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秋隐冬藏3(微修)

作者:橘味汁
  ◎虞白哭得不能自已。◎

  疾风过耳,天地颠簸。

  有什么拍在他后脑,枝叶,沙石,还是他散乱的发尾?

  有声音往耳中灌,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相撞。红叶草影中闪过银光,掠过暗影,甚至嗅到了血腥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突发的一切太过陌生,已经许久没有过的紧张惶恐重又笼罩,四肢都不太听使唤了,直到混乱中掺进熟悉的安慰,

  “别怕,抱紧。”

  “你只管抱着我就行,什么事都不会有。”

  声音就响在耳边,又近又热,喊杀声仿佛随之远离。

  离得太近,视野里只能看见她一截下颌。策马疾驰,燕昭上身微倾,连带着他也微微后仰,蜷在马腹两侧的腿夹着她的腰,这样的姿势几乎是挂在她身上。

  两侧密林疾速后退,虞白跟着她在马背上颠簸起落,恍惚间像是在林海沉浮,紧张竟渐渐散了。

  但很快,他呼吸再一次绷紧。

  林间掠出一道黑影,一人一马冲破密林,以更快速度追了上来。

  虞白心中大惊,情急之下嘴里含的东西都忘了吐,就衔着草叶“唔”了一声提醒。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黑影电掣般快速靠近,然后大喊:

  “你跑慢点!追死我了!”

  虞白一愣。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混劲。

  近了才发现脸熟,没穿红色他没认出来。邓勿怜紧追而至,还没来得及说话,看见燕昭身前的他就又一惊,

  “你怎么还带着人?一天都分不开吗?”

  “那么多废话,”耳边燕昭沉声呵斥,“你靠谱点,记得按我说的。”

  林间空隙狭窄,两匹黑马齐头并进,马背上两人视线一对,不再做声。

  虞白这才发现那人不仅红衣换成了墨色,骑装与燕昭相似,就连骑着的马也同样墨黑,颠簸的视野里,像是窄道间立了面阔镜。

  不待他细想,燕昭环着他握着缰绳的手一动,接着身下马蹄猛地转向,毫无征兆扎进树丛。

  脑后枝叶抽打瞬间密集,拍得他有些恍惚。抱着的人也低下头来躲避,声音从他颈窝传来有些闷,“抱紧。”

  “像平时那样,抱紧。”

  刚在想手臂已经很用力了,听见后一句,虞白隐约明白过来,蜷在马腹两侧的腿一收,盘在她腰上夹住。

  这姿势太过暧昧,饶是这种时候他也不禁有些晃神。然而下一秒,颠簸停了。

  身体猛然腾空,而后失重。

  燕昭蹬离马背,攀住根树藤荡出一段松手,两人抱着滚下崖坡-

  再睁开眼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燕昭晃了晃头,视线清晰第一时间看向怀里,见人安然无恙才稍放心。

  紧接着,锐痛从额际传来,她抬手一碰一见鲜红,又拧眉暗道了句失算,赶忙一手捂着一手探进怀里,找事先带着的伤药。

  半晌找到后,正要递给他帮忙涂,动作又一顿。

  “怎么这个表情?”

  身前,少年保持着跳崖前的姿势没动,双手双脚抱着,一双眼睛大睁着紧紧盯着她,蓄满了眼泪也不肯眨一下。

  “害怕?还是伤着了?”

  她在人身上摸了摸,确定没事才明白过来,一下笑了,“担心我啊?”

  她挪开捂在额前的手给他看,只有半指沾红。

  “不严重,就破点皮。而且,”

  她伸手拨了拨他额发,“和你那道疤,位置差不多。现在不光是心有灵犀,还伤有灵犀了。”

  燕昭学着他昨晚的甜话逗他,这才见他表情松了,接着就从她手里抢过药钵,往她额前伤处涂。

  一边涂,一边掉眼泪,哭得很安静。

  她伸手把他还衔着忘了吐的草叶取出来,才听见了抽噎声。

  “怎么哭成这样。”燕昭见他泪水止不住,一边给他擦,一边忍不住想笑。

  有段日子没见他掉泪了,除了求饶之外。又因为这泪是因她而掉,她看得新鲜又满足。

  但还是得哄,“就有这么担心吗?”

  “你到底是怕我受伤,还是怕我死了,要你陪葬?”

