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混蛋。”
作者:好大一锭银
入了秋,气候也开始转寒了,院中花草落败,显得有些凄凉。
薛瑛让人将枯黄的草木除去,移植了不少品种迥异的菊花,院中又重新鲜艳起来。
太后娘家有不少未曾成婚的女孩,几次三番地向薛家打探薛徵的婚事,薛徵已经二十有六了,家中连个侍妾都没有,可见为人洁身自好,再加上相貌清俊,立下不世之功,是不少大官眼里的东床快婿,只怕自己不抓紧抢,就被别人家捷足先登。
“二姑娘,夫人唤您去花厅一趟。”
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薛瑛正在剪花枝,闻言站起身,拍拍手,“我这就来了。”
等她走到花厅,远远瞧见母亲坐在里面,侯夫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桌上的东西,薛瑛走近了,发现桌上摆着十几幅画像,上面画着的是不同的美人。
她看了一眼,问道:“阿娘,这些是什么?”
侯夫人笑容淡淡,“是太后派人送来的,京中未出嫁的贵女们的画像。”
太后在先帝在时是贵妃,与废后姚氏一直不对付,六皇子登基后,奉生母李贵妃为皇太后。
薛瑛翻了翻,这些都是家世好,在京中素有贤名的女孩,其中有两个都是太后娘家的侄女,混在其中,太后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薛瑛放下手,“自从哥哥回京后,想同侯府联姻的可真是都要排到嘉峪关了。”
侯夫人掩唇轻笑,笑完又有些苦恼,“不知道要怎么向太后回话,你兄长……”
她叹了声气,“我今早拿给他看,他都没扫一眼就说有事出去了。”
侯府对子女的管教并不算严苛,至少薛瑛几乎等于放养,要什么给什么,所以才养成了刁蛮任性的性子,而薛徵,自小也没让爹娘操心过,就婚姻一件事,侯夫人实在拿他没办法。
“先前他总说,山河未定,不宜成亲,如今呢?”侯夫人无奈道:“边关战事已平,此事不成家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侯夫人抬起头,看向薛瑛,“瑛瑛,阿徵最疼你了,你说的话,他肯定听的。”
她幽幽说道:“真不知道一个两个的想做什么,你姑姑前几日寄来的信上也在抱怨,说相野要守三年孝,等三年后都多大了?阿徵也是,你爹爹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大哥他都已经撒欢满院子跑了。”
薛瑛脑海里浮现出薛徵傻兮兮满院子乱跑乱爬的画面。
……
怪怪的呢。
徐星涯父亲去世后,他带着母亲将棺椁护送回了祖地江州,依循要守三年孝期才能行婚嫁之事与任职。
徐夫人偶尔与侯府通信,每次都避不开抱怨这件事。
薛瑛知道母亲并不是个迂腐唠叨的女子,她希望薛徵早日成家,也是希望他能有个人陪伴,有了妻儿,便有了牵挂,不会在没命地在前线奔波。
“知道了,等哥哥回来,我和他说。”
“好。”
侯夫人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在一旁坐下。
薛瑛发现母亲最近总喜欢看着她出神。
也不说什么,就是爱看她,眼神柔柔的。
薛瑛觉得母亲大概是先前被困在宫里,与家人分开太久了才这样。
晌午后,薛徵终于回家,他刚忙完军中的政务,薛瑛迎上前,笑容明媚,声音如清泉一般,“哥哥回来了。”
薛徵朝她笑了笑,面上冷峻的轮廓在看到她后缓和不少,“嗯,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薛瑛摇着扇子,“午膳和娘一起吃的芙蓉酒酿圆子,哥哥吃过了吗?厨房里还有,我叫人盛一碗过来。”
“好。”
薛徵侧身挥了挥手,采薇便让小丫鬟过去端了。
“哥哥你累吗?”
