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祝我们都越来越好！”◎

  今年的楠城格外冷。

  在季晚眠过生日那天，本想穿得漂漂亮亮去拍照，谁料一股寒风将她堵在家门口，干脆留在家里面过生日算了。

  季兰看出上次女儿因为自己准备的“惊喜”而心绪不佳，也没像去年一样自作主张，而是留在家里，拍着季晚眠的肩膀说：“乖女啊，这次我绝对不会让那些影响你心情的人来一起过生日了。”

  正在吃柚子的季晚眠被酸得眯了眯眼，没来得及想，直接问：“谁呀？”

  季兰不解地挠挠头，去年不是见到那人还很不高兴吗，怎么今年就忘了，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回答：“就是在一群人面前唱歌那个呀。”

  季晚眠咽下一口柚子，突然想起去年往事，呢喃：“你说她啊……”

  季兰点点头：“是，你放心，今天她不会来了。”

  季晚眠干笑了两声，心虚地拨开一瓣柚子，递到季兰手上，酝酿半天措辞，仍然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了。”季兰咬下一口柚子，是有点酸。

  季晚眠轻咳一声，说：“可是我今年让她来了。”

  季兰差点吃柚子呛着，本想大吃一惊问“你为什么会让她来”，可看了眼女儿的神情，想起其以前说过的话，便没问出口，只是笑了笑，宠溺地说：“女儿长大了，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了。”

  季晚眠挽着季兰的手臂，撒娇说：“妈妈最好啦。”

  还以为季兰会让她撒开手，别把柚子汁水蹭袖子上了，可季晚眠一抬头，发现季兰正笑着看自己，她歪了歪头表示不解，可季兰没多说，只留下一句“妈妈想要的也只有女儿开心”，就跑到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季晚眠愣了愣，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妈妈这句话意味深长，好像并不是为过生日请谁来这件事，而是……

  她抬头，向厨房忙碌的妈妈望去，放下手上的柚子，也走了过去，拿起菜开始洗。

  季兰欣慰地笑了，既想让小眠陪陪自己，又不想让小眠辛苦了，最后还是没劝走女儿，因为她清楚，自己的女儿也想跟妈妈一起。

  没多久，门铃声就被按响了。

  “去开门吧，应该是你朋友到了。”季兰说。

  季晚眠应了一声，放下菜，擦掉手上的水，走到门口用猫眼看了看，果然是那个紧张到搓手的裴今月。

  她缓缓打开门，只露出一条缝，刚好能探出一个脑袋，笑着问裴今月：“你来这么晚呀，我们都已经吃完饭啦。”

  裴今月大惊失色，手上大大小小的礼物差点全掉在地上，支支吾吾地埋头说：“我还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呢，怎么还是来晚了……”

  季晚眠笑出了声。

  屋里也刚好传来季兰的声音：“好啦，乖女，别逗你朋友了，外面挺冷的，进来说话吧。”

  裴今月这才松了口气，有些委屈地望向季晚眠。

  “行了，不逗你了。”季晚眠彻底打开门，让裴今月进了屋。

  裴今月从季晚眠身旁走过时，带来一阵冷气，像冰箱门刚打开的感觉一样，季晚眠冻得一哆嗦，连忙关上门，说：“外面这么冷啊。”

  “我跑来的，还好。”裴今月回答后，提着礼物立在玄关处，不知要不要换鞋。

  季晚眠看出裴今月的窘迫，俯下身，从鞋柜里找鞋，好不容易翻到一双合适的，都快递到裴今月面前了，嘀咕了一句“这是温素的”，又收了回去。

  裴今月垂眸，轻声问：“所以，温素也会来吗？”

  季晚眠可算找到另一双，再次拿给裴今月，回答：“她在外地，应该不会来了。”

  裴今月依旧有些失落，默默换上鞋，道了声谢后。

  “好啦，你先把东西放下吧。”季晚眠没多想，领着裴今月，来到沙发面前，“你先坐会，我去帮妈妈弄菜。”

