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姐姐,你看不到我在生气吗?

作者:底罗克
  听完上述回忆,仲堇整个人肃静地如一座雕塑,长久地沉默着。

  她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凝在殷千寻脸上,确认了她没有扯谎的痕迹。

  的确有一丝震撼——如果千寻,每一世都是蛇的话。

  方才险些忘了呼吸,此刻仲堇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轮回九世皆是蛇,这不太合常理。

  虽说世人皆谈冥府色变,可仲堇有着丰富的轮回经验,她倒是很清楚,冥府里那些判官,写命簿的鬼,也不是一味冷血的主。但凡生前未造什么大恶,来世投个什么胎,总归有个商量的余地。哪怕选不得富贵出身,也总不至于永生永世被摁死在了动物界。

  可千寻……九生九世,回回坠入蛇门,这似乎成了个默认项,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大抵,是天道对云裳的惩罚。

  千年道行的混元大罗金妖,轮回成了见不得光的小毒虫——天道的酷烈,竟比那幽深的冥府更为恐怖。

  话说回来——云裳是修为极深的蛇妖——得知此事的仲堇,心底竟升腾起一丝诡异的放松。

  当年初见,她便觉得云裳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与她遇到过的所有凡人都不同。眼角眉梢,乃至整体气质,都带着极致的妖冶与风情,却又实实在在是个有血有肉的凡间女人……却原来,竟是把妖气收敛得滴水不漏,以至于把医仙也瞒了过去。

  那么说来,这五百多年日日夜夜的愧疚,却是自寻烦恼了——并非医仙连累凡人,而是,两个都不是人,偏偏撞在了一起。

  可转念,又觉得可笑。这种事,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九世以来,在情劫的摧残之下,日子虽惊险万分。然而,比起忘忧峰数百年如一日的平淡日子,与千寻一同度过的每一刻,都是滚烫鲜活的,守着她度过一秒钟,恐怕也抵过忘忧峰上的十年。

  ……

  那边厢,殷千寻讲完了最后一个字,喉口发干,人也乏了,索性往后一靠,任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她斜倚床头,仲堇坐在床尾,这距离不远不近,很微妙。很适宜观察仲堇的反应。

  倒想看看,她要沉默到什么时候?

  过了不知多久,锦被细微的窸窣声响起。

  她看到仲堇这座雕塑终于活了,开始一寸寸地靠近她,动作缓地如同夜归之人轻轻推开了家门,怕惊扰了睡熟的爱人。

  殷千寻纹丝不动,只抬起眼睛注视着她。

  最后,仲堇不过是停在了一臂之遥的位置。

  她伸出手,指尖凉滑,如同品鉴上等的丝绸那般,轻柔触上殷千寻的眉骨、掠过鼻梁、滑过唇角……

  最后停在耳朵。

  她轻轻在殷千寻的耳垂上揉了一下,逗弄小孩那般,神情却又虔诚。

  殷千寻没有躲,任由她的指尖游走。

  这抚摸太熟悉了,像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而,殷千寻的心却随着她的触碰,一点点冷下来。

  仲堇留恋的不是她,而是她这具完美的人形皮相。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低哑道,“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摸的。”

  “所以现在…你认清现实了吗?为了我这么个捏造的幻象,放弃你的仙位,堕入无间地狱,实在蠢得可以。”

  说完,她望向仲堇的眼睛,等着她收回手,等着她露出悔恨、厌恶,或者哪怕一瞬的动摇。

  然而,这些情绪并未从仲堇的眼中流露出哪怕一丁点。

  她动也未动,只是轻声说:

  “确实蠢得可以。居然让你去了忘忧峰,受了那么些的苦……”

  “……”

  殷千寻一时哑口无言。属实没想到她突然走了这个路子。

  “这些年,为了找寻加害你的元凶,我在人间弯弯绕绕兜了这么多圈,竟丝毫未曾怀疑过,这件事,会与扶桑有牵扯…”

  仲堇失了力气般垂下手,苦笑道,“是人心隔肚皮,还是我有眼无瞳?与扶桑相识近千百年…竟从未知晓过她的这般心思。”

