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所谓「共赴云雨」
作者:衣青岚
梦醒之时,清风拂过帐幔,已是晨起时分。
褚眠冬推开雕花的窗,望见庭院之上如洗的碧空,轻呼一口气。
她想要的是怎样的「在一起」?
眼下这一刻的她暂且没有一个明晰的答案,却已有些许朦胧的明悟。虽不足以即刻将所有的困惑与疑虑尽数驱散,却也足够让她安下心来,不再焦灼茫然、毫无头绪。
“呼,去洗漱吧。”
洁面净齿罢,束发更衣毕,青衫少女推门而出。深秋时节特有的天高气爽叫人止不住的心情明朗,褚眠冬伸着懒腰,缓步向厨房行去。
行至走廊时,她与同样晨起往厨房去的燕无辰相遇。两人三言两语间决定了今晨食谱,一道在厨房熬了山药瘦肉粥,又蒸热昨日留的桂花米糕,便是简单惬意的一餐。
饭后时间,再将三两甜柿洗净切块、盛入碟中,又是一方独属于深秋的应季果盘,与餐后闲谈搭配甚佳。
“今日你看上去放松许多。”燕无辰笑看向青衫少女,“眉眼舒展了不少。”
“这般明显吗?”褚眠冬顿了顿,“本来想说有点意外,但如果是你的话,能看出来似乎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毕竟他是坦诚直言「我一直在认真注视着你,且只有你一个」的燕无辰啊。
“我昨晚做了个好梦。”她说,“想清了一些事,打消了一些疑虑。”
燕无辰颔首:“那便好。”
一时无话间,褚眠冬察觉到对坐的白衣少年有些欲言又止。
她看向燕无辰,以眼神表示鼓励。
白衣少年轻咳一声,方道:“其实这些时日见你心绪不佳,我就想着研究一个新术法,说不定你会喜欢……”
“昨日夜间刚刚完成,术法效果很不错。”燕无辰说,“但今早见你已松快不少,我便想着,这术法是不是来得有些晚了……”
他认真道:“并不是因为「不希望刚研究出的术法失去用武之地」而遗憾你已经不低落了——你能开心起来自然是极好的,这再好不过了。”
“只是我还是想问问你……”
白衣少年抬眼看向褚眠冬,眸中似有潋滟波光,温和而明亮。
他轻声开口,话语中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期待与欣喜。
“眠冬,你可愿与我同往天阶之上,共赴云雨之间?”
褚眠冬愣了愣。
褚眠冬默了默。
褚眠冬开始思考。
已知某位先人作赋一篇,为「巫山云雨」和「云雨高唐」赋予了暗称两性欢合的意味,连带着后世对「云雨」二字都时有联想。
已知燕无辰是个正经人,不是登徒子。
那么问题来了——
燕无辰究竟是不知晓「云雨」二字的暗喻意味、纯粹地邀请她观一场术法造就的云雨奇观,还是他真的认真且坦荡地觉得,阴阳交合是缓解压力、带来快意的良策,并邀请她与他一道借这新术法同往极乐?
实话说来,后者于褚眠冬而言,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得问清楚,褚眠冬想。
……
半个时辰后,褚眠冬看向对坐不动如山、浑身僵硬,双颊红成番柿、近乎冒烟的白衣少年,有些无奈。
“无辰,这真的没什么。”
褚眠冬第十六次开口,试图劝慰少年。
“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如果一定要责怪谁的话,也该责怪那个为「云雨」二字赋予了欢合之意的人……”她说,“或者谴责那个写出「此夜月圆千里,星光灿烂,她与他翻云覆雨,共抵云端」的话本作者——”
“总归不必自责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闻言,燕无辰长长叹气,重重摇头。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刚才那句话说得真的好孟浪。”
白衣少年的脸皱成了一根绯红的苦瓜,“我怎能说出这般孟浪的话来?论迹不论心,哪怕我本意并非如此,事实却已经是这样了。”
他懊恼道:“若非你审慎确认,只怕便要被这话误导了去。”
“万一……”燕无辰眸光轻移,“到时候我只会以为……只会以为,你是情难自已……”
少年的耳根烧得愈发红了,他低声喃喃道:
“我又怎会拒绝你。”
他沉默了几息,深深吸气复深深呼气,压下颊上与耳后的热度,敛去眸中烧灼的赧意,方重又抬眸看她。
“但这不对,这绝非我所愿。”
“倘若你我当真有……「交融」的那一日。”
斟酌片刻,他终是吐出了不那么烫嘴的「交融」二字。
“我也希望,那是你我二人充分沟通一致后的共同意愿。”燕无辰说,“而非半推半就、不清不楚的「顺水推舟」。”
“我绝不能这样做。”
白衣少年轻声道,“哪怕只是无心之间却实带挑逗意味的无意之语,也不可以。”
“这是原则问题,不可越雷池一步。”
“所以给我一点时间罢,眠冬。”燕无辰低垂了眸,“一日便好……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梳理心绪,亦需要一点时间去补全一些常识性的知识空缺。”
*
次日,褚眠冬收获了一只呆毛倒竖、一看便一宿未寝,却神采奕奕、双眸放光的白衣少年。
总算是恢复过来了,褚眠冬想,虽然不知为何……感觉他好像有点精神过头了。
二人如常用过午膳,于午后阳光正好时,一同来到城郊山间。
燕无辰带着褚眠冬一路上了山坡,最终在离坡沿不远之处止步。
“这是……”
步伐停下时,褚眠冬疑惑出声。
