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作者:傅祁多
◎赵先生◎
青岛白天紫外线强,有时候晚上下一场雨,夜里暑气稍减,可到了次日,一切却又如旧。
奉颐顶着最烈的日头,从最热的七月拍到降温的十月。整整四个月,人瘦了一大圈。好在十月份青岛秋高气爽,拍戏工作临近尾声,许多高难镜头和表演都已提前完成。
心理轻松,每日的愁思都散了不少。
她和李蒙禧聊得来,许多专业维度的交流能滔滔不绝聊上半天。
李蒙禧的思维非常超前睿智,对于很多戏剧理解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奉颐总是扮演倾听的那个人,听完后又会在闲暇时候找个小本本记下来。
但有时候,奉颐会同李蒙禧套近乎。
这些年她学的嘴甜心巧,从许多年长的人相处起来时,算是得心应手。
所以她想试一把。
此外,为不掉链子,她开始再次推动先前因人事变更而不得不暂停的专辑计划。
但单晴晴听说后,却告诉她顾小笙和顾清然两姐妹是常师新的人,她只能努力继续沟通,若是不成,恐怕就得重新规划这条路了。
说起这件事时,单晴晴难得神情微变,闪过一丝不解。
是啊,没人能想通。
她和常师新是突然断掉的,在此之前,奉颐从没想过自己要解约。而常师新这一出,不仅废了他此前对奉颐满满的规划,更是废了他自身的抱负,好似突然就不想要了,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这一拳捶得奉颐直到现在提起这事儿都怄气。
后来是粟粟分析,说估摸着就是她和常师新吵架那次,常师新对她起了疑心,觉得她恐怕是留不住了。
但即使这样,突然将她甩给荣丰这个行为也仍显得十分突兀。
奉颐想不明白。
索性如今也联系不上常师新了——从正式离开瑞也嘉上的那天开始,她就屏蔽了他的所有消息。
眼不见心为净。
挚友一场,她祝他步步高升,也祝他好自为之。
李蒙禧杀青比她早,最后一段戏是与潘立琼的情感递进戏。
是唐老板故意引/诱年轻的潘立琼,老谋深算的男人一颦一笑都是蛊惑,潘立琼哪有什么恋爱经验,就连家中父母从小都是互殴打架,不见半点恩爱,那她就更不知道“爱人”是何物了。
开拍前走了一遍戏,从利说认识李蒙禧十几年了,演起这种感情戏还是这么有韵味。
听说他年轻时候拍戏,有一场得脱衣服露出上半身,全剧组的女同志们那天都往片场里凑,笑嘻嘻地推搡来推搡去,就想亲眼目睹一眼他的风采。
奉颐愣了一下,心想这不就是宁蒗么?
场场亲热戏都守在片场外,生怕错过她和李蒙禧一丁点互动。乃至平日里也爱偷窥李蒙禧,说李蒙禧这个年龄阶段的男人,正是最有格调韵味的阶段,成熟多金有魅力,小姑娘们都是生扑上去的!
想到这里,她笑了两声,一转头,就对*上李蒙禧探看来的眼睛。
好像在询问:奉老师,傻笑什么呢?
奉颐收敛了笑意。
她其实有点紧张。
这场戏里有吻戏,从利的要求是最好真吻,借位会影响全片真实的质感,别在这个细节上毁了。
结果李蒙禧瞧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立的姑娘,清清白白如一朵粉荷花,霎时两手一背,摇头,特别直接:“这哪儿下得了口?”
从利:“……”
从利性子说到底也强,在这种小事情上懒得同李蒙禧废话,一锤子下来就这么定了。
然后转身就拿着喇叭喊道:清场!演员就位!
正式开拍的前一秒奉颐还在深呼吸,场记喊下“action”后,瞬间入了状态。
昏黄夕阳透过玻璃窗散漫进来,落在少女光着的脚丫上。
此刻脚丫紧缩,仿佛羞涩到不敢见人。
属于男性的步履缓慢入镜,却步步紧逼。
唐老板轻声含笑:“立琼,你喜欢我吗?”
“我……”
示爱胆怯的潘立琼呼吸急促,低着头,面红耳赤。
光脚丫一路后退,最后抵在书桌脚下,退无可退。
男人却还在逼近,占领潘立琼最后一片空地,肆无忌惮侵略她的领地。
最后唐老板环住了潘立琼的腰身,柔声命令道:“看着我。”
潘立琼应声抬起头来。
这个角度的李蒙禧背对镜头逆着光,但能看清嘴角淡淡的笑容痕迹,像一棵古老青松,泛着陈年老调。
他们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过。
近到她能闻到他领口的乌木沉香。
那一瞬,十六岁的西烛好像又站在了她的身边,手舞足蹈地拿着一张李蒙禧的海报,雀跃地对她介绍:熙熙,就是他!他是李蒙禧!
奉颐看着眼前的人,对方深邃眉眼同样认真凝视着她。
他的呼吸在慢慢凑近。
却试探一般,迟迟没落下来。
呼吸已经交织,奉颐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听见他说:“立琼,你以后跟了我吧?”
——奉颐,你以后跟了我吧。
一道声音回响在她脑海,隔着时空狭缝,幽幽远远地抵达十年后的她。
两道声色在某条轨道有诡异的重合。
奉颐一恍,骤然入了戏。
唐老板指腹压在她脸颊,鼻尖轻蹭而过,抱着她的手略微使力,缓缓旋转,恰好挡住了镜头。
然后,他的呼吸错开,小心翼翼落在了她唇边。
镜头抓住了她那一瞬错愕的眼神。
“咔!”
从利无奈的声音传来。
她识破了对方的把戏。却无可奈何于自己的确非常满意这个效果。
“过了啊。李蒙禧算你厉害。”
李蒙禧迅速从她身前撤退,退开后不忘抓了抓她脑袋,问道:“有没有吓着你?”