薛瑛凑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她以前找兄长的时候,在北大营附近逛过,那里不允许闲人随意靠近,薛瑛只能在远处晃悠,虽然隔得很远,但也能听见那里士兵操练的声音,听着就辛苦。
“还好。”
薛徵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声音温和:“我身上汗气重,不好闻,别熏着你。”
他常年习武带兵,身上总带着一种清冽又略带压迫的气息,混合着汗意,但并不难闻。
“没关系呀。”
薛瑛将手帕递给他,“我已经叫人烧好水了,你是先去沐浴,还是先吃东西?”
薛徵想了想,说:“先沐浴吧。”
知道她讲究,薛徵担心自己身上不好闻,让她难受,哪怕他现在已经累得只想坐下来吃些东西,喝口水。
薛瑛笑眯眯道:“我这就让他们打水来,哥哥,我前几日让绣坊给你做了两身新衣,你一会儿正好穿。”
“好。”
薛徵绕到后面去了,许久后才出来。
薛瑛正坐在屋中看书,一只手慢慢地摇着团扇,书卷半掩在膝头,少女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淡影。
她看得正认真,没注意薛徵走到身后停下。
薛徵扫了两眼,目光顿住。
薛瑛看的是《鹖冠子》,杂糅道法两家思想,书中多论治国军事,语言艰深,她以前最烦此类书,一眼都不愿意多看,不知道如今怎么有耐心拿着类文集打发时间。
直到薛徵发现每一页都有小字注解,他眼睛眯了眯,有些讶然,冷不丁出声,“这是谁的字?”
薛瑛吓了一跳,回头,发现哥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膝头的书上。
“是子猗写的。”薛瑛如实回答,“他会写一遍注解再给我,我刚随手拿来打发时间的。”
薛徵从她膝头将书拾了起来,翻一翻。
程子猗的字很好看。
锋利俊逸,字如其人。
薛徵以前不是没有打听过他,他文采很好,学问也精,原本就是被刺桐县学举荐入京的,若没几分真才实学,如何能从一县人才中脱颖而出。
这注解写得极好,详略有当,许多后人对古籍的注释往往过于失之偏颇,都是个人观点,不够公正,阅读时,容易被书写者的思路牵着走。
程明簌写的小字,没有这些缺点,解释了引用的典故与出处,以及许多生僻字的意思,只有在实在深奥难以阅读的地方才解释了自己的观点。
读起来不会费劲,薛瑛才愿意拿来看
薛徵将书还给她,“倒是心细。”
他走到一旁坐下,拿起汤匙吃东西。
薛瑛往纸里夹了个书签,她不再看书了,而是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徵,目光如炬,直白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都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汤匙,“你想和我说什么?”
薛瑛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和你说啊?”
“你眼珠子转一转我都知道你憋的什么主意。”薛徵语气无奈,从小妹妹就是这个样子,心里藏不住事,想什么东西都表现在脸上,薛徵见她一脸纠结,好像思考着该怎么开口。
薛瑛嘿嘿一笑,坐正了,斟酌一会儿,问道:“哥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
薛徵目光一顿,“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薛瑛确实好奇,一半是替母亲打探消息,另一半是她真的很好奇,像兄长这样清清冷冷,性洁如月之人,若是喜欢上一个女子该是什么模样。
他也会像那些书生一样,念那种矫情的情诗,羞答答地不敢和喜欢的人牵手吗?
薛徵看向她,“你别在心里想一些有的没的。”
薛瑛一惊,“这你也能看出来?”
“嗯。”
“那你有吗?”
薛徵说:“没有。”
“真的没有?”薛瑛有些不相信,她经常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她看到更好看的转头就能将上一个忘得一干二净。
“真的。”
薛徵抬起头,直视她,“喜欢或爱慕一人,是极郑重之事,夫妻结发,相伴一生,必要寻一个真正契合、彼此倾心之人。若只是为了绵延子嗣,便随意寻个人将就度日。”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肃然,“实在不公不诚。”
薛瑛愣住,面颊有些烫,她就没有兄长这么认真,她物色人前总得将对方底细查个干干净净,挑剔得很,喜欢两个字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从她口中冒出来的话没什么分量,她的喜欢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薛徵了解她的性子。
幼时家塾里,父亲的同僚、族中的表亲送来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同进学。小薛瑛今日觉得这个哥哥有趣,明日又觉那个哥哥更好看,惹得几个半大少年暗暗较劲,甚至为谁能挨着她坐而闹得不可开交,大打出手。
她学东西也不上心,时不时突发奇想,有一次说自己要学医术,当治病救人的大夫,家中府医教她认了几个草药,她就嫌累不肯干了。
薛徵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对她道:“你别多想,你还小,玩一玩也不要紧。”
薛瑛面红脖子臊,“我没有……”
弄得好像她有多见异思迁似的。
薛徵吃完圆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坐着看了对面的妹妹一会儿,忽然唤道:“阿瑛。”
“嗯?”
