一项:
“设往生心理咨询室——让精通心灵的鬼才套话,挖出那些不可不说的执念,解开心结,自愿投胎……”
接着,写下第二项:
“收取地府滞留金,并且每月翻倍。而冥币耗光了的那些孤魂野鬼,通通发配至地府基建处,运送板材。”
唰唰几声,白板上裂出个「叁」。
“说实话,一味担心地府鬼口膨胀,于是采取一刀切的限制鬼口政策,无异于懒政。而我的建议是,搭建高层公寓,提升地府的鬼口容留能力;亦或者是,开通阴阳高铁,加快投胎效率……”
“另外,长期滞留于此的鬼魂,换个角度看,是不要白不要的劳动力。”
她手指忽然点向外面,“您看,忘川污水处理厂正缺大量的劳力,可将滞留于地府的游魂野鬼们引导于此,日夜劳作…996的福报若是受不了了,自然哭着嚷着要去投胎。”
“至于恶鬼,”仲堇笑了笑,“他们的怨气拿来烧油锅,可比阴火旺盛多了。”
阎王的眉梢几不可察动了一下,案下的手悄然攥紧了。
“如此一来……”
这些日子,下属们递上来的地府改革建议册子,厚得像墙,个个字斟句酌,偏生没一个说到点子上。今日仲堇这几句话,倒像把剪刀,咔嚓一下利落地剪开了疙瘩。
“如此一来……”
殷千寻也懒洋洋起身,拍了拍手,“阎奶奶还要撵我走吗?”
三张脸在这大殿的幽绿烛火下,笑得各怀鬼胎。
唯独角落里的小鬼差,投出两束幽怨的目光:
我折腾百来年寻死觅活,倒成了个笑话。谁能为我发发声?——阿孟,别总沉迷于熬你那锅香汤了,练练嘴皮子罢……就当是为了我?
*
待殿上的鬼们一个个散去后,大雌宝殿的门合紧了。
烛火暗了下来。
判官走至阎王近旁,微微担心道:
“就这样把殷千寻给留在这里么?会不会得罪…上面那位?”她往上指了指。
素日工作时端庄优雅的阎奶奶,这会儿翻了个白眼,懒懒倚在榻上:
“管他的呢。”她嗤了一声,“那个老登,腐朽得很,早该进油锅炸两轮了。”
“……其实,您一早就没打算让殷千寻轮回,是吧?”
阎王转过脸,淡淡地扫了判官一眼。
“说话要讲究证据的哦?判官大人。”
那看似不经意扫来的一眼,竟似乎含了一抹千年来难得一见的柔情。
*
自仲堇在大雌宝殿上发表了那一番慷慨陈词。
当夜,判官就已经在地府管理条例上勾出了新的条目。
不到三日,地府各处就张贴起了《关于优化鬼口管理的各项要则》。
鬼差们沿街串巷,揭开了游魂们身上的铺盖,把盖着阎王印的通知拍到他们脸上。
另外,殷千寻的地府居留证很快也下来了。
只不过,两人还没来得及乐呵几个钟头,便被发配到了奈何桥的修缮工程上——
又来了个厉鬼,竟把这桥给硬生生踹断了,成了断桥。
996的福报终于也是轮到了她们两人头上。
夕阳斜照,奈何桥的工地上阴风阵阵。
殷千寻手腕一翻,拎起大锤。
三十斤重的冥铁锤在她手里轻得像根树枝,砸下去,碎石飞溅,尘土四起。
“想我堂堂知名刺客…死了在这儿干这种粗活。”
她无聊地甩甩手,叹口气。
仲堇单膝跪在一旁,纤长的手指稳稳地码着青砖。
她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块砖都黏合地严丝合缝。
耳旁听到熟悉的抱怨,头也不抬,只嘴角微微翘起道:“留下来,反悔了吗?”
殷千寻闻言也是一笑,扔了锤子,凑了过去,下巴搁在她肩上:
“哪儿能?我是心疼我们家大夫,这双该诊脉开方的手,怎么在这儿搬砖呢?”
仲堇碰碰她的脑袋,“离远些,这泥味道大——”
“就不。”
殷千寻的笑带着顽劣,脸埋在她颈侧的肌肤。
温热的气息一落,引起一片细小绒毛。
“仲医生身上的草药香…可盖过一切难闻的味道……”
话音未落,监工从远处飘来了,脸色阴沉。
“你俩你俩、腻歪够了没?还能不能好好干活了?”
殷千寻一动不动,下巴仍抵在仲堇肩上,只眼睫抬起,斜过眼尾,望向监工的眼神中写满了挑衅。
仲堇也不动声色,垂着眼,掌心的砖轻巧翻了个面,嗓音低低道:
“工头,这两日心口堵得厉害吧?”