  就见他泪水一滞,接着哭得更凶了。

  ……有段日子没哭了,她也不太会哄了。

  燕昭一阵无奈,只好把药膏从他手里拿走,仰脸吻过去。

  哭得急了有些气短,虞白抽噎着被她亲吻,甚至有些顾不上回应。

  一半是方才吓的,到现在他都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滚下来时崖坡好陡,他还以为就要葬在这里了。

  另一半,则是一睁眼见燕昭撞到了头,明明看见了他,却又久久不说话。

  他还以为……

  偏偏她哄人的话还很难听,什么死不死、陪葬不陪葬的。

  这会又一边亲他一边笑说是不是他自己胆小害怕,之前说甘愿赴死是不是骗她。

  一下,后怕惶恐委屈全涌上来,他哽咽着反驳回去,让她不要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到最后都有些口不择言,

  “……而且我以为,你又认不出我了,我好不容易才……”

  说到一半,他猛地咬住。

  止得太急,甚至胸腔都有些抽痛。

  颊边突然落下一点温热,是燕昭吻走他一滴要掉不掉的泪。

  “好了……你不爱听,那我以后不说了。”

  燕昭托着他脸颊左一下右一下啄吻,吻掉他每一点泪痕,“什么认不出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虞白微怔,心神豁然一松。

  哭得含糊狼狈,她好像没听清。

  万幸。

  “……那个话本里的,认不出桃花树。”

  他心虚地解释,“我看你醒来不理我,还以为……你也认不出我了。”

  脑门轻轻挨了两戳。

  “怎么还在想这个,幼不幼稚。还是那天没念够?”

  燕昭轻声笑他,“回去还可以继续。现在,你要不要先从我身上下来?”

  虞白这才发现他还趴在人身上,双手双脚地盘着,赶忙起身挪开。

  再仔细看过她身上,崖坡覆着草植尚算柔软,除了一些蹭脏勾破,没什么伤痕。

  “不能再待了,一会有人找来了。”

  燕昭撑地起身又拽他起来,拉着他离开。一边走,她一边摘他头发里的草叶,嘴上还笑着:

  “而且那书你记错了。不是认不出桃花树,是眼睛瞎了看不见。”

  “我又不瞎。”

  虞白红着眼尾睨了她一眼。

  方才嘴快他还有些后怕,现在紧抿着唇,一个字不敢多说。

  但没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疑惑:“殿下……为什么越走越远了?”

  滚落的崖坡不算过高,但很陡,又野草丛生,很难原路返回。

  本以为燕昭要找个缓坡绕行上去,可越走耳边越静,身旁树丛越密,似乎已至深处。

  甚至已经看不出有人的痕迹,脚下踏叶轻响,远些有隐隐虫鸣,仿佛与世隔绝。

  燕昭走在他前面牵着他,闻言回头语气神秘:“探险啊。不喜欢吗?”

  一见她那表情,虞白就知道她肯定又藏了什么坏。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刚想追问,就见她笑意一顿,“不好。要下雨了,得快些。”

  说着,牵着他的手攥紧,燕昭拽着他加快了脚步。匆忙间虞白抬头望了眼,林深枝叶稠密,天空被挡得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她怎么瞧出要下雨的,也不知道被她牵着要去哪里。今天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他都毫无头绪,但他清楚一件——

  他正被燕昭紧紧牵着。

  这就够了。

  他收拢手指回握过去,跟着一起闯进深林。

  草木清香里逐渐涌起泥土湿气,真的下雨了。雨打秋叶越来越响,肩上衣料渐渐湿了,他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偶尔一下绊得歪斜,又被人一把提起来。

  眼看着雨势就要变大,才跑到个稍开阔些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观察,脚下地面忽地坚实,接着头顶安静,雨水停了。

  虞白拂开挡在眼前湿乱的碎发,才发现身在一间大殿。

  这里年久失修,四周墙壁斑驳破败,蛛网密集。一回头,被一道庞大黑影吓得一缩,接着才看清那是座佛像,金身蒙尘晦暗,于潮湿昏暗中半坐半塌。

  “别怕,这里没人。”

  旁边燕昭正低头拍身上沾着的湿叶,“这寺庙从前朝就荒废了,空了得有近百年,就算有也是鬼神。”

  虞白一听放心了,帮着一同拍打起来。

  雨声哗哗,燕昭朝外望进雨幕,密林间水汽氤氲。

  提前找人测过天气算好时间,目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不过在崖坡下耽误的久了,不然连雨都淋不到。

  正想着,额角的伤微微刺痛,她抬手碰了碰,药膏被雨水冲刷,又出血了。

  她从怀里掏了掏,抽出张帕子按住,再一回身,正对上他疑惑的眼神。

  “殿下是不是在……躲人?”