薛瑛抬起头,“怎么啦。”
薛徵神情认真,注视她许久,“哥哥还是想亲自问一遍你,与程子猗成婚,你心里愿意吗?”
虽然父母寄过来的家书上说,他们两个相处得挺好,没有互相看不顺眼,但薛徵还是担心,爹娘迫于世俗的压力,会让薛瑛忍气吞声。
程明簌是和他保证过,不会辜负薛瑛,可是男人的承诺是没有用的,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分量。
薛徵得问清楚薛瑛的意思。
“啊?”
薛瑛没想到话题会突然绕到自己身上,猝不及防,她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团扇的穗子,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唔……一开始是不愿意,我不喜欢妥协,将就,只是也没有办法,我和他落水,被那么多的宾客看到,只能嫁他呀。”
“但、但是……”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说,究竟“但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想要解释两句。
薛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会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斩钉截铁地嚷嚷着要和离。
为什么呀,明明之前她还觉得,嫁给程明簌是一件很命苦的事。
薛瑛眉头轻皱着,那点茫然清晰地写在她脸上,混合着困惑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薛徵一看到她这样子就明白了。
她不懂,不明白,其实下意识的举动与犹豫已经在替她做出回答了,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
薛徵垂眸淡笑,没有继续往下问。
“没事,哥哥是你的倚仗,受了任何委屈,都要和我说。”
薛瑛点点头,“嗯嗯。”
她看着薛徵,打量着他身上的衣袍,笑着道:“这衣裳真适合哥哥,不愧是我的眼光,若是哥哥就这么走出去,怕是会被姑娘们丢的荷包砸晕!”
薛徵闲坐在窗边,乍看是位清瘦文士,垂眸时眉目温润如画,笑意清和,只是他领兵数年,眼神是掩不住的锐利,眉梢还有一条淡淡的疤痕,显得比普通文人多了几分沉沉威严。
闻言,他稍有厉色,却没什么杀伤力地说:“净拿我打趣了。”
薛瑛盈盈笑着,笑完,想到别的事情,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
薛徵曾经对她说过要夺皇位,这事艰辛,危险万分,如今六皇子都已经登基半年,虽说不见得有多少功绩,但至少没犯糊涂事。
她想不到薛徵该怎么达到那个目的,直接带兵造反吗?这样会不会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就算坐上了皇位,也会遭人唾骂。
许多事情,不是她能琢磨出来的,薛瑛也很少去问。
没多久,薛徵又出门去了。
如今,朝中百废待兴,他和程明簌两人经常忙得夜不归宿,薛瑛睡得早,醒得晚,有时候可能连续几天都看不到程明簌。
等程明簌回家的时候,薛瑛已经睡了,她一个人躺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
侧脸鼓起,脸都睡得有些红。
程明簌没有点灯,他太累,要应付新帝,要处理许许多多的公务。
程明簌在门边就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内室,在榻前蹲下,盯着薛瑛的脸。
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倾身上前亲她,撬开唇缝,吮弄舌尖。
他喜欢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亲完,就连她唇边的涎液都要舔得干干净净。
薛瑛无意识地嘤咛两声,抬手想要推开面前禁锢住她呼吸的人。
她睡得好好的,突然觉得热得厉害,好似被一团火源包住了,慢慢睁开迷蒙的双眼,声音带着刚醒的黏腻,“你干嘛?”
