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作者:傅祁多
  ◎赵大情种◎

  这一年的三月,奉颐工作室开始招新人,她本人也正式开始参与到电影监制与投资出品等幕后工作里。

  在此之前,她将上海那两处房产全部抵押出去用以周转资金。

  监制的工作并不好做,几乎参与监督管理整个电影制作环节,前期筹备时的团队组建、预算制定,到后期剪辑发行协调,每个环节都需要她亲自把控。

  这是她去年同几位圈内友人在聚餐谈项目时,故意给自己揽来的活儿。

  当时只想转型,监制这个位置正好,全面发展把控,顺一次流程就能大概摸清那些细节与门道。

  现在倒觉得,人忙一些好,能避免胡思乱想。

  她小心翼翼,对自己第一部 监制的作品百般把控打磨。这一事几乎占据了她大半生活重心,脑袋时时刻刻处于高压运转状态。以前不觉得这些事多复杂,是自己亲手上阵了,才知道有多琐碎麻烦。

  就是偶尔忙里偷闲时,会无意晃个神。

  那时候想的都是:瑞泰这么大的企业,决策稍有偏航,便容易因小失大,亏损上亿。

  他压力恐怕比她更大。那时候他都靠什么缓压呢?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慢慢的,就会睡过去。

  生活被她计划得很规律很紧凑。白天推进行程,晚上回了酒店又开始策划工作室事宜。

  一旦忙了起来,日子就过得飞快,一连四个月的时间,直到这部电影开拍,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其中她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上话剧院排练。

  里面许多前辈都是曾经拍戏时候接触的,大家关系好,将她当成临时人员一同排练。有时候李蒙禧也在,两个人排练完就会一同上附近的小酒馆吃饭。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一日柏莱酒店的事情。

  她能瞧出李蒙禧想给她道歉,但好几次话刚要出口,就被她打断转移。

  一来是她打心底里认为这事是自己差点连累了他。二来是她有意回避再提那日的事情,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好像这辈子都迈不过那道坎儿了似的。

  七月份是最忙的时候。

  她同自己较劲儿,片场和剧院两头跑,每天休息时间就五六个小时,偶尔更少。那段时间李蒙禧也经常来剧院,即使不排话剧,也会专程来等着她排练直到完毕。

  她在剧院混得熟,头一夜没休息好,困时就直接趴在后台桌上小憩。

  许多回醒过来,肩上都搭着件男人的外套。

  这时候她就会知道,李蒙禧今天也来了。

  宁蒗总说他们关系瞧着是越来越好,李老师现如今一口一个“奉颐”,哪还有当初客客气气叫她“奉老师”时的礼貌疏离。

  大概因为艺术行业或多或少有共通的地方,她们有很多话题可聊。

  李蒙禧会笑着打趣,说她这姑娘,拿着一根笔都能捏出敦煌飞天的味道,天生学艺术的好料。

  说这话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众人都跟着笑,有的是真笑,有的笑着笑着,就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奉颐。

  奉颐不是木头,能感觉到剧院里其他人对她的调侃与笑闹。

  因为西烛,她潜意识里不讨厌李蒙禧。

  所以大部分时候,她会跟着大家一起笑。

  但她没功夫琢磨这些事情,工作室那边的日程推进,她得全程参与。

  有关电影制作的,难免会与影院有所接触。奉颐这厢好几次都在饭桌子上碰到高从南,频率之高,两人却没与对方说上几句话。

  他们之间没什么太多交集,哪怕是她跟着赵怀钧的那十年里,她也不曾与他多说过什么。

  唯一的一次,还是她外出抽烟,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照面上,不得不简单招呼了两声。

  高从南那天多瞧了她一眼。

  十年荏苒,彼此都多少沾染了些对方的习性与影子。

  瞧她如今身段挺直又柔软,周身气质客气到趋近淡漠,抽烟时吞吐的神情举动、待人接事的风格,若不是高从南亲眼看见,还以为是来了个性转版的赵怀钧。

  奉颐离开得很快,没同他过多交流。

  也没问一句关于赵怀钧的事。

  那狠心的样,一如多年前他对赵怀钧说过的:“你就玩吧,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才好。你对人家千般好万般好,可大伙儿都瞧着,那姑娘却没那多的心思,你图什么?”

  彼时赵怀钧还能笑玩着手里的橘子,听完直接砸向他,不客气地回骂:关你屁事。

  赵大情种。

  现在他们都这么调侃他。

  《长宴》的龙标下来前,团队组织过一次内部试映。

  那天她和李蒙禧一同出席,一同到场的还有发行方、核心团队等人。

  单晴晴也受邀作为其中之一。

  三个小时的粗剪影片,单晴晴看完后不由感慨:常师新的审片能力,在这个圈里确实属于一流水准,好题材好作品竟一瞧一个准。想当初,这部片子无人看好,无人敢参演,连拉投资都成问题,只他一个人,瞧出它背后的巨大艺术价值,敢孤注一掷,让当时深陷舆论的奉颐参演。

  他是个赌徒,但也是个天才。

  这是业内再如何对他百般挑剔,都没人否认过的事实。

  从利二十年的导演功底,得获过柏林,入围过戛纳,影片中的艺术性自然不必多言。

  这部电影关键在于内容新颖,许多方面都展示了现如今真实的困境,平淡却尖锐,艺术价值、观众取向都十分广泛。

  尤其是片中的潘立琼在经历了来自家庭、社会的无尽歧视与多方压榨之后,终于破罐子破摔,眼中含泪,如同一只妄图挣脱枷锁的困鸟般振臂高呼的那一段——

  “真正的自由,不是站在人群高喊着所谓的自由,而是我站在这片贫瘠的精神土地上可以随心所欲。我可以是行业翘楚,可以是家庭主妇,也可以是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不满,那就去争取;安于现状,那就享受。我认为这样是最好的,那它就是最好的。我不需要有人跑来我跟前指手画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全他妈是放狗屁多此一举!