  本来铁了心地,若能寻到元凶,必将其捉来钉在刑架上万剐千刀,永绝后患…如今却发现,那人竟是自己在仙界最信任的“知心好友”…其中滋味着实诛心,难以言说。

  见仲堇的神色很是凄楚,殷千寻酝酿许久的狠话竟不忍心说出口…

  然而下一刻,仲堇的话又相当令人血压飙升。

  “不过…她与你合作要劝我归位一事?我宣布合作失败——我怎么可能归位呢?早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没有反悔一说。”

  “……”

  还没开始劝呢,这路怎么就给堵死了?殷千寻心中窜起无名火。

  “哪怕我劝你,你也不肯?你可知道无间地狱是个什么地方?我虽然从未亲历——也许亲历了也不记得了——可我查过古籍,古籍上写得清清楚楚——那是无休无止连骨头缝都要疼碎了的折磨!”殷千寻的声音渐渐发颤,“你有没有掂量过……你这个病秧子,去受那种刑?你受得了吗?”

  仲堇静静地听着,等她彻底发泄完了,才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才是我受不了的?”

  “什么?”殷千寻愠怒的神色仍挂在脸上,没搁下。

  “看你掉眼泪。”说着,仲堇伸手抹去她落在颊侧的泪。

  殷千寻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奇怪,明明没想哭的。

  新点上的蜡炬,烛泪层层堆积,火光越来越暗。

  殷千寻望着烛台,意识到时间快到了,还有一炷香。

  她转过身去,淡淡道:“蠢话不必再讲了,其余的,如果没什么要说的,你回去吧。我要现原形了。”

  仲堇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不作声,只默默又挪到了她面前。

  烛光打在仲堇背上,影子将殷千寻笼罩了起来。

  半晌,她慢慢伸出两只手,声音压得很低:“那…能抱一会儿吗?”

  殷千寻蹙起眉,大为不解:“姐姐,你看不到我在生气吗?”

  “看得出来。”然而手仍然固执地悬在那儿,纹丝不动,“抱抱。”

  她不耐烦地挥手,想要挥开仲堇的手臂,却落了空。仲堇的手肘灵活一抬,避开了,可随后又稳稳递了过来,像块怎么也甩不掉的粘糕,固执地、无声地讨要抱抱。

  “仲堇……”她磨牙霍霍,几乎又想咬她一口。

  “抱抱。”

  “……”

  受不了了——忘忧峰上的这些个仙君,都是复读机吗?刚摆脱一个张口闭口都是“合作吗”的复读机,又来了个抱抱复读机,烦得想死。

  “想抱不会自己过来?难不成还要我往你怀里钻?”她烦得开始口不择言。

  话音一落,整个人就被结结实实揽了过去。

  呼吸一滞。

  仲堇身上暖烘烘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松木香。

  抱得不紧,轻轻柔柔的,却将她拢了个满怀。

  奇怪。

  明明刚才还气得想咬人,可现在窝在她颈窝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匀了。那股无名的怒火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浇熄了。

  烛光摇曳,仲堇的手从殷千寻的腰肢慢慢上滑,到了她的肩。

  “千寻,我的确有一些话要说。”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但,这些话里,可能夹杂着一些会遭雷劈的违禁词,我就用这个——”

  说着,她指尖在殷千寻的肩胛骨上轻轻叩了三下:哒、哒、哒。

  “来替代。”

  殷千寻没动,睫毛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嗯。”她应得很淡,似敷衍,又似默许。

  “你的眉眼,我已看了五百一十三年…熟悉得,闭着眼也能画出来。可以说,对于你的这具身体,你的容貌,我十分…”说着,手指在殷千寻的肩胛骨上点了三下。哒、哒、哒。自然十分喜欢。

  “可真正让我…”指节再一次敲出三声脆响,声音极轻,“是你藏在皮囊之下的东西。”

  真正让我倾慕的,是你内在的灵魂。

  “因为已经沦陷了,所以在此之后,不管你是人还是蛇,我都一样……”哒、哒、哒。

  殷千寻有些愣怔。

  活了这些年,这副精美的皮相招惹过太多目光——贪婪的、痴迷的、下作的。那些人前赴后继地凑上来,最终又在她阴晴不定的脾气和染血的剑下仓皇逃窜。

  从未有人如此抛却对皮相的关注,而表达对她魂灵的倾慕。

  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倒是说说,我这副皮囊里面,有什么可值得喜欢的?”