奉颐摇头。
这才哪儿到哪儿?
只是没想到李蒙禧竟擅作主张,给了镜头一个暧昧的贴合,然后回避镜头,意犹未尽。
这就是她曾经苦苦寻求不得的顶级演员会自己找机位的技巧境界。
李蒙禧杀青了,从利和徐善文送上一束花。
李蒙禧特别不领情,笑话他们夫妻俩:“这是什么意思?当初骗我来的剧组,现在来跟我说「劳驾」了?”
徐善文也闹,一把夺过花:“你爱要不要!”
奉颐就站在旁边同徐善文一起欢送李蒙禧。
她掐准了时机,在他们话中缝隙时,插话进去:“李老师,下个月我正好杀青,在北京有个音乐直播综艺,您要不要来玩?”
邀请对方的时候,奉颐是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的。
这几个月她没从李蒙禧这里探出半点他对音乐有兴趣,反倒是探出他喜欢喝茶、品茶,偶尔作画书法的爱好。
他答应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果然奉颐刚一提出邀请,李蒙禧的脸上便浮现了一丝犹豫。
是徐善文在旁边说了句:“我记得奉颐唱歌很厉害啊,老李,你别成天待家里,也跟着年轻人去玩玩。”
话点到这里,李蒙禧却还是踌躇了一下,想起当初自己答应过这小姑娘要去听她演唱会,思索一番,觉得音乐综艺也不是不可,若将来电影需要,顺便还能与她一起宣传。
一举两得。
于是就这么答应。
奉颐心中狂喜,从那天开始,拍戏之余都惦念着这件事,每晚回到酒店都会提前演练,力图准备万全。
《长宴》的剧本打磨用了两年,拍摄五个月就完成了。
杀青那天全剧组欢呼,这部从夏天开机,初冬才完毕的项目总算是结束了。
奉颐杀青第二天就直奔北京,同主办方提前交涉,郑重地将那个装有词曲的U盘交给了他们。
宁蒗看出她这事的态度格外严肃认真,觉得稀奇少见,问了她好几次原因。
她就说过一次,当时她正在低首调试,拨弄琴弦,宁蒗问得多了,也就透露了一星半点:
“蒗蒗,我是为李蒙禧入的这个圈。”
若不是如此,她只会在音乐这个领域里发光发热。
他们知晓「奉颐」这个名字,只会在乐坛、研究院,而不是影视圈。
她把这事准备得热火朝天。因为足够忙碌,反而短暂忘记了那场并不愉快的争吵。
但人在北京,赵怀钧的消息难免还是会从各个渠道钻进她的耳朵。
她记得那天自己刚从一场业内饭局脱身,局上的人态度异于平时,对她格外谄媚,一口一个“家人”,仿佛与她真是亲得不得了。
出了那道门后,有人跟上来又说了一堆天花乱坠的话,包括其间那句:“那就劳驾您替我问赵先生好。”
赵先生?
奉颐微怔。
他们这些人,曾经称呼为“小赵先生”皆已是过分谄媚,而今却名正言顺地叫起了“赵先生”?
她直觉有事,又是一番打听。
果然,结局如她所料。
瑞泰集团总部实权控股人,已于一周前更换。
为赵家三公子,赵怀钧。
赵怀钧接替赵国栋,正式出任为瑞泰集团董事会主席兼任首席执行官。上任第一天,瑞泰港股暴涨,预示这位新的掌舵人如何得尽人心,也预示这场变革在行业外看来悄无声息,行业内却震动不已。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奉颐耳朵里时,她正在做音乐节上台的最后准备。
Leo亲自来到她面前,传达赵怀钧对她的道歉于示好,说话时诚意满满:“赵先生回了木息阙,待会结束了,想见见你。”
Leo话说得体面,但她怎会听不出,这是他担忧上回两人闹得太僵,专程派了个信使来试探她的态度。
她只淡淡拨了拨琴弦:“我没有空,你回去吧。”
Leo滞了一下,瞧着她是意不在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工作人员便走了过来,准备引导奉颐上台。
她站起身,很快消失在房间里。
检测耳返,检测吉他,检测所有幕后工作人员是否到位。
最重要的是,李蒙禧有没有来?
她一遍遍地反复询问确认,宁蒗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他已经到了。”
那就好。
奉颐深呼一口气,等待着升降。
这是奉颐出道十余年,第二次参加这样的直播综艺。
上次是许多年前,她刚火。这一晃,身侧的人与事翻天覆地地变了个样,竟成了沧海桑田。
她抱着吉他,一步步地迈向舞台中心,这条路很短,短得只有十几步,但好像又很长,长得她中途险些一度遗忘偏航。
但还好,总归是十多年的心血,在今日得以水到聚成。
全场倏然黑暗,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奉颐抬眸,精准的望向台下某个地方,渐渐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前忽而晃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她的动向,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看见即将会发生的事情。
心口霎时间泛起隐隐的疼。
她清楚现如今外界流传着什么样的绯闻,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大概会换来什么后果。
但她还是淡淡笑着,举起了话筒道——
“今天,是一个很特殊,很特殊的日子。”
“我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位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她望向台下的目光如此赤/裸裸。
她想,自己终于带着西烛,走到了这个叫做李蒙禧的人面前。
年少时那场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梦,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直播间里的人数开始飙升,弹幕疯狂刷过一片尖叫,以及那句“他们是真的!”
她闭上了眼。
今日什么都不想管了。
琴弦声如同指令一般,发出第一声后,所有音响旋律一同跟进。
这首创作于十几年前的歌,即将在今日面见世人。
西烛。
就是今天,跟我一起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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