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吃干抹净尾巴见不得你哭。

作者:观山吾
  遇见摩拉克斯是一件十分令她烦躁的事。

  阿斯塔罗斯的计划中,她应当在你死后重新拿回自己全部的权柄,她的计划并没有出错,但那个男人却——

  琉璃百合的花香突然变得浓郁。

  阿斯塔罗搭在你脸颊旁的那只手不再动作,她皱眉陷入了回忆。

  你见状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凝出一柄洁白长剑,朝她挥过去。

  长剑的剑刃附着盐晶划破空气,阿斯塔罗斯捂着眼睛踉跄退后。

  她透过五指的缝隙望着你,诡异地笑起来,笑声格外瘆人。你握紧手里的剑,本能地去抽头发上的桂花簪,却抓了个空。

  簪呢?

  不过刹那,琉璃百合一朵一朵相继枯萎,化作碎片消散。

  眼前的少女与场景一同消失,你下意识去追,脚底踩空,坠落感骤然占据全部感知——

  你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你惊坐而起。

  外面传来胡桃堂主与仪倌讨论礼器规格的对话,你才发现自己躺在往生堂的床榻上。

  “做噩梦了?”

  你听到声音,看见钟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身着往生堂的工作服,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搭着本合起的古籍,书页间露出半张黄色的符纸。

  “我……”你的嗓音有些沙哑,欲言又止,“我见到阿斯塔罗斯了。她说……”

  钟离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面色说不清是好看还是难看,但你难得能解读出一种情绪。你居然在钟离脸上看到了“晦气”的表情,你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他把书放到旁边的桌柜上,“无需在意她的狂言妄语,翻不起什么风浪。你若嫌烦,我将她关到孤云阁去。”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被你咽了回去。

  出于不想让他担心的考虑,你清了清嗓子,一改方才的扭捏样子,说道:“那个菜鸡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我生气地把她暴揍了一顿。”

  也算不上说谎,对吧?

  你确实用剑伤了她的眼睛,如果「硫」在身边,你肯定能在她逃跑前将她暴揍一顿。

  钟离看出你含糊其辞,没有追问。

  他神色淡然地拿走你手腕上的手串,提起其他的事:“留云真君说想见见你。”

  手串再回到你手中时,已经充满了他的神力。

  送仙典仪结束,钟离闲了下来,你几乎没饿过肚子。他会定时给手串补充神力,想着办法做些好吃的东西投喂你,又或是约你去琉璃亭、新月轩。

  你动动唇,捏着手串胡思乱想一通,低头小声问他:“钟离,你这些年……呃、我是说最近,最近你都在做什么?”

  这种心情很奇怪。

  只是刚刚,你觉得,漫长的时间里,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

  你清楚自己躲着他的行为过分又不妥,可是当他真的停止关注你,你又会很失落。

  青年长叹一声,只道:“修缮旧物。”

  千年的时间有多长?

  久到岩君度过两千余春秋,见证了其余五位神明的更替;

  久到钟离下定决心,让璃月这个与神同行之地辞别神明;

  久到他昔年种在绝云间洞府外的桂花树,已经满山遍野。

  所以钟离察觉到你恢复记忆后开始苦心焦思地躲着他,心中无奈又好笑——被你气的。

  他清楚原因。

  时间在他身上镌刻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一厘一毫、点点滴滴沉淀了几千年。

  漫长的时间使你眼中的钟离与摩拉克斯成了截然不同的存在,一个是眼前真实的人,另一个则成了记忆里的存在。

  所以他会觉得很好笑。

  明明几千年前,你总会在他耳边念叨“钟离如何”。真的面对念叨了不知多少回的“钟离”,又觉得差别过大。

  青年一旦想起他需要向你证明他是他自己,就会头痛。

  从某些方面来说,即使度过两千年的岁月,你在让他头痛这方面,从没有失手过。

  在钟离看来,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改变。

  他抬头看向窗外婆娑的树影,起身时衣摆拂过你的手背,“堂主今夜留我在堂内议事,你若乏了便先歇息,不必等我。”