  “嗯……你鲜活灵动,像草原上的野火。”

  仲堇下巴搁在她肩上,轻轻慢慢地说着:“风流不羁,三界的条条框框通通困不住你…看起来那么不可一世,什么都入不了眼,可眼泪有时候会掉得不知不觉…踢翻醋坛的样子,很可爱,假作不在乎的样子,也很可爱……”

  “我嗜血如命,杀人如麻……也可爱?”

  殷千寻打断了她。再由着她这么说下去,要出事的。

  “说起这个……”仲堇忽然笑了。

  “那日在宫里,我只顾着忧心你犯了杀戒,现在回想起来,你那日以一敌百的厮杀,可称得上风华绝代;你飞剑切人脑袋的技术,举世无双;那刃口喷出来的鲜血,与喷泉别无二致,十分具有观赏性……”

  ……

  几乎被她说得晕头转向,殷千寻不得不抬手在仲堇腰侧掐了一下,以保持清醒。

  然而唇角仍不自觉地勾起。

  这个哑巴神医长了嘴之后,怎么这么会说话?况且,这还是戴着镣铐跳舞。殷千寻甚至有一丝怀疑,这九世情劫的设定,该不会只为了让仲堇把语言方面的能力稍微收敛一些吧?别把人醉死在甜言蜜语里。

  两人相拥的四周洋溢着甜腻的暖意,过了好一阵,仲堇的语气倏然降了温。

  整件事,最让仲堇难熬的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痛感——她心疼殷千寻。

  听着殷千寻的诉说,能想象得到扶桑说出那些话时,殷千寻的神色:

  那张总带着几分骄矜的脸一定突然之间茫然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那张花容月貌的脸,曾是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之一,而蛇,是她最恐惧的东西。现在,却要让她相信——这面容,是假的;你最恐惧的玩意,才是你真正的模样。

  “…千寻。”

  她抚上殷千寻的背,声线有些凄迷,“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么?”终将褪去人形,回归蛇身的准备……

  怀里的人许久没动,只有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

  仲堇的手心搁在她的背上*,感受得到她呼吸起伏的弧度,似是要离水的鱼挣扎着汲取最后一口氧气。

  末了,殷千寻整个人往她颈窝深处埋了埋,鼻尖挨着那块突起的骨头,轻声道:

  “怎么可能?”

  “再怎么准备,等那天真的来了…”殷千寻的手指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还是会怕。”

  仲堇喉咙滚了一下:“那,她有说过还剩下多久么?”扶桑两个字,她甚至不愿再念出口。

  “没有…不过最近,现出蛇身的时间在提前。起初是寅时,后来是丑时,子时……现在,已经提前到了亥时,按照这个速度来推算的话……”

  说着,她突然笑了一下,唇角扯得勉强,“你自个儿算吧。”

  仲堇心里的算盘飞速打响了——如果是匀速提前,那么千寻的人形,大约还剩了三个月……不对,更可能会加速度,那么将会远远少于三个月,也许三十天也未可知……

  心脏猛地揪紧。

  留给她们这般相拥耳语的时间太短了。

  真的没有折中的法子?仲堇偏有点不信邪。

  “我定会找出个…….”

