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作者:桐叶长
  ◎暴风雪◎

  李信业离开后的第七日,一场百年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雪原。

  何年裹紧厚重的狐皮大氅,踩着没膝的积雪去检查管道。

  尽管她已想尽办法增强陶管的耐冻性,但持续不断的寒潮,还是让地龙陶管里的水流变得迟缓,热气不再像往常那样顺畅地漫进每户毡帐。

  她跪倒在埋设地龙的主管道旁,扒开厚厚的积雪。冻土已经坚硬如铁,指尖刚触到裸露的陶管表面,就被冰得缩了回来。

  何年咬了咬牙,取出一根特制的蜡条贴在管壁上,看着蜡条以异常缓慢的速度融化。寒意在指尖蔓延,一直渗入骨髓。

  “蒸汽太弱了。”她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成霜。

  苏合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这个雪棘谷最年轻的巴图鲁,手中捧着的铜盆里,盛着半融的雪水。

  “狼主,”苏合喘着粗气,“铜盆放在管口一刻钟,水温才将将化雪,比往常慢了一倍不止。”

  何年撬开一处检修井盖,井下的陶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霜。她将火把伸进去,火苗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安地跳动。

  苏合也蹲下身,探出脑袋往下看。

  “狼主,雪暴这么大,能烧到这个温度已经是极限了。”少年指向远处朦胧的山脊,“您看,连山鹰都不敢飞过这片雪幕。”

  “这样下去不行……”何年声音冷峻,“传令下去,让烧火的人再加三成柴,不,加五成。同时通知各户轮流值守地龙口,每两个时辰清理一次冰碴,确保蒸汽畅通无阻。”

  苏合搓着冻裂的手,指缝间渗出细小的血珠,“可若是烟火太盛……普荣骁的斥候发现雪棘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风雪冻住了喉咙。

  雪棘谷的炊烟,已经沉寂了快二十年了。

  那年隆冬,东牧场的炊烟引来了普荣骁的铁骑。几天后,雪松林的枝桠上,便挂满了上百具尸首。

  是那些散居的牧民救了铁鹘骑。当普荣骁的铁骑在雪原上来回搜寻时,牧民们一个部落接一个部落地燃起虚假的炊烟,引着追兵在茫茫雪野中兜转。就这样,雪棘谷的方位始终未被发现,阿古拉和他的铁隼部,连同那支威震北境的铁鹘骑,才得以保全至今。

  也是从那天开始,每一缕白烟都要算准风向,每一簇火光都得藏在深坑。

  何年知道禁柴令的事情,截断了苏合的话头,“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瞥了苏合一眼,随即又放软语气,“你看那天。"

  她指向远处翻涌的雪幕,“他们若敢在这种天气行军,不用我们出手,长生天自会收了他们的性命。”

  苏合望着远处肆虐的雪暴,声音被呼啸的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猎户们今早……又是空手而归……连雪兔的爪印都找不着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冻得发青的嘴唇颤抖着,“昨日最厉害的巴图鲁……也只拖回来一只皮包骨的野兔,浑身结着冰壳子……山里狐狸的脚印都绝迹了……不是冻死在洞里……就是往南边逃了……”

  风雪中,他的话语时隐时现,“老萨满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严酷的寒冬。”

  远处山峦完全隐没在雪幕中,连最耐寒的雪松都被压弯了枝干。

  何年凝视着铜盆中那缕游丝般的热气,目光穿透翻卷的雪幕,望向远处被吞噬的山影。这场暴雪就像一头贪婪的恶兽,正一口口啃噬着他们最后的生机。

  “待雪暴稍歇,派铁鹘骑十人一组,协助猎人围猎。”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必须帮助牧民囤够食物。”

  李信业临行前留下的铁鹘骑调令,此刻正静静躺在她袖中。这支曾经随月公主转战千里的精锐铁骑,自从跟随何年后,先是每日晨起帮她将《雪原晨报》送至草原每个角落,现在更是为一口吃食在雪原上四处奔波。

  然而,即便有铁鹘骑这支精锐加入狩猎,局势却仍在持续恶化。

  暴风雪一波猛过一波,仿佛要将整个北境的严寒,都倾泻在这片冻土之上。

  铁鹘骑的勇士们每日顶风冒雪出征,归来时铁甲上结着厚厚的冰凌,马匹呼出的白气里都带着血腥味,可带回来的猎物却一日少过一日。

  边远部落的牧民们,已经开始宰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牲畜,连刚会咩咩叫的羊羔都被送上了砧板。雪棘谷的粮仓里,堆积的粮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就像被抽干了血的躯体。

  “狼主,”看管粮仓的老管事满面愁容,“原本足够撑到开春的粟米,如今只剩三成了,还要继续接济牧民们吗?”