程明簌黑黝黝的眼眸紧紧锁着她,“想你。”
薛瑛从被子里抽出手,打了他的脸一下,“你把我弄醒了。”
“对不起。”
程明簌也觉得自己可笑,他的心里就是有浓浓的*不安,他也不想去上职,只想寸步不离地盯着薛瑛。
她难道没有发觉,她已经好几日不曾见到他了吗,为什么睡得这么香。
程明簌日日都能看见她,早上出门前要亲她几口,夜里回来也要亲,可是薛瑛不一样,她醒着的时候,他都出门了,回来的时候,她也已经入眠,难道她就一点也不想他?竟然睡得如此安详。
他就是有病,他就是想弄醒她,和她说说话,被打一巴掌也好。
刚刚回来的时候,下人告诉他,晌午后,世子与二姑娘在一起说说笑笑,在花厅里呆了许久。
“你想我吗?”
“不想!”
薛瑛有脾气,一脚踢开他,这个人真是有病,大半夜的弄醒她,就是为了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踢了一脚嫌不够,又抬起脚朝他蹬了一下。
她天生体寒,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凉的,程明簌握住她的脚踝,“我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冷。”
他想将她的脚放回被子里,只是握在手中,又舍不得松开,指腹摩挲两下,团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先前冬天也是这样的,她蛮横得很,总将自己冰凉的双脚塞进他腿侧,只图自己暖和,他每次都被冰得一激灵。
薛瑛不听,又踩几下,她就是小姐脾气,一点不如意就拿人撒泼,踩了好几下后,柔软的脚底突然碰到烧红的烙铁,薛瑛下意识要收回脚,但被程明簌按住。
他衣着整齐,目无杂色,薛瑛的脚在他的手中,一点一点地被按着碾,她大惊失色,脸涨得通红,“你不要脸,你无耻下流,混蛋……”
“嗯。”
骂人也娇滴滴的,越骂越让人气血上涌,程明簌知道许多更恶毒的词汇,不像她,绞尽脑汁也只会说一句混蛋。
程明簌仍跪在床边的地平上,她骂什么他都应了,薛瑛半坐半躺,捂着脸,只觉得自己脚都要麻得没知觉,哪里还像平时那样冰冰凉凉,眼下连指头都泛着红,脚底更是惨不忍睹。
怎么能有人这么不要脸,她骂他,他还更来劲,握着她的小腿亲来亲去,还喘气。
一盏茶后,程明簌才起身,取来干净的帕子,将她的每一根脚趾都细细擦拭几遍。
薛瑛彻底没了睡意,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程明簌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他为她擦洗完,才想着去收拾自己。
薛瑛目光随着他移动,瞥见程明簌不太好看的脸色。
薛家能回到从前的鼎盛时期,并非全然依靠薛徵的战绩,在他还没有回来之前,许多荣华都是程明簌为皇帝卖命得来的,他还要拼命地积累功绩,在朝中站稳脚。
薛瑛白天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看着程明簌,忽然说道:“今日厨娘教我做了芙蓉酒酿圆子,芙蓉花还是我自己摘的呢,爹娘,还有哥哥都吃过,说好吃,我给你留了一碗,放了很多很多的花蜜,特别甜,我很喜欢吃甜的,就想让你也尝尝,我连夜里饿了都没舍得吃,谁知道你一天天早出晚归,我等困了,就睡着了。”
程明簌本来在洗漱,闻言抬起头看她,他脸上还没有擦干净,湿漉漉的,快步走过来,“你亲手做的?是特意给我留的吗?”
薛瑛嘴硬,“当然是吃剩下的。”
程明簌突然笑了。
薛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笑什么,莫不是感动得痛哭流涕,要跪下来向她磕头吗?
程明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弯下腰,捧起她的脸,亲了好几下,她的唇珠都有些肿了,红滟滟的。
“你干嘛啊。”薛瑛推开他,“我嘴巴好麻,明日都没法出门。”
程明簌抵着她的额头说:“好喜欢你。”
他忽然就没那么纠结,薛瑛心里想的什么,他在她究竟心里占几分了。
只要她也念着他就好。
分开的日子,她也会等他,偶尔想起他。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