  然而话还未说完,怀里一下子空了。

  仲堇的心里也蓦地一空。

  那墨色长衫抽去筋骨般,倏然从双臂间溜走,“哗啦”一下塌陷下去,落在她的腿上。

  褶皱间,似乎还能看出方才被拥抱的形状。

  三秒后,袖口微微耸动,鬼鬼祟祟地钻出来一条绿色的殷千寻。

  她探出小脑袋,抬起脸。

  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与仲堇对视了一瞬,只一瞬,扭头就溜了。

  知道她要跑,仲堇下意识去捉她。然而仓促间,只碰到一截凉凉的尾梢,滑溜溜的,没捉住。

  花园的夜露浸湿了靴尖。

  仲堇俯着身子,手指渐次拨开沾着霜的草。

  月光下闪过一条细长蛇影,缠在枯树枝间,见人来了也不躲,反倒昂起脑袋吐信子。

  玉斑锦蛇——仲堇认得出这是西施。然而她的竹叶青,却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

  寻青未果,仲堇只得先返回医馆。

  还未踏进门槛,便听见了里屋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哭嚎,把整个医馆都震得发颤。

  阿青的卧房门大敞着。

  仲堇望进去,看到颜菲蜷在阿青床榻上,怀里死死绞着一件素竹布衫,脸埋进布料里,浑身发抖地抽噎着……涕泪糊了满脸,衣襟也湿了一大片。

  今早阿青下葬,颜菲从头至尾麻木着一张脸,连眼眶都没红一下。这会儿,仿佛堵塞了两日的泪腺终于通开了,积攒的眼泪这才泼了出来。

  仲堇本已沉在底的心又被这哭声往下拽了拽,一滴泪也随着悄无声息滑了下来。

  她走进去,在床沿坐下。

  颜菲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仍自顾自恸哭着,肩膀一耸一耸。

  仲堇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一言不发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颜菲的哭声才渐渐弱下来,转为断断续续的抽泣。

  “阿堇……”她的嗓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那天我……我明明可以拦住她的.……她那时候腿脚不好,跑不快……可我……我竟然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她撞上去……”

  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整个人像要背过气去。仲堇连忙抬手按在她后颈,拇指精准地抵住风池穴,力道适中地按揉着。颜菲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可眼泪还在流个不止。

  仲堇懂得她此刻的心境。

  死亡一锤定音后,关于许多能做未做之事的悔恨就会如附骨之疽,昼夜啃噬。其实颜菲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阻拦。可面对阿青冰冷的尸身,这份当时的清醒又成了另一重折磨。

  “阿堇,给我开副药行吗……”颜菲的手指用力揪着胸口出的衣襟,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阿青,我的心脏好疼,像被挖空了一大块……”

  仲堇垂下眼,没应她。有些痛楚,岂是半夏当归能医的。

  “…小菲。”过了半晌,她才轻轻说道,“你会再见到她的。”

  声量虽不高,却清晰有力。

  颜菲倏然抬头,泪水还悬在下颌。

  “怎么见?”

  “阿青这会儿,想必已经过了奈何桥。”仲堇的视线落在颜菲脸上,“下一世,她大抵年纪比你大上许多,你该喊她姐姐了……”

  闻言,颜菲又委顿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再见她一眼…可是,奈何桥上的孟婆汤,会让我们根本认不出彼此……”

  “阿青最后看了你一眼,对不对?”

  颜菲木讷地点了点头。

  仲堇望进她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古书上记载了一种说法,叫作钟摆。它的含义大约是,人在去世之前,瞳孔会烙下最后所见之人的脸,等来世,哪怕喝了孟婆汤,骨子里也还是会记得这张脸,如此,便能循着记忆,找到这个人……”

  “所以,”她伸手掸掉颜菲眼角的泪珠,“阿青一定会找到你的。”

  颜菲的呼吸滞住,似是相信了,泪眼婆娑道:“真的?不是骗我的?”