监工一愣,下意识揉了揉胸口,声音虚了几分:“仲医生…又看出来了?”
天天看着你俩腻歪,能不堵得慌吗?
“阴气堆积,加上常年熬夜赶工,再不调理,魂都要虚散了。”
仲堇忽地抬眼,笑了笑:“待会儿收了工,给你扎两针。”
监工脸色变了变,嘴里咕哝几句“有劳”,“不过工作时间最好还是不要腻歪”……
飘走了。
殷千寻的目光又落回仲堇的耳侧,轻笑起来。
“我们仲医生,果然在哪儿都吃得开——如今连鬼差都要被你拿捏了?”
尽管监工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珠子终日在奈何桥上打转,可即便如此,她们依然能在她的眼皮底下偷得片刻喘息。
每每午休的钟声一荡,殷千寻的手指便扣住了仲堇的腕子,不由分说将人拖到了废弃的望乡台后。
斑驳的石影中,仲堇刚在地上坐定,便被人揽住腰,拽进怀里。
殷千寻凉滑的唇掠过她耳际。
“说起来,那日在大殿上,倒叫我重新认识了我的仲医生。”
“是吗。”仲堇笑了笑。
“原来你会的,不止是行医救人?还有……”
“规划地府发展?”仲堇接话道。
“不。”殷千寻咬了她的耳朵一下,“还会坑人、坑鬼……坑得很像样嘛。”
仲堇又笑:“某一世运气不好,当过一官半职,懂得一点皮毛而已。”
“哦?”殷千寻圈住她的腰,玩弄着她腰间的系带,“那你…还做过什么…还会什么?”
“你要我展示给你?”仲堇侧过脸看她,“现在?”
殷千寻的手指勾住她的衣领:“那你想什么时候?”
*
砰!
暮色中,奈何桥工程宿舍的门被撞开。
殷千寻刚踏进门,还未落稳,后背就抵在了门板上。
仲堇难得强势,她很满意。
手指揪住了仲堇颈后的领襟,喉间溢出的喘息轻而急促:
“…仲堇…”
仲堇的唇贴在她颈侧,吻得灼热而耐心。
直到感受到怀里的人来了阵从未有过的轻颤,才微微分开,额头抵着她明知故问道:
“怎么了?”
“……你说呢?”
殷千寻的咬牙切齿也柔起来。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羞赧。
仲堇定定地看着她,善解人意地将她拢得紧了。
掌心贴着她的后腰,让她整个人处在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那我……”
……
漫长的纠缠。
被褥凌乱地堆在床脚。
殷千寻指间仍然缠着仲堇一缕散落的发丝,余韵过后,若有所思地盯着虚空。
忽然,她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意。
“外面…没打雷吧?”
两人的呼吸同时凝滞了一瞬。
实际上,两人方才,也都并未完全地沉沦,心底某个暗处,都还隐隐揪着。
天罚、雷劫……这些,曾经都是刻进血脉里的戒律了。
多年的压抑让她们本能地戒备,怕眼前的梦是陷阱,怕下一刻天雷会穿透地府劈落。
毕竟眼下的一切,的确太像是一场美梦。
也太怕这是一场梦。
她们竟真能够毫无保留地融进对方的身体,而不必担心遭遇天罚吗?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仲堇的额头抵上来,轻笑了一声,嘴唇压上殷千寻脖颈上不平稳的脉搏。
“千寻,我们慢慢习惯吧…要记住……”
“这儿…是忘川河畔,是天道的五指,永远触不到的暗处。”
察觉到殷千寻仍然有些紧绷,仲堇的指腹缓慢地往下描摹,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们的‘罪’,在这儿,连业障都算不上……”
随着仲堇指尖的描摹,殷千寻呼吸微乱了。
仲堇低头,轻轻咬上她的颈侧,彻底打乱了她的忧虑:
“天雷若真要来劈我,早在我刚才探进去的时候,就该来了。”
“……”
殷千寻嗤笑一声,拳落在她背上,气息不匀地低骂一声“混…”。
心中却颇有些满意。
这样个一贯斯文受礼的人,终于也说出了这样有辱斯文的话,甚好。
于是指尖终于渐渐松开,咽喉处肌肤微颤,被某种情绪冲刷得发酥。
仲堇的舌尖轻柔地滑过那处,又缓缓沿着吻下去,一点点加重力道。
殷千寻的思绪彻底溃散,所有紧绷,通通化作了滚烫的欲。
她倏然翻身,将仲堇压在了下面,喘着气咬出一句:
“那就……再疯一些。”
*
窗外,忘川的河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不再有天雷降落,不再有刑罚加身。
仅仅是彼此烫得发疼的魂魄,因着千万年的隐忍,正一寸一寸,将所有的桎梏——
烧穿,焚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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