  裴今月放下礼物，连忙跟了上去，来到厨房，说：“阿姨，小眠，我也可以来帮忙。”

  季兰笑着婉拒说：“哪有让客人帮忙的。”

  季晚眠起初也对季兰的话点头认同，但突然想起之前裴今月表现出的厨艺，便扭头季兰说：“要不让她试试？她确实还行。”

  季兰听女儿都这么说了，便答应下来，同意裴今月来帮忙。

  一开始，裴今月确实只是打打下手。

  但后来……

  季兰和季晚眠站在一旁，看着裴大厨一人发挥，香喷喷的味道扑面而来，季兰情不自禁感慨道：“你这朋友，原来是个厨师啊。”

  季晚眠笑了笑，没解释。

  总不能说面前厨房里这位忙得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正在颠锅的裴今月，其实是豪门里的千金。

  换了谁，也不会轻易相信的吧。

  说不定连裴今月都快忘记曾经自己潇洒自信的模样了。

  “菜好啦。”裴今月端着最后一盘菜，放到桌上，拿了张纸擦擦汗，小心翼翼地说，“你们先尝尝，好不好吃。”

  “你也累了，快坐下来一起吃。”季兰朝裴今月招招手说。

  “好。”裴今月笑着应下，放下围裙时，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疑惑问：“别的人还没来吗？”

  季晚眠拿了瓶汽水，放到裴今月的碗旁，说：“别看了，我就喊了你一个人来。”

  裴今月惊喜地眨了眨眼睛，赶忙坐在凳子上，喜笑颜开地打开汽水，咕噜噜的泡泡冒了出来，她眼疾手快地喝了一口，这才没有滴到桌子上。

  季晚眠笑得眉眼弯弯，状似无奈地说：“又不是没有，你喝这么急做什么？”

  裴今月擦了擦嘴角，讪讪地挠头笑。

  就在对面两人欢笑打闹时，季兰一直望着她们，连筷子都快忘了动，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妈，妈？妈妈——”

  听到季晚眠连连唤了好几声，季兰这才回过神，问：“啊，乖女，怎么啦？”

  “我们碰杯庆祝一下吧。”季晚眠站起身，拿起手上的汽水，笑着说，“我已经好久没庆祝了。”

  季兰也配合地站起，举着一旁的饮料。

  “一起？”季晚眠偏头，刚好对上裴今月渴求的目光。

  “好！”裴今月几乎是跳起来的，拿起汽水，将杯子碰在一起，高高兴兴地说：“祝阿姨身体健康，祝小眠生日快乐。”

  “会说话。”季兰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也望向自己的女儿，“祝我的女儿在新一岁也能一直开心。”

  季晚眠感动得眨了眨眼，而后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扬声说：“祝我们都越来越好！”

  窗外寒风吹响玻璃，屋里杯子相碰的瞬间，留下的尽是欢笑声。

  其实季晚眠今天也多留意了一下裴今月的表现，至少这大半年看来，这个人确实没有放弃，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说不定，心结很快就可以解开了。

  晚上，在裴今月走后，季兰站在大堆大堆的礼物面前，算了下价格，惊讶地说：“你朋友送的也太贵重了吧，要不还是还回去一点？”

  “送都送了，哪能还回去，收下吧。”季晚眠顺口回答，话音一落，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裴今月的好意。

  季兰闻言，看着女儿大半天，张开了口，想说什么。

  突然，季晚眠手机铃声响起，季兰便没往下说，让女儿接电话。

  是温素打来的。

  “小眠，生日快乐呀！不好意思，忙了一天，这会才有空，所以现在才给你打来电话，没影响你吧？”温素开门见山。

  季晚眠回答：“谢谢小温素，没影响我，感觉好久都没跟你联系了，你最近还好吗？”

  温素沉默了一会，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

  季晚眠问：“怎么了？”

  “我现在呀——”温素看着面前的新城市，面露笑容，“可太好了。”

  季晚眠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什么时候回楠城呀，不对，你还要回楠城吗？我有次碰到了林琪琪，听说你已经把留在这的房子都卖了。”