  “我几时骗过你?”仲堇嘴角温柔地弯起。

  然而转过脸,这笑意却又掺进了一抹苦涩。

  钟摆,确有其事。颜菲和苗阿青之间的确存在着重逢的可能。

  只是她与殷千寻,过了这一世,就真的再没有后续了。

  那么剩了这寥寥数月的光阴,须得把每一刻都攥紧了过。

  *

  这日凌晨四时,天还灰着。

  仲堇忙完了一台难产手术回到医馆,洗浴一番过后,正准备躺下合会儿眼——忽然指尖掐算时辰——千寻该恢复人形了。

  便又披衣起身。

  这会儿,风澜苑大门仍紧闭着,悬着冰冷的铜锁。

  仲堇退了两步,抬头望了望墙头。蓦地,她提气一跃,轻轻松松翻了过去。

  脚底沾地时,只膝盖微微一晃,内息运转比前些日顺畅许多,看来内功已恢复了七八成。

  花园里仍是死寂一片。

  夜露凝在枯枝上,裙角扫过,簌簌掉下来。

  她走近了,才发觉,九层高阁的厅堂正门也紧锁着。她蹙起眉:以前可没这般戒备。

  不过,既然每日总有几个时辰全苑统一陷入蛇态,那么,多防备一些,也无可厚非。

  仰头望向第九层,见窗缝里似乎透出一星灯火。

  于是又如云雀那般纵身而起,足底踏着飞檐,逐层往上。

  然而,堪堪飞到第八层时,小腿蓦地一阵抽筋,气力不济,整个人直直要往下坠。

  混乱中,随手一抓,指尖在木檐上剐出几道白痕,又用力勾住,这才吊住了摇摇晃晃的身子。

  随后,她紧紧咬着下唇,手脚并用地攀上了第九层,指尖终于触到了窗棂——

  就在这时,窗户猛地向外弹开了。

  砰!

  她被这股力道掀得飞了出去。

  风声呼啸着灌进耳内,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贼如此——”殷千寻懒洋洋的讥诮戛然而止。

  等等,那个倒栽葱往下坠的身影,怎么越看越像……

  千钧一发之际,玄色衣袍翻飞如展翅,如箭一般疾速掠出窗口,在仲堇即将触地的刹那,拦腰一揽。

  撕拉。

  不知谁的衣袖被树枝扯裂了,两人又一次狼狈地滚进了枯草丛。

  窸窣声四起。花园中睡得正香的蛇小妹们被惊动了,仓皇游窜。

  殷千寻急急将压在身下的仲堇扶起,手搭上了她的腰,指节微微陷进衣料,刚要问:“怎么样,还好吗……”却在下一秒想明白什么似的,猛地收力,将她往外一推。

  “合该摔死你!”她愠怒道,“内力刚恢复了一些就跑来作妖?你……”

  仲堇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直接撞上去抱住她。

  环住腰时,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想你了。”她低声说,嘴唇贴在殷千寻的耳廓。

  耳垂被一抹灼热的气息撩过,殷千寻的呼吸滞了滞,理智离家出走了。

  怎么回事?自那日说开之后,原以为会生出隔阂,结果却是愈发纠缠得分不开了。

  昨夜明明厮磨到了寅时(哪怕一人一蛇),直到医馆来急信说钱奶奶家的布偶猫似乎难产了,才不得不分开。

  可现在,她的手指不知怎么了,竟也死死扯住了仲堇身后的衣料,让这个拥抱更加严丝合缝起来。

  原本是个温馨时刻,偏偏这时,门外乍然响起一声铜锣。

  “苍天有眼!大块人心!燕家马场烧起来了——”

  不知是哪个穹原过来的流民,敲锣打鼓从街上经过,声嘶力竭喊着个大新闻。

  原本不想去在意,可那喊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令人难以忽视。

  两人分开寸许,确认了街上那人喊的,的确是如今的梅家马场。

  仲堇扭头看向门口,脖颈拉出线条。

  “想去?”

  “一起?”

  回过头时,殷千寻的手指已不知不觉缠上她腰间。

  她眯起眼,扯紧了仲堇的束带把人拽到近前。“某人连半个时辰的分离都忍不了,黏人得紧,”她贴着她唇角低语,“别说火场…就是下地狱,我不也得陪着?”

  *

  梅家马场的火势窜得极快,黑烟卷着暗红的火舌往天上扑,整个莽原都被映成了血色。

  仲堇的视线在马棚间飞快扫过——竟空荡荡的,半撮马毛都没见着。

  倒是南边几座高阁烧得正凶,木梁噼啪爆裂的声音混着人声嘶吼,听得人头皮发紧。

  长工们三三两两瘫坐在马场外的荒地上,脸上糊着黑灰,捧着水碗边喝边咳。

  仲堇拉着殷千寻的手腕,两人一个个问过去,得到的回答全都一样——

  没人看见梅寒枝,也没人见燕云襄。

  抬头望向那间烧得最凶的阁楼,窗框已经成了焦黑的骨架,火苗正从里头往外舔。

  仲堇咬着下唇,心想,燕云襄要是在里面,这会儿怕是……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松开了殷千寻的手,作势要往火里去。

  “等等——你疯了?!”

  殷千寻倾身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力道大得差点将她拽倒,“你怎么哪儿都敢进?”