  钟离没有指责你。

  钟离不会指责你。

  好脾气的钟离先生面对你的抗拒与逃避,也不过是默许、纵容你的一切举动。

  你意识到这一点,抓住他的手腕,“等一下——”

  他没再动。

  话刚说出口,你就后悔了。你咬唇抓着他的手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支支吾吾地点了个菜:“这个,没、没事,我就是……我就是想说晚上想吃腌笃鲜。”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看向你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问道,“可还有别的?”

  ——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是话堵在舌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

  像是几天前你躲着他到处乱跑,一旦面对这种感情就坐立难安。你摇头,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没了。”

  钟离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在你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你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怎么了?”

  门外传来胡桃的呼喊:“客卿——你还在磨蹭什么呀?再不来我就让仪倌们把你的茶换成白开水啦!”

  钟离失笑,终于转身向外走去。

  你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倒在床榻上。

  躺了一会儿,你又迷茫地坐起来,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情绪……

  到底是什么?

  *

  你那天晚上“如愿”吃上了腌笃鲜。

  钟离忙着修缮他的旧物,玉京台的甘雨告假半日,与你约好一同回绝云间看望她师父,结果玉衡星刻晴突然找她有要事相商。

  从萍儿的花坛捞了两朵霓裳花,你闷闷不乐地折了两下,决定要改变现状。

  萍儿:“……我的花?”

  你胡乱把花塞给她,连吃带拿,“借我一把弓,什么样子的都可以,是弓就行。”

  萍儿回她的尘歌壶里翻了好一通,找到把早年闲云为教甘雨习武做的练习木弓。她将弓递给你,不解:“怎么突发奇想要练弓?”

  你张口就来,“适当的肢体接触有利于缓解关系。”

  萍儿还想问你这是准备缓和谁的关系,你挥挥手就走了。

  暮色渐染,夕光斜斜地穿过海棠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

  翻过钟离家的院墙,你踩在海棠树的树干上,见到石桌上摆着的宣纸和砚台。

  紫玉镇纸,墨香四溢,男人手腕悬空握着一支毛笔,好不雅致。

  你跳下树,也不管会不会扰乱他正在写的字,将木弓扔到了桌上。

  钟离疑惑地抬头看你,你莫名其妙地扔下一句:“教我练弓。”

  他打量木弓,没说教不教,只道:“这弓不好。”

  ……奇怪的关注点。

  常人多少会开口询问你为何突然要学弓术,他说的却是弓不好。

  不过,没拒绝就是同意。

  “萍儿那里随便拿的,甘雨小时候练习用的旧木弓,总归是我用,你看不看得上都无所谓啦。”

  游戏中与他有关还提到弓的文本,不是悬黎千钧就是陨龙之梦,他能看得上这把木弓就怪了。

  钟离拾起弓,试了试弦,确认勉强能用后递给你,“你的「硫」应当也能变作弓。”

  「硫」不知道被你丢在哪里了。

  盐和尘的权柄都被你封存在「硫」之中。认真说起来,那是赫乌莉亚留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你从他手中接过弓,握着弓身,举起、对准落在海棠花蕊处的一只蝴蝶。

  弓弦刚拉满三分,忽然有温热的掌心从身后贴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往上一托。

  “箭簇再压半寸。”钟离微微俯身,左手顺着你绷紧的小臂滑向腕骨,玉扳指抵住突突跳动的脉搏,“这里太僵了。”

  你明显心不在此,但依旧照着他的话做了。

  钟离右手食指压住你蜷起的拇指,引着弓弦缓缓后撤,“松弦时指节要放松,如此——”

  你又不是真的想学箭,开始耍赖:“钟离——”

  箭矢脱手而去,弓弦发出颤鸣。

  尾羽擦过蝴蝶翅膀,精准打掉一朵棠花。

  你转头时脸颊蹭到他耳边的流苏,有些痒。他不太习惯这个动作,退后半步调整了你肩膀张开的幅度,不急不忙道:“嗯?”