  温素提着行李箱往前走，说：“确实不会回来了，对不起啊。”

  季晚眠说：“为什么要道歉？只要你自己过得好就行了，回不回来也没事呀，说不定我们之后又碰见了呢。”

  真是最好的小眠。

  但温素清楚，她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温素仰头，看着天边下起的雪。

  原来走出来，就能看到十一月的雪啊……

  今年楠城也会下雪吧。

  会买到喜欢的糖吧。

  小眠也会和喜欢的人一起去逛街吧。

  或许她唯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跟小眠看一场雪。

  至于她所经历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免得影响了小眠的心情。

  于是，温素笑着说：“可能见不到了，但小眠，祝你幸福。”

  季晚眠愣了愣，也回了句：“好吧，那你也一定要幸福。”

  挂断电话。

  温素坐在行李箱上，也没继续往前走，就这么仰头看天。

  原来在离楠城很远的地方，早早地便下了雪。

  其实前些日子的她，可能还不敢想象自己居然真的走出来了。

  断亲离开、孤身远行，明明行李箱空得像什么都没有，但她好像拥有很多，至少有了真正的勇气。

  她并不知道小眠与裴今月关系如何了，所以没有将遇见过裴今月的事情在电话里告诉小眠。

  前段时间，妈妈求着她将楠城房子卖掉，再帮弟弟一次，她再不情愿，也实在看不下去妈妈生着病还差点跪地求她的样子，因此只能咬牙答应下来。

  温素回到了楠城，处理完房子的事情后，不敢去见小眠，怕对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来到江边吹晚风时，她碰见了裴今月。

  裴今月变了很多，没有一开始见面时那么张扬了，整个人显得清冷了不少。

  温素本不想逗留，但二人都已经对视，只好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

  随意寒暄两句后，裴今月突然轻声问：“你最近有难处？”

  温素惊讶了两秒，还是摇了摇头，不愿说出来后将负面情绪传递给别人。

  “你可以跟我说一下。”裴今月执着地说，“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小眠的朋友？所以你要让章般在同学聚会那天也给我道歉？”温素捏着衣袖质问道，“你别忘了，我也很喜欢小眠。”

  “没关系啊。”裴今月从包里拿出两颗糖，递给温素，“之前买给小眠的，所以包里一直有。她说你也爱吃，拿着尝尝。”

  温素垂头，没接糖。

  裴今月也没执意要给，自己拆开一个，放进嘴里，说：“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温素诧异地望向裴今月。

  “要是你缺钱，我也可以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拿来帮你，要是你想让我帮你出出气……”裴今月含着糖，活动一下手腕，碎发随意地落在脸上，整个人倒显得自信了不少，“我也不是不行。”

  温素沉默了一会，顿时，伸出了手。

  裴今月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有些委屈地说：“你不会要拿我出气吧？我是想帮你啊。”

  温素无奈地笑了笑，摊开手，说：“我只是想要一颗糖。”

  裴今月“哦”了一声，拿了颗糖给温素，说：“你想通了？打算之后怎么办？”

  温素望着被风吹起的江水，要是自由的人看去，或许每一滴水都是自由的，可以去往任何一个地方，要是受困的人看去，只会觉得它们同自己一样，去不了心里所想的地方。

  她没回答裴今月的问题，而是问：“裴小姐，其实我了解过你，你也有自己该走的路吧，会一直留在楠城吗？”

  裴今月笑了，迎着晚风，回答：“什么叫该走的路，我自己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爱什么人，难道不该由我自己决定吗？”

  温素沉默，只觉得这风吹得让人清醒。

  “既然说到这，我也了解过你，毕竟咱俩都喜欢同一个人嘛。”裴今月坦言，“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在你离开小眠身边后，我也是开心的，但很快，我了解到了你的家庭，也大概猜出你不告而别的原因后，我也会觉得难受。”

  温素猛地抬眸望着裴今月，张开了口：“你知道了，那你有没有……”