  仲堇轻轻拍了拍她覆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低声道:“忘了?我有不死之身,不会有事的。”

  说着,抬脚又要往里走,然而殷千寻抓着她衣袖的手又紧了紧,还是不放。

  如今这世道,变来变去的,谁知道那个不死之身还有没有效果?——更何况,那个不死之身是扶桑帮着求来的,更可疑了。

  没办法,仲堇回过身,双手忽然捧住了她脸颊,猝不及防凑上去,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吻。

  “乖,在这儿等我。”分开时,仲堇低声对她说。

  “你……”殷千寻的心跳得一下快过一下,但手里还是松了力道,衣料从不甘的指间滑走。

  不远处,有个脏兮兮的长工正端着水盆往脸上撩,然而手还没沾到水,仲堇已经一把夺过,兜头浇下。

  “哎你这人——”

  水凉得刺骨,她却又三两下扒了湿透的外衫,往头上一裹,冲进火场时那布料还滴着水。

  烈火烤得人肌肤滚烫,几乎能闻到香熟的烤肉味,眼前的睫毛似乎也已烧卷起来了。

  仲堇捂着口鼻,挨个踹开一扇扇门,热浪劈头盖脸扑了过来,浓烟滚滚。

  只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不是嘴硬,真是烟熏的。

  艰难寻找许久,终于透过滚滚的烟雾,透过模糊的泪眼,恍惚瞧见某间屋的床上,似乎有个人影在蠕动。

  仲堇心内一紧,一个箭步跨越即将燃起来的门槛,冲了过去。

  然而挥开烟雾,往床上一看——哦,燕子升。

  这人命挺硬,还活着。

  眼下他的喉咙里似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劲儿呕又呕不出,枯树干的手指死命抠着床沿,痛苦挣扎着,像只翻了背的甲虫,死活翻不过来。

  见状,仲堇转身就走,没在这儿耽搁半秒。

  除此之外,其余房间似乎都空着。

  火愈烧愈凶,浓烟已呛进了喉咙,像灌了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刮得肺里生疼。热浪将视线烘得发飘,墙壁似乎也摇晃起来。

  刚退回走廊,想着是不是该出去了,头顶突然爆开一声什么断裂的脆响。

  她下意识抬眼,横梁已迫近了睫毛前——

  一抹比火焰更亮的玄色身影突然从侧面扑上来,千钧一发之际狠狠地将她撞开了。

  肋骨相撞的剧痛中,天旋地转,后脑砸地的闷响里,殷千寻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又急又烫。

  “千寻…”

  “找到人没有?”

  “没…”

  “跟我出去!”

  殷千寻将她从地上拽起,身后,木梁已轰然砸在了方才仲堇站立的位置,带火星的木屑泼溅到衣摆上。

  两人拉拉扯扯跌跌撞撞冲出来时,袖口裙摆皆已烫得发酥,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末。

  守在外头的长工们凑过来问:“梅夫人和燕姑娘……”

  见仲堇摇头,紧跟着,就飘来一句:“哟,那不成灰了么?”

  “……”

  仲堇杵在原地,望着依然滔天的火势,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阿青坟上的纸钱灰好似还在眼前飘荡,下一个不要来得这么快……

  *

  火场里没捞出半个人影,回丁屿的路上,两个人面色都有些微阴沉,谁也没说话。

  仲堇腿上耷拉着一块没烧尽的布料,随着步子一掀一掀的,像片垂死的蝴蝶翅膀。

  拐进风澜苑,似是刚从蛇形中复苏过来的玉环袅袅娜娜走了过来,欠身微笑道:

  “宫主,燕姑娘来了。”

  两人脚步一顿,眼里瞬间有了抹光亮。

  快步走进堂厅,只见燕云襄和梅寒枝端坐在茶案前,衣裳光鲜亮丽得能照出人影。

  反观她们两个,满脸乌黑的烟灰,袖口燎出焦黄的边,像是刚从炭堆里刨出来的尸体。

  “你们这是…去哪了?”燕云襄的茶盏惊讶地悬在半空。

  仲堇双肩微微向下一沉,默不作声坐在了一旁,将火力全权交给殷千寻。

  “去哪儿了?替二位收尸去了!”殷千寻气笑了,嘴角讥诮的弧度几乎要升天了。

  “您们家的马场着火了,烧得连老鼠都七窍生烟,知道吗?”