  钟离几乎对你有求必应。

  所以当你为了躲着他说乱七八糟的话,他也只是笑笑,不拆穿你。

  如同许多年前,你请求他收回那枚碎片时,他没有反驳、不能拒绝。

  你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恢复记忆后,每次见到他,胸腔内异样的,令你坐立难安情绪。

  他并非有意去习惯没有你的生活。

  而是你抛下他两千多年,他不得不习惯。

  焦虑、不安、局促,这种感情是……愧疚。

  愧疚令你不想面对他,不想面对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收好手中的弓,你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衣袖。

  钟离偏过头看你。你抓着他的衣袖,垂下眼眸,像是认错,“我好像很亏欠你。”

  这句话说出口,你点头又摇头,道:“我亏欠你好多。”

  钟离当然不会指责你。

  可是当初若陀实在看不下去,替友人说过。若陀说你好狠的心,狠心地抛下他,狠心地要他亲手杀掉你。

  泪水从眼眶中啪嗒啪嗒掉下来,你失神松开他的手。

  “对不起……”你喃喃着,一边哭一边抹掉眼泪,想要解释,“我是说,我做的那些事……”

  “何来亏欠之说。”钟离摘了手套,指腹落在你眼角处,擦掉眼泪低声说,“都过去了。”

  他这么安慰你,你眼泪更止不住了。

  哭得越来越厉害,你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你还、你还是骂我一顿吧。”

  男人显然是没见过你“主动找骂”的模样。他好笑地捧住你脸颊,搓了两下,“当真?”

  “真的,你骂我吧。”你如释重负地吸吸鼻子,语气郑重。

  方才哭得投入,你都没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天衡山只剩下影影绰绰的深色轮廓,绯云坡的灯笼未亮,院内的海棠花再次昏睡。

  钟离叹气,脱下外衫。

  你努力平复情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黑暗之中,衣服的布料摩挲。夜色寂静,他的声音格外清晰,“木曦,你知道吗?”

  软乎乎的东西蹭着你的手背,你睁开眼,白绒绒的一片占据了全部视线。

  形状如同祥云,柔软如同棉花的尾巴。

  钟离同你开起玩笑,“尾巴其实有它自己的想法。”

  你呆愣地盯着眼前毛发松软的尾巴,还没回过神。祥云尾巴灵巧地蹭着你的手背、脸颊,擦掉你残留的眼泪。

  它缠着你的手腕,将你带向青年身边,还不忘用尾巴尖挠挠你的掌心。

  “尾巴见不得你哭。”他说。

  ……

  这次你睡醒,迷迷糊糊地眨眼,意识到自己在钟离怀里。尾巴还缠在你腰间,你推了两下,又被它缠上。

  挣脱不开,你打个哈欠,晕乎乎地把头往他胸口处埋得更深。

  又睡了片刻,你想起自己没说完的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哦对,我想说,我之前躲着你是因为——”

  “我明白。”钟离很少见地打断了你,他神情认真,告知你不必再解释此事。

  “……”你皱眉,眼神一瞬间清明,疑问道:“你明白……什么?”

  他明白。

  你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望舒客栈那一日,你简要地告诉他自己醒来后的变化,其中也包括自己见到他就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情绪。

  当时你并不明白这种感情是愧疚,但钟离听了你的解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大致明白了”。你误以为他的“明白”,是指他得知你见到会难受后,便不再每日都追着你。

  实际上却是他从那时开始就知晓你躲着他是处于愧疚。

  你意识到一件事:“我好像上当了。”

  你早该在被钟离的龙尾巴卷着陷进温柔乡时,就意识到这场道歉根本是自投罗网。

  现在意识到只会——

  啊,你被吃干抹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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