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如，我们握手言和？”

  灵泉里水汽氤氲,池之中央，陆拾离怀抱着楚情词坐在水中，一如当初楚情词带她疗伤时的模样。

  静谧的洞府里,只能听见泉水叮咚。

  忽然，原本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一阵水花，陆拾离猛然睁开眼,抬起右手捂住嘴，剧烈的咳嗽瞬间掩盖住了潺潺流水声，丝丝鲜红的血迹从她指缝中流出。

  咳嗽平复之后,她那因咳嗽而涨红的脸,瞬间又褪去血色。

  陆拾离缓缓张开手掌,看着掌心中那团血中隐隐混杂着几缕黑色脉络,她无力地闭上双眼,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她原以为能再撑一撑了,再坚持一些时日,可哪里知道,第七天都快撑不过去了。

  钻入她体内的大疫，已经在一点一点慢慢地扎根，缓缓腐蚀着她的身躯，她等不到了,等不到楚情词醒来了……

  “对不起……”陆拾离抬颤抖的指尖,缱绻地一寸一寸描摹过楚情词的睡颜。

  随着这一世一世的情愫累积加深,深入骨髓，她有些后悔,后悔与楚情词做的那个约定。可如果真没有那个约定,她与楚情词恐怕会错过，那她同样也会后悔。矛盾的心理,像是一团凌乱的线，她越是挣扎，越是将她紧紧层层紧缚。

  陆拾闭上泪湿的双眼，俯身亲了亲楚情词的眉心。然后后在水面上筑起法阵，柔和的光芒代她轻柔地托住昏迷的楚情词。

  就在她决心起身离去之时，她的动作却猛得僵住，她发现自己的衣角正被楚情词死死攥着。浮在水面上昏迷中的人毫无意识，只是凭借着身体里的本能，紧紧抓着。

  因陆拾离刚刚起身的动作，被法阵托着的楚情词也跟着在水面上微微漂移了一点儿，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却执着的小猫。

  像是无声的挽留。

  陆拾离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她静静伫立在水中低头凝视着楚情词，最后还是弯下腰，伸出手覆盖在楚情词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上，微凉的指尖带着诱哄，慢慢用力地向她指缝中钻，像是要与她十指相扣一般。

  昏迷之中的人，终究抵挡不住这样伪装成亲昵的欺骗，微微松开了紧攥着的手，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是要向里探的指节俶尔远离，连着将衣角也带走了。

  陆拾离盯着楚情词那浮在水中空落落的手，用力闭了闭眼，头也不回地向洞外走去。

  “小陆！！”

  陆拾离刚刚走出洞府几步，一只黑影就窜到了她身前，身后还不急不缓跟着星慕。

  她带楚情词进洞之时，并没有如她之前那样设立结界，所以聚宝儿与星慕这回才能守在比上次更近的洞口旁。

  “辛苦你们两个这几天一直守在这里了。”陆拾离蹲下来，深藏住眼底的不舍，伸手摸了摸聚宝儿光秃秃的头，发现上面出现了细细的裂缝，“你这头……最近有哪里不舒适的地方吗？”

  “不辛苦，不辛苦，我灵力低微，这次什么忙也没帮上，你们才辛苦。”聚宝儿嘟嘟囔囔着用小爪子揉了揉陆拾离的脸颊，“人都都瘦了……我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就是总觉得很困。”

  “困就多睡，你大概是快化形了。”

  陆拾离猜想，妖域的灵气还算充沛，聚宝儿当真是像楚情词说的那样，因祸得福了。

  “化形？！”聚宝儿陡然瞪大眼睛，指着一边的星慕惊喜道：“是说，我很快就能变得和星慕一样吗？！”

  “对。”陆拾离站起身点点头，抬手落在星慕肩膀上拍了拍，“这方面，你可以多多请教星慕。”

  星慕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陆拾离，积极道：“小陆大人！这个事，包在我身上啦！”

  陆拾离目光在星慕身上转了一圈，她身上虽然还有些之前大战里留下的伤口，但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欣慰道：

  “行了，你们俩离这儿远点儿，也顺带告诉别人，不要再过来了，这里可能随时会降下雷劫。”

  “可，王一个人在里面有事怎么办？”星慕不放心道。

  “没关系的，有椿婆婆在。而且我会在这里布下阵法，你们先回去吧。”

  有了陆拾离这番话，星慕这才准备带着聚宝儿离去，可走到一半的聚宝儿突然回过头，惴惴不安地跑回陆拾离面前问：“小陆，你会回来的吧？”

  陆拾离静静看着她，抿紧了嘴没说话。

  “那你不回来，我可以去妖管局见你吗？”聚宝儿委屈巴巴的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很想你。”

  陆拾离心口一软，缓和了一下神色，开口道：“嗯，但不许一个人来。”

  “好！”聚宝儿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又欢快地跑回去和星慕一起走了。

  等她们走远，陆拾离才转身面向灵泉洞府，脸上之前的轻松笑意荡然无存，一脸严肃的召出了六合，将它作为辅助楚情词抵挡天劫阵法的阵眼留在了妖域。

  在搭建完阵法之后，她回了一趟此处有妖，挑挑拣拣了各种方式，还是选择留下了一封信笺把所有想说的话写下，以及对楚情词心底的疑惑解答。

  她将信笺给了椿婆婆保存，让她日后转交给楚情词。

  “陆拾离，你有后悔么？”在她离去之时，椿婆婆捏着手中信笺问她。

  “后悔过。”陆拾离脚步顿了顿道，清明的双眼望向前方的路，轻快道：“我走啦，椿婆婆。”