  崖坡下她那句“一会有人找来了”,比起希望被护驾的守卫救上去,更像是怕被人察觉踪迹。

  停下来他细细一想,才发现有迹可循。不知她打算做什么,但恐怕自让他在马背上转身那会起,一切就都已进入她安排之中。

  然而,被他一问,燕昭眼睫一弯,又露出她惯有的顽劣笑意:

  “哪有的事,你别乱说。明明是山匪突袭,随行护驾不力,我们意外坠崖,迷路至此。”

  虞白听得一阵茫然。

  茫然地指向大殿深处,垫着稻草、隔着油毡、有些简陋但很干净的床褥:“那……那是怎么回事?”

  燕昭笑着“呀”了声:“都百年了,僧人们的寝具竟还如此完备。前朝的织工真不错啊。”

  虞白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指向另一边墙角:“那些柴火……”

  “这么巧,正好生火烤烤衣裳。前朝留下的百年老柴,不知道还能不能点得着。”

  虞白一阵沉默。接着看见柴火边上还摆了个竹篓,湿漉漉的,他走过去打开,看清后微微一怔,

  “这个,总不是前朝的吧?”

  燕昭跟过来,和他并头看竹篓里的鱼。

  “这么新鲜,当然不是。”

  她笑眯眯指了指大殿深处的佛像,“这是佛祖的恩赐。”

  虞白彻底哑口。

  看来的确是她安排好的,只不过现在不愿或者不能和他说。

  毕竟他再怎么好骗,也知道佛祖的恩赐不可能是刮过鳞、开好肚的。

  不过确实准备齐全,他不禁又生出了些崇拜。

  然而被他崇拜着的人站在柴火堆前,正在心中暗道又失算了。

  想着秋雨湿冷,在这过夜需要烤火,还听说附近河里鱼鲜,正好可以烤鱼,反正烟雾有雨水遮蔽。

  然而木柴和鱼就在眼前,火折子也藏在里头,她才想起忘记问问火堆怎么生。

  从前在宫里,再怎么玩闹,也见不到这种东西。

  正想着湿着衣裳将就一夜,啃块饼饵凑活算了,就听身后少年轻声问:

  “殿下不会生火吗?我来吧。”

  说着,他挽起衣袖捡起几根柴火,抱到靠近门口的空地搭了起来,动作十分利落。

  不一会,昏暗的大殿就被火光照亮一角,潮冷驱散。又见他挑了几根细枝,跑到门边就着大雨洗净,从竹篓里拎出鱼串好,架在火堆上烤。

  坐在火边,燕昭看得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一直以为他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却不想他还会这些。然而转念一想他出身,乡村里的孩子又自小没娘,家务活可不就得落到他头上。

  顿时心中生怜,一把将人拉到怀里,要他别忙活了,揽着亲亲哄哄。

  衣裳都还潮着,她拖了个歪歪斜斜的供桌到火堆边,简单拂去灰尘,解下外衣搭上去烘烤。

  搭好自己的,燕昭伸手去解他的,素色中衣露出来,她才发现他衣裳下摆沁着红。

  “怎么回事?”她眉头拧起,“从坡上下来摔的?”

  不待他回答,燕昭就按着他到一旁床褥坐下,一边裤脚推高。

  露出来的膝盖小腿雪白,上头破皮擦伤鲜红,另一条腿也是。她微怔,接着捉来他手腕拉高衣袖,入目一片磕碰出的紫红。

  “你……”

  燕昭一阵哑口,只觉喉咙发紧,“你当时怎么不说?”

  从陡坡滚下来她只有发际撞破,还暗赞过她选的地方不错,野草柔软没有擦伤,结果伤都在他身上。

  要他那样双手双脚抱着是怕他摔出去,却变成让他分担了。

  燕昭从怀里掏了掏取出伤药,他伸手想接又被她推开。

  “……当时没觉得疼。”虞白抱着腿任她涂药,声音轻轻。

  片刻又补了句,现在也不疼。

  “那你咬嘴唇做什么?”

  燕昭瞭他一眼点破,又靠过来在他唇角吻了吻,“疼的话就叫出来。我轻一点。”

  这话怎么听怎么微妙,虞白忍不住撇开了视线。

  可她却并无半点旖旎之意,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叹气,末了又道歉,“又让你涉险了。”

  虞白轻轻摇头,说没事。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也确实不是非常疼。

  秋雨阴沉,白昼像傍晚,却有火堆照明,照得眼前她温暖朦胧。

  外头大雨如注,不远火堆轻响,仿佛尘世远去,天地只剩彼此。

  不懂她为什么要道歉。

  “那,既然危险,殿下为什么还要带我?”