  何年闻言,揉了揉眉心。

  这些粮食,还是仰仗李信业不时从北境军中省下的口粮。可等到战事一起,北境军自身粮草尚且捉襟见肘,又怎能再顾及雪棘谷?若继续坐吃山空,莫说开春后地里根本没有庄稼可缓解饥荒,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省着吃,”她沉声吩咐道,“把骨胶和冻干的野菜混进粥里。至于牧民那边,既然前些日子已有狼群开始袭击牲畜和毡房,就让铁鹘骑去清剿。打死的狼,正好拿来充饥。”

  老管事闻言脸色骤变,一旁的阿古拉更是断喝道,“万万不可!”他脸色难看,脖子都气粗了,“我们尊您一声狼主,您就该明白雪狼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世世代代从不食狼肉,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何年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固执。狼群都已饿得闯进毡房伤人害畜,牧民都快活不下去了,*可打死的狼却还要行风葬之礼以示敬畏。这迂腐的规矩,难道比人命还重要?

  “你们要守着规矩等死,那就继续守着吧。”她冷冷道,“但别忘了,等你们饿得走不动路,连弯弓都拉不开时,最先被狼群撕碎的会是谁?”

  窗外呼啸的寒风像在印证她的话,裹挟着雪粒拍打在毡帐上,整个山谷都在暴风雪中震颤。

  今年的寒冬来得又早又凶,连最耐寒的老牧人都说从未见过这般天气。

  据探子回报,大宁境内同样灾情惨重,南边几个州县已经陆续传来百姓冻毙的噩耗。

  这些被困在风雪中的人们还看不清未来的严峻,但何年却很清楚:小冰河期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来年开春,这片被严寒摧残的土地,怕是连最顽强的种子都难以发芽了。

  何年面色凝重,她明白要么现在就打破陈规寻找活路,要么就等着在饥寒交迫中慢慢死去。

  这也正是李信业执意要攻打临阙时,她明知凶险万分,却并未全力阻拦的原因。他渴求的是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而她等不及的,是要在饥寒交迫中,为百姓杀出一条生路。

  “必须全面解除禁柴令,将所有散居牧民集中到雪棘谷。”何年斩钉截铁地说,“只有聚在一起,才能熬过这个寒冬。”

  阿古拉立即反驳,“不可!虽说多数牧民是自愿追随铁隼部而来,但难保没有奸细混入。若全部聚集到雪棘谷,我们的据点就彻底暴露了!”

  “阿古拉!”何年厉声打断,“你难道要一辈子龟缩在这冰窟窿里吗?”她的声音在帐内炸响,“你口口声声要为月公主复仇,要夺回北梁,要杀到临阙……这就是你所谓的复仇?”

  她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炬。

  “你们曾说冻土种不出蔬菜,我带你们在地龙上种出来了;你们说冻土埋不了陶管,地龙通不到每座帐篷,我带你们做到了。如今长生天要我们团结一心共渡难关,你们难道不该相信我吗?”

  她的声音渐渐激昂,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

  “这不过是暂时的困境,我发誓定会带你们离开雪棘谷,离开这北方最严酷的苦寒之地,回到你们水草丰美的故土!”

  何年的话语,如同燃烧的火种,却一时无人应和。牧民们面面相觑,帐内只听得见炉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凝滞的空气中,苏合推开人群,大步走到何年面前。这位年轻的巴图鲁单膝跪地,将佩刀重重插在地上。

  “我苏合愿追随狼主!去年暴雪冻死了我阿爸、我兄弟,整个部落差点绝户!可今年,就在所有人都准备等死的时候,狼主让我们住进了有地龙的暖帐!我阿娘的寒咳好了,部落里的新生儿活下来了,这难道不是神迹吗?”