  椿婆婆看着陆拾离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陆拾离再次登上了玉华山，这一回，她像一个游客，欣赏着沿路风景慢慢地向上爬。等到了妖管局，她没立即去七情塔，而是先去了局内设立的特殊医院，看霍安聿。

  “你怎么来了？不过来得正好，快坐！”

  霍安聿看上去精神不错，一面靠着床头吃水果，一面对着电脑处理着工作，看见陆拾离前来立刻合上电脑，招呼她坐下。

  “我们将整座岛都来来回回搜索了好几回，还是没找到大疫的下落，它就像蒸发了一样，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用来搜寻它的踪迹？”

  陆拾离叹了口气，拖着凳子坐近病床，伸手捏着霍安聿的胳膊检查了一下上头的伤口，开口道：

  “伤还没好，人都起不来床就操心这儿，操心那儿的。”

  “啧，你可是不知道！”霍安聿靠着身后的枕头，双手捂着心口，装着一脸难受，“不把它给抓住，我是难受得根本睡不着！”

  “那你现在可以睡个好觉了。”陆拾离笑着将霍安聿冰冷的手放进被窝里，语气平静道：“它已经被我抓住了。”

  “什么？”刚刚还在兴头上的霍安聿脸上神色一僵，并没有因陆拾离这句话而太过高兴，“你……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加斯岛上的时候。”

  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大疫，在看她濒死之时，钻入了她体内。

  不过陆拾离并没有与霍安聿说得这么详细，因为她时间不多了。她直言道：

  “谢谢你们霍家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这一切就到此为止了。不过你可别这样就松懈了，以后妖管局还是继续走下去，直到人们能直视自己的妄念，人与妖之间再无纷争，这样一切才真正算结束。”

  “陆拾离！你要走了吗？”霍安聿喊住起身正要走的人。“这么……突然……那楚情词呢？”

  “她啊，她的世界不是只有我啊。”陆拾离回过身看向她，眉目上扬道：“要走了。”说着，还特地朝她挥了挥手。

  霍安聿目光跟随着陆拾离的身影路过病房的窗口直至被白色的墙挡住，她的肩膀瞬间就耷拉了下来，不过几秒钟后，她又立马恢复了精气神一把拿过手机给喻言打去电话。

  “喻姐！上次局里让你安排的事怎么样了？嗯，对！很急！现在就要！”

  挂断电话后，霍安聿一下将被子掀开就要下地，嘴里念叨着：“拐杖呢？我的拐杖呢？！”

  陆拾离离开病房后，就一路直行到了七情塔前，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打开了七情塔，直奔第七层。

  她站在第七层凝视着那道光柱许久，正要抬脚跨入之时，忽然整个人双眼失神，定在了原地。

  大疫将她拉入了心境之中。

  陆拾离原本白茫茫一片的心境此刻黑烟缭绕，那浮在空中绚烂无比的七色莲也正一点一点枯萎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疫，它幻做陆拾离的模样正坐在花瓣上，那原本明亮的双眼变成了充满戏谑与诡谲的暗渊。它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它拉进来的陆拾离，嘴角带着胜利者的笑意。

  原本它也拿意志坚韧的陆拾离没办法，直到它发现了陆拾离心底对楚情词那无法言说的愧疚。

  瞧啊！再难啃的骨头又如何？还不是被它找到了那一丝致命的罅隙？！

  “啧啧啧，多好的一副皮囊啊，你刻苦修炼了这么久，就这么毁了？多可惜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拾离直视着那双和自己一样、却充满恶意的眼睛，她面容沉静如水，并没有因大疫这刻意的撩拨而掀起半片波澜。

  大疫拍了拍身下的花，被腐蚀的花瓣托着它飘到陆拾离面前，它微微倾身，眼中挤出几分伪善，用一副替她考虑的语气说：

  “我们呢，也算是老熟人了，你有一点我很佩服，每一次只认准楚情词一人，在这世上，我可见过太多人见异思迁了，像你这样纯粹的是真稀罕。所以，我可以放你一马，当然前提是你也不能再抓我。”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甚至可以再退一步，和你们有关的人我都不动，怎么样？至于其她不敢承认自己内心不堪的人，遇上我就是咎由自取！”

  大疫的声音在此刻极具诱惑力，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在倾尽全力地蛊惑陆拾离。它专注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再不起眼的一丝动容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你想想看，放着心中挚爱不珍视，反倒替那些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呕心沥血地筹谋，图什么呢？值得吗？她们永远不会知道你的付出！更不会感念你的牺牲！”

  大疫伸出了与陆拾离别无二致、此刻却萦绕着不详黑气的手，做足了友好与诚意：“不如，我们握手言和？现在，就可以回到属于你的楚情词身边去，与她长相厮守。”

  陆拾离双眼盯着这只漆黑的手，脑海里克制不住地想起与楚情词的点点滴滴，两人相处的过往一幕幕重现，那些鲜活的画面瞬间令她心口如同被烈火灼烧。

  她垂落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蜷缩起，指尖深陷入掌心之中，最终她还是缓缓抬起握住了大疫伸来那只冰冷漆黑的手。

  “这就对了嘛！”

  大疫猛地收紧五指，瞬间死死将陆拾离的手钳制住，生怕她后悔逃离了一般。它脸上的狞笑无限扩大到扭曲变形，眼里的贪婪之欲几乎不可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