  去他妈的「应该」!去他妈的一切束缚我的东西!我就是要砸碎他们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却妄图以另一种方式引导我控制我的思想!我就是要撕烂他们每一张出口不负责的嘴!”

  台词铿锵有力,字字清晰,振聋发聩。

  说尽潘立琼此生的困苦,也说尽了这三代女人遭受过的所有的苦难。

  这一段表演堪称全片高/潮,呼喊过后,整个观影室中的人鸦雀无声,被荧幕上那个铿锵有力的姑娘震得心中无声激荡。

  效果出彩,尽在不言中。

  据说奉颐这是一条过的,也是从利最满意的一段。

  内部放映的评价一致,这部片子的艺术潜力巨大,要做好一切准备。

  九月,《长宴》更名为《太阳里的女儿》,龙标正式下发。

  那边着手起报名电影节,奉颐这边也开始筹备自己手头上那部电影的后期制作,以及发行方面的问题。

  一旦到了发行环节,势必要接触高从南。

  她对高从南这个人的印象好坏掺半,团队出发前,她心中一直没底。

  可没想到,令她意外的是,他们那边最后给了他们十分满意的首日高排片率与黄金场次的条件。

  不过相应的,票房抽成高达57%。

  这个分成比例在奉颐眼里,形同土匪。

  这电影是奉颐拿来试手探路的,对她今后转型有大作用。

  她权衡再三,电影想卡着春节档的时间上映,从长远来看,若能顺利上映,她所获好处比眼前这点利益多得多,于是硬生生忍了这口气,应了他这条件。

  十二月份,奉颐手上的事轻松了很多。

  她人待在北京,一腾出空,不是往剧院跑,就是往顾清然的工作室跑。

  她还是想继续推进自己的专辑计划,之前的策划即使因为经济合约变更而全都作了废,不过若想重新再来,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整整十二月她都在张罗这件事。

  其余时间,也会时不时探听常师新的消息。

  无非不是那些商业动向,没什么稀奇,也没奉颐最想听见的那个。

  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奉颐总是想做点什么,但给常师新发出的消息没有一条得到过回应。

  他这人,脾气怪,又执拗。思量一件事情,一定是想明白了后果,想明白了代价,然后才会放手去做,哪怕殊死一搏。

  所以,他思定的事情从来都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的侥幸心理的确能让他一把赢回来,但不可否认,它们也能猝不及防间给他最薄弱的地方致命一击。

  心绪又乱又多,往往深思不得。

  一深思,辗转难眠的夜就多了。

  她常常会梦见他。

  应该说,让大脑一旦歇下来,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人。

  其实最开始也并不怎么经常梦见,好像是随着两人分离时日渐长,这样的梦境才多了起来。

  梦境单一,他的模样从清晰到模糊,口中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困了住她。

  她最大的失败,就是让他觉得她没爱过他。

  想的时候心口钝疼,连同梦境也一并伴随着疼痛。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

  赵怀钧,这个名字念在嘴里,竟都已经开始慢慢生涩。

  护城河畔的柳枝青了黄,黄了枯,从开春到冬尽,就这样,一个年头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过去。

  那年春节挡电影竞争激烈,但她所监制的那部商业化市场反响和各项数据趋势都非常不错。

  “奉颐”两个字的噱头够大,愿意为她买单的观众盘非常大。是以那年影片下线时,它们如愿取得了30亿的好成绩。

  投资分成的比例比演员时更大,是以,手头上的资金于三月开始回笼。

  这一年的奉颐,因为过往战绩赫赫有目共睹,作品与实力催生出强大底气,饭桌上的人潜移默化地将她推上了一把更具话语权的椅子。

  春寒料峭,平静中略显落寞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度过。

  工作室有起色后,许多投资、演艺项目、资源合作都纷至沓来。野心被撑得越来越大,她开始瞄准荣丰股权,思忖着如何打开局面。

  也就是在三十六岁这一年,她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重大转折。

  消息是四月中旬传来的——《太阳里的女儿》,入围戛纳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二度入围戛纳,这个头衔的含金量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作为一名青年演员,奉颐的艺术成就与造诣已经远超同龄人一大截。

  得知消息那天,整个团队都陷入巨大的喜悦里。

  她第一时间把它分享给了常师新。

  他会高兴的。虽然他与她闹了那么多不快。

  但这个消息发出之后,他还是没有回她。即便闹到如今这样,奉颐也还是能确信,他会看到她的好消息的。

  在入围通知抵达的一周后,常师新有了消息。

  在这个消息抵达之前,奉颐工作室准备好好庆祝一番,单晴晴订好了饭店,宁蒗陪着她,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奉颐真厉害!奉颐万岁!

  自与赵怀钧分开后,她难得笑得这样开心。

  所以那通来自警察的电话于她而言,宛如晴天霹雳。

  “奉小姐你好,这里是朝阳区公安局……”

  警察形式到略显冰冷的自我介绍响起时,她浑身一凉,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顶。

  警察告诉她,因为涉案金额太大,其中包含许多复杂的利益置换与账户数目,公安机关早在前年年底就已经正式立案秘密侦查。

  如今证据确凿,警方准备收网,连同常师新在内的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抓捕。

  但坏的是,就在检察院批准逮捕令的那一天。

  常师新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写的时候,发觉赵老板和熙熙这条线,比起常sir来说,还不算太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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