  虞白看了看她额前发间,觉得以她的身手若是独行,那片鲜红必定不会有。

  他想起在林中疾驰时,那个郡主从后头追上来,看见他在人怀里,那么惊讶。还说——

  “一天,也分不开吗?”

  他轻声问。

  药涂好了,燕昭抬眼看过去。

  他双手抱着腿,侧脸枕在膝上,黑眸澄澈明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本想说带上他是因为留他在行营恐怕更危险,但一对上他眼睛,突然觉得他说的也没错。

  “对。”

  她搁下药罐,靠过去托起他脸颊轻抚。

  “分不开。”

  落雨声与火舌噼啪中,又多了轻缓缠吻声。

  吻着吻着,体温就贴进她怀里。

  膝上有伤没法跪,他就环着她脖颈侧坐,“身上不检查吗……”

  “说不定,也有伤。”

  燕昭垂眸看他,迎回来的视线湿软,意味分明。

  “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她在人腰上掐了把,又指身后的佛像。他皱了皱脸,很委屈似的,“我不信……”

  “你不信我信。”

  燕昭一把捂住他,“要敬畏。万一哪天有所求呢?到时候人不搭理你,看你上哪哭去。”

  虞白嘴上被她捂得严实,只能用眼睛表达不满。

  听她这语气,好像也没有很敬畏。

  但还是依言舍下念头,被她放开后,声音也放轻了,小心翼翼地:

  “那,亲一下,总可以吧……”

  周遭静谧,燕昭垂眸看着他,默默在心里否掉之前的想法。

  一天也分不开……

  何止一天。

  朝她望来的眼眸潮湿,直直地认真地看着她,仿佛错开一瞬就会枯萎。

  她原也不信神明之说的。

  但恍惚间,又好像感觉到了恩赐。

  静坐百年的佛像下,两人虔诚地亲吻。

  “我想了,阿玉。”

  “如果你是那棵桃花树,我不可能把你留在那片桃林里。”

  亲吻的空隙,燕昭贴着他脸颊,轻声说起不久前还被她批判幼稚的话题,

  “等我见着你,我第一时间把你连根拔了,种到我府里。”

  “只开给我一个人看。”

  耳边静得很,她*稍稍退开一看,果然看见他眼尾红红,开始泛泪。

  知道他经不得哄,燕昭早有准备,帕子已经握在手里,眼泪还没掉就被擦了。一边擦,她一边轻笑,“我猜猜,你会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我’?”

  “你怎么知道哪棵是我……”

  异口同声,她一下笑了。

  怀里的人也笑,一笑眼泪掉得更多。她翻了个面去擦,“树上应该不会写名字吧?那我就去挨个问。”

  “我每棵树都敲敲,每棵都问问。‘你在哪里呀……’”

  她笑着,讲故事哄小孩似的语气,神情却又认真。仿佛若他真的荒谬地变成了一棵树,她也真的会漫山遍野地找寻。

  被她这样专注地看着,虞白泪意微滞,接着突然汹涌,甚至泪流满面。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几乎像是盛夏的暴雨,一下把他拽回那晚在西山,她在雨里望着那座无名姓的坟。

  那是她立的坟,她跑去京郊,跑去乱葬岗,挖出“他”的尸身,给“他”立的坟。

  乱葬岗那么多土包,埋着那么多人,她是怎么找“他”的?

  也是像刚才所说吗,每个都敲敲,每个都问问……

  每个……

  都找。

  她找了多久?

  西山往返的路,连马都熟了,她想念过他多少次?

  虞白眼泪止都止不住,抱着她哭得有些不能自已。

  恍惚才终于意识到他的隐瞒是一件多么残忍狠心恶劣可恶的事,内疚自责快要把他淹没了。偏偏擦泪的手毫不知情,摩挲着他的脸,那么轻,那么温柔。

  他真的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

  “等等,”耳边突然响起惊呼,“鱼!”

  虞白一愣。

  哭堵了鼻腔这才钻进焦糊气,他赶忙也朝火堆看去。

  “鱼烤糊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坦白的鱼,和突然糊掉打断大事的鱼,哪个更该罚呢[垂耳兔头]——

  太沉浸了,边码边哭,有点晚了,寸不已!!!

  掉落40个小包包!!

  原谅俺[可怜][可怜][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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