  最年长的萨满拄着骨杖缓缓起身,他颤抖着举起骨杖,杖头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活了八十个寒暑……”老人嘶哑的声音让所有人屏息,“我见过部落迁徙,见过英雄陨落,却从未见过有人能让冻土升起暖意。长生天在风雪中给了我们指引。狼主,就是长生天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

  随着铜铃声响,牧民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帐内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何年看着眼前跪倒的众人,北境刺骨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暖起来。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臣服,更是对生存希望的追随。

  就在众人跪伏之际,帐外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碎了风雪的呜咽。

  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裹挟着漫天雪沫的寒风灌进大帐。

  一名浑身覆雪的传令兵踉跄冲入,冻僵的手指仍死死攥着火漆密信。

  “狼主,赤霄送来的急报!”

  何年指尖轻挑,火漆应声而碎。李信业的私信率先滑落,字迹潦草却透着熟悉的关切。

  “秋娘,宋檀携庆帝密旨已至塑雪城,指名要见月公主血脉。我已周旋三日,终究推脱不得。若你不愿现身,可令阿古拉推拒。万勿涉险。”

  第二封信笺用的是御用冰纹绢纸,质地挺括如霜,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宋檀的字迹工整如刀刻,墨色沉郁,每一笔收尾处都带着刻意的顿挫,仿佛连笔墨都在执行某种礼仪。纸面隐约可见暗纹的龙鳞纹路,指腹抚过时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这是专用于天子近臣的密函用纸。

  「致铁隼部狼主陛下:大宁枢密使宋檀,奉天子之命,特致书于公主驾前。

  昔日月公主执掌北梁兵符,仁德布于四方,万民景仰。然普荣骁夺权篡位,血洗金帐,致使正统沦丧,山河染血。今北梁朝纲崩坏,暴政虐民,雪原饿殍相望,实乃天道不容。

  庆帝每念及月公主蒙冤,未尝不扼腕长叹。今闻狼主承母志,聚旧部,建雪棘之基,此诚天意不绝普荣氏正统也。

  若狼主愿举义旗,清君侧,大宁愿:助狼主光复北梁皇位;归还朔州、云中二郡;开互市,输粮秣;共诛逆臣普荣骁。

  宋檀不才,愿亲携天子金匮密诏,于两境之交恭候狼主,共襄盛举。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惟狼主明鉴。——大宁枢密使宋檀谨呈」

  信末盖有枢密院朱印,并附一行小字:北梁气数已尽,狼主若欲复月公主之仇,此乃天赐良机。

  何年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的朱印,眸色深沉。

  阿古拉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狼主真信宋檀这套说辞?”

  何年唇角微扬,信纸在她指间轻轻晃动,“我信他会给我三千石军粮。”

  帐外雪光透过毡帐缝隙,映亮她含笑的眉眼,“我正愁食物短缺,就有人巴巴送粮食上门,看来连长生天,都偏爱我几分呢!”

  阿古拉沉声道,“宋檀所谓的‘合作’,不过是想让铁隼部替大宁冲锋陷阵,消耗北梁兵力,狼主难道看不出来?”

  何年声音陡然转冷,眼中寒芒乍现,“正因看得出来,才更要他这三千石粮,这合该是他付给我们的卖命钱!”

  她霍然正色道,“传我令下,其一,三日之内,所有牧民必须迁入雪棘谷;其二,召集全境工匠,日夜不休赶制攻城重器;其三,收集全境所有狼油和动物脂肪,混合硫磺制成火攻弹;其四,即刻挑选最熟悉雪原地形的猎手,我要训练一支能在暴风雪中行军的奇袭队。”

  她突然转身,直视阿古拉道,“李信业想从雪棘谷借道,翻越苍狼山脊,直取鹰嘴崖后方……可他哪里有你更熟悉临阙城的地貌?那里是你陪伴月公主长大的地方,自然由你带路才更妥当!”

  “你传信给李信业,让他把主力佯装成溃军,引诱北梁守军出关追击。等暴风雪最猛烈时,你带领的雪原奇袭队,从冰川裂缝潜入临阙后方,助力他打败北粱军。”

  “切记,”她一字一顿道,“只说你配合他作战,半个字都别提我会随行。”

  她眸光坚定,如淬火的刀锋,“但想必你也清楚,北梁旧部,只会为月公主的血脉而战。只有我带领你们杀回去,才会更有号召力!”

  “至于宋檀,”她摇了摇头,“他既然要合作,我们不妨先讨要些过冬的物资,三千石粮食,一千斤盐铁,少一斗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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