白衣少年侧身,让出身前的一片风景。
这是一处不算高,也并不算低的山坡。深秋之时独有的凉爽清风氤氲着幽淡的桂花香,自面颊与指尖轻柔拂过;坡下层林浸染的枝叶映出深浅交错的红与橙、黄与绿,如海浪般轻轻翻涌,带出弥漫于耳侧的轻簌。
这一刻,燕无辰没有多言,褚眠冬也不再出声。
唯余两人的呼吸声,从稍显紊乱到逐渐平静,自交错驳杂到细微绵长,终至同频共振。
燕无辰转头看向褚眠冬,眸光相触的一瞬间,她唇角微勾,浅浅颔首,于是他知道,她已经准备好。
掌心相贴、指尖交握,燕无辰引着褚眠冬继续抬步上前,两人并肩而立,距坡沿边缘仅一步之遥。
下一刻,白衣少年抬手一挥,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盈跃动,似一片轻盈的云。
而这一挥之间,有浮空长阶自坡缘而起,一阶一阶逐渐铺陈延伸,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度优美的曲线。半透质地的长阶隐隐反射着明澈的日光,衬得这条蜿蜒柔美的天上长阶愈显梦幻,恍然如梦一场。
但掌心与指尖的温热却时刻提醒着褚眠冬,这并非又一个梦境,而是真实的现实。
清风微微带起两人的衣角,褚眠冬抬眸看向燕无辰,正好望进少年盛满笑意的眸底。
两人同时迈步,踏上了天阶的第一级。
行走于天阶之上,高度抬升之间,目光所及之处便愈阔愈远。斑斓绚烂的山谷过眼,视线越过城墙,属于京城的重楼飞阁、琼楼玉宇便映入眼帘。
“这与御剑而行的感觉很不一样。”
褚眠冬透过脚下近乎透明的光阶向下望去,眼带新奇。
“可能因为剑身虽窄、却依然是实物,便并无「空游无所依」之轻灵感。”她说,“又或许是因为御剑时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于是比起细看脚下的青山与楼阁,「规划一条最快抵达的路线」之念占了上风。”
腰间的本命剑青檀发出轻微的铮鸣,传达着「你不要胡说,我明明也可以」之念。褚眠冬轻抚剑柄,以示安抚。
燕无辰注意到褚眠冬腰间本命剑的动静,无奈笑道:“我家栖鹤也很有意见。”
于是燕无辰腰间的本命剑栖鹤便也震颤起来,要求自家主人不要在心上人面前拆自己的台。
燕无辰抬手轻触栖鹤的剑鞘,依然开了口:“哄了它好久,才堪堪答应不在施术时捣乱。”
见抗议无效,栖鹤止了震颤,解不开燕无辰腰间玉璏,便自行出鞘,立于白衣少年身前发出几声加重的铮鸣以示愤愤,转而扭头飞远,表示眼不见燕无辰心不烦。
有了栖鹤在前,褚眠冬腰间的青檀也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它不再铮鸣,而对自行出鞘自由活动跃跃欲试,表示想去寻栖鹤来一场「剑与剑之间的交流」。
于是褚眠冬放开了手,“那便去吧,青檀。”
出鞘的二剑几番远近相碰、相互试探,各自熟悉过彼此的剑意后,便如见知音般一拍即合、倾盖如故,一同愉快地飞远,自行玩耍去了。
两位剑主被留在天阶之上,一时间倒生出了些许微妙的无可奈何之感。
“咳,栖鹤向来如此……”燕无辰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在山上时许久不会出门,栖鹤便偶尔自行出去。放心,它们不会走太远,今日之内便会回来。”
“无妨。”*褚眠冬摇头,“虽然本命剑对修者而言很重要,但若手中无剑便无从施展,便也着相岔道了。”
燕无辰含笑颔首:“这便好。”
本命剑的小插曲之后,两人继续沿着天阶一步步向上。行至最高一阶时,目中所见已是楼阁百里、山河千丈。
帝王登临城楼,望见脚下的青山与层檐时,心中生出的是君临天下的豪气,是手握权柄的责任与快意;而立于远高于城楼所能及之处的天阶之上时,褚眠冬想,人很难再生出掌控与主宰的欲望与野心。
相反,看见这山河之阔、世间之广,望见这天地之苍茫无尽、念及自身之短暂渺小,心间升起的是敬畏,亦是舒旷。
同这无尽的天地比起来,一个人如白驹过隙般的一生不值一提;同自身相较于天地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的短暂生时相比,一切烦恼与焦灼皆譬如朝露,风过之后,便了无痕迹。
褚眠冬深深呼气,气息流转之间,灵台清明,心境亦开阔。
她看向身侧的白衣少年,认真道:“谢谢你,无辰。”
燕无辰微微笑起,却摇了摇头。
“这不是全部。”
语罢,白衣少年再次挥了袍袖,衣袂翻飞间,风动云起,天色轮转。
随风而动的云雾一圈一圈旋作一条螺旋,上自天阶最高处伊始,下至地面落脚处而止。
斑斓的色彩一点一点浸染空中流云,色泽流动间,这条由云雾组成的螺旋似被天边流霞织就,流光溢彩,举世无双。
便是在此时,燕无辰缓缓凑近,温热的指尖在褚眠冬耳后轻点,设下一方隔绝风声的灵力屏障。
他收回指尖,笑问道:
“眠冬,准备好了吗?
褚眠冬若有所感。
她转眸看向白衣少年,迎上燕无辰温和而笃定的眸光,点了点头。
见此,燕无辰唇角轻扬,握住褚眠冬的手微动了动,两掌交握。
下一瞬,青衫少女与白衣少年一同自天阶之上一跃而下。
跃入云霞流光织就的螺旋中央,亦落入比梦境更似梦境的这场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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