  裴今月知道温素为什么突然惊慌，语气柔和地回答：“你放心，我没有告诉小眠，也刻意没提起你。”

  温素垂眸，倒也放松了不少，低声呢喃：“那就好。”

  “所以，温素，需要我的帮助吗？”裴今月再次提出来，坚定地说，“不要因为觉得我是不是怜悯你而拒绝，不要在这种时候逞强，不然我会觉得你配不上跟我一起竞争，更不值得与小眠在一起。”

  温素笑了笑，咬碎了糖，斩钉截铁地回答：“不需要。”

  裴今月皱眉。

  恰好来了一阵晚风，温素在风的怀抱里，笑得肆意：“我自己来。”

  既然之前她能在不算很好的家庭环境，连学费都快凑不上的学生年纪脱颖而出，现在这些事情又怎么能困得住她呢。

  若她想走，哪怕只是乘风，定也能飞往更高处。

  裴今月也展眉笑了，点头：“行，祝你成功，也祝你自由。”

  温素走一半，突然扭头，遥遥地笑着对裴今月说：“你要是以后敢对小眠不好，就算隔再远，我也会跑回来，给你一拳，然后牵起小眠的手，让她离开你。”

  裴今月笑着挥手告别：“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温素走了。

  一路往前走。

  离开了楠城后，她将身上大部分钱全都给了妈妈，边流泪边说：“你就让弟弟照顾你吧。”

  妈妈对她又打又骂，说她“不孝”，说她“肯定不会走”，说她“敢走出去就一辈子别认这个妈”。

  她留给妈妈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的女儿，我才回来”。

  妈妈大吼：“你不是我女儿，是谁的女儿！”

  但温素没回答。

  她还是走了。

  然后，她就背着不多的行囊，拿着自己还剩下的钱，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生活。

  她收到一条消息。

  是妈妈发来的语音。

  「你回来吧，我现在知道错了，只要你回来，我们就还是一家人，至于你走这件事，不会有人说你的」

  听完后，温素笑了笑，关上手机，没回复。

  妈妈确实有可能知道自己错了。

  但妈妈还是不知道，其实她不止有弟弟一个孩子。

  雪越下越大。

  温素没停留在原地，提着行李箱，往风雪里走去。

  之后一个人生活时，虽然生活不算很好，但她能力本就不错，自然能找到较好的工作，想来定会慢慢变好。

  拿到工资时，她还有些恍惚，自己也是这么大，才体会到真正地挣了钱自己花的感受。

  有一天休息，她决定放松一下，便合上电脑，走到窗边，见到了窗外堆起的雪，远远地瞧着孩童在雪地玩闹，突然，她生出一个念头。

  于是，温素毫不犹豫地下了楼，也去搓雪球。

  很冻手。

  但很快乐。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乖巧听话的女儿，不是辛苦的姐姐，只是一个温素。

  她笑着坐在雪地上，从包里拿出一颗糖，放进嘴里，好甜。

  看着路边走过的行人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季晚眠。

  或许如她所说，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思念。

  她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但总会好过昨日。

  至少裴今月真的变得比以前更好了些。

  有些冷。

  温素打了个喷嚏。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打开手机想要再看一眼时间。

  屏幕一亮。

  壁纸是小眠画给她的画。

  就算看了很多回，她仍然会感慨一句“真好看”。

  她笑着往前走，上了楼。

  哪怕都见不到小眠也没关系。

  只要小眠开心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假如温素真实存在，她会对我说什么——

  温素：你好呀。

  我：我把你写的这么苦，你不恨我吗？

  温素：比起恨你，我更想关心你，你写这段故事的时候，有没有因为我而难受？

  我：你能不能为自己想想啊？！

  温素：看着大家开心，我也会变得开心的。

  我：（哭泣）

  温素：所以看到这的读者，无论你在经历什么，无论你现在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都想看你快乐的笑容，想让你不受苦，不被困住。或许我只是一个被创造出的人，但我仍想祝你未来灿烂又美好。

  我：（泣不成声）

  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