  燕云襄与梅寒枝对看了一眼。殷千寻觉得自己好似出现了幻觉:两人好像笑了一下?

  “知道的。”燕云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着急,指尖反倒绕着茶盏转了一圈,有些不好意思道:“昨晚我们不在马场,娘亲带我看花灯去了。”

  “…花灯?”殷千寻眼眸微睁,“元宵节还未到,这会儿看花灯?”

  燕云襄颔首而笑,轻声道:“娘说,正月十五怕是赶不及…故而带我提前去看。”

  这时,坐在一旁的梅寒枝也温婉附和道:“云襄自小就好奇外边的花灯节是个什么光景,我总推脱忙,一直未带她看过,拖到昨日才遂了她的愿。”

  桌下,殷千寻的手悄悄在仲堇的手心划了一下,两人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会把时间掐得这么巧?二十年难遇的火灾发生之时,这对母女刚好去逛了二十年没逛过的花灯节,完美避开了——好生蹊跷。

  不过,却也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大事。横竖马场的马匹并无伤亡,似乎只是冲破了围栏,四散而逃了。

  想到此处,仲堇沉吟道:“马场突然失火,想必厉宁公主那里又不好交代了,你们早做打算……”

  “恐怕是的。”梅寒枝点点头,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忧心,“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闻言,殷千寻蹙起眉,眼神警惕道:“你们…莫不是又想让仲堇往宫里跑一趟?”

  “没有没有,怎敢好意思再劳烦仲医生?”梅寒枝眼角舒展开,笑道。

  “我和娘亲已经买了明早的船票,打算去西域避一阵。”燕云襄接过话,轻声道,“这一趟来,是想同你们道个别。”

  “…哦?这样?”

  肩胛的线条一寸寸软下来,殷千寻的目光再次瞟向仲堇。

  仲堇也正从茶盏上抬眸,望过来,两人的眼神又互相递了个小纸条——这场火,压根是她们自个放的吧?原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干脆把庙烧了,不就得了?

  两人正用意念无声对话,燕云襄忽然压低了嗓子,身子微微前倾。

  “还有件事,想给你们通个气…”她往外瞥了一眼,神秘兮兮道,“你们…也要当心…”

  殷千寻挑了挑眉,道:“当心什么?”

  “厉宁公主在搜捕你俩…”燕云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昨日,马场的人都被带去问话了。”

  殷千寻哼笑一声,嘴角浮起冷意,余光扫了仲堇一眼:“这小公主,倒是锲而不舍。”

  “似乎,主要目标在你,千寻姐姐。”燕云襄补充道。

  “…我?”殷千寻微怔,“她找我做什么?”

  燕云襄摇了摇头:“这我倒是不清楚,只听说,厉宁公主寻你寻得急,也许不日便会查到这里来……”

  停顿片刻,燕云襄的脸上忽然飞上一抹绯红:“所以,此行也想来问问你…若你愿意,可以同我们一道坐船离开……”

  ——“你”。不带仲堇的“你”。

  一直沉默着小口嘬茶、暗中观察的仲医生,此刻抬起眸子。

  燕云襄,事到如今,居然还在盘算着挖她的墙角?这世上锲而不舍的人,真不少。

  当然,殷千寻不假思索便回绝了这个邀请,她勾起唇角,假笑道:“婉拒了,晕船。”

  接着,思绪便又回到了那位公主身上,唇边的假笑演变成了坏笑。

  两手举起伸了个懒腰,指节按在颈后,缓慢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骨节摩擦声。

  “好啊。她要来,就让她来吧。”

  接着,站起身,肩膀极致地向后舒展开来,脊椎处传来了久未活动的滞涩感。

  “最近确实有些懈怠了,骨头好似生了锈,手也有些……”

  指节张开又收拢。

  “痒了。”

  仲堇抬眼,望着这一系列有些做作、又似有些可爱的热身动作,虽感无奈,嘴角却不由翘起。

  好吧。

  既然从来都不是人,那么杀戒也就不复存在……

  这就意味着,又可以看到漂亮的红色喷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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