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黎安安还有点没精打采的，被她唤了一声，就蔫蔫地答应：“嗯？”

  闻念就说：“……抱歉。”

  这个道歉挺没头没尾的，黎安安困惑地眨巴眨巴眼睛，又眨了眨，才忽然意识到她在为什么说抱歉。

  “哎呀，”她于是笑起来，“这有什么的，我们社团里还有个学姐害怕乌龟呢，很正常嘛。”

  闻念说：“但是，你……”

  但是你看起来不高兴。

  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闻念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合。

  她其实没有像这种……与人交朋友的经验。尽管她是有目的的，可黎安安就真的只是很单纯的、透明的人，闻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更好。

  曾经关于上学时同学的记忆都不算很愉快，至于到处打工找钱赚那时候与其他人的交际，和现在也不太一样。闻念不擅长这个。

  她一直没说下去，而黎安安就撑着脸看她，猜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久了圈圈，她实在觉得闻念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圈圈一样好懂。有点委屈的、试探的——

  “我不是不高兴呀，”她于是这么回答，嘀嘀咕咕着鼓起了脸颊，然后“噗”一下把气忽然放掉，“我就是好无聊，又没什么可做的，真的超——级超级无聊……”

  这下，闻念倒是答得很快。

  “好，”她说，“那现在讲题目吧。”

  ……不是这种无聊哇！！

  黎安安好想说。可是她们今天本来就是要补习的，而且闻念说起正事时冷冰冰的样子又很唬人，她最终也只能皱巴巴地同意：“好……”

  按闻念的说法，她的基础“的确不太好”——虽然听起来更像是“真的太不好”——按试卷来讲题没什么意义，所以干脆找了教材来，从必修一开始给她讲。

  “首先，集合的三个特性，简单记下笔记……”

  闻念好像是给人讲惯了题的，站在白板旁边讲得熟练而流畅无比，黎安安就只能趴在桌上、埋头记笔记，她像是只煎带鱼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怎么也坐不老实。

  十几分钟过去，她分明连笔也放下了，虽然说的确还在看着题——但是望过去，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简直一点聚焦都没有了。

  闻念握着白板笔的手一顿，无奈地停下来了。

  她说：“黎安安？”

  “啊、啊……！”

  黎安安吓了一跳，像是上课走神被抓了现行时一样，立马从桌上弹了起来。

  “我在！”

  她飞快地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在听，还用力点了点头，乱蓬蓬的鬓角也随着跳起了一点，闻念的视线不觉落在了那上面。

  黎安安说：“怎么啦？”

  她跳起来的鬓角——实话讲，很像是一双小狗的耳朵，同样毛乱乱的，会因为动作而弹个不停。而闻念留在题目上的心思也不是太多了，只是出于某些类似于抢小狗玩具的乐趣，她说：“我讲到哪了？”

  被问到的瞬间，黎安安原本亮晶晶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呃，”她说，“呃……”

  闻念就点点头、很耐心地继续望着她，看她什么时候能挤出一个回答来。

  回答是最终也没有的。黎安安垂头丧气地“昂——”了一声，彻底放弃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就是进不去脑子……”

  “……好，”闻念答应，“那先休息。”

  一提到休息，面前的小孩又来精神了，几乎是飞扑过去拿手机。结果还没安静地玩上几分钟，黎安安就又从手机里抬起了视线，小心翼翼地唤她：“……闻念？”

  闻念应了声：“嗯。”

  “那个、就是……”而在她的视线里，黎安安停顿了好半天才开了口，看起来还有点犹犹豫豫的，“上次……就是上上周你找我的时候，不是有个女孩和你聊了几句天嘛，那个穿金色裙子的，大概这么高。”

  “她和我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来着……要给她吗？”

  说完这些，她又立刻补充，“啊，但是我和她不是特别熟来着，只是听朋友说过她人好像不坏？也不确定……”

  ……金珊瑚？

  闻念略有些困惑地压了压眉头。她倒是也有印象上次见面的时候，对方面对她的态度就似乎有些奇怪。也简单说了几句话……

  她于是答：“好。”

  “……啊？”黎安安明显一愣，“要给吗？”

  明明是她在问的，也是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得要命。而闻念看着，也觉得有点茫然——为什么这么吃惊？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黎安安卡了个壳，连忙飞快地补充：“就是、我也只是听朋友说的，不是真的很了解她……那个，闻念，万一、万一她要是欺负你，或者是说什么不好的话，你要和我说……”

  说到后面，她愈发地不自在了，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乱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又压。

  闻念就有些困惑地看着她那些动作。她不认为自己会被欺负、或是需要对这些事显然没有认识的黎安安来帮忙，不过还是答：

  “……好。”

  加过金珊瑚的联系方式后，她给黎安安列了一份简要的学习计划，方便对方回去至少做几道题，然后才继续讲教材。

  一章讲完之后，距离中午也还有好久，闻念刚好还能再做几道竞赛题，而黎安安不乐意回教室，干脆这样在桌对面垫着校服趴好、无聊地一边读自己那份崭新的学习计划，一边犯困。

  等闻念写好最后一道题时，她抬起头，就发现对面的黎安安这样趴在学习计划几张散落的纸上，已经完全睡熟了。

  ……黎安安睡着的样子和她想象中差不太多。

  乱蓬蓬、毛绒绒的头顶，还是有几缕很不听话的发尾翘起着，因为呼吸的起伏而微微晃动着。小狗耳朵。更像了。

  还有，明明是已经睡熟了，她的眉毛却很富有感情地跳动着，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舒展开来些，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

  闻念小时候，邻居家那只没有名字的小狗也是这样的。

  有时候小闻念不想回家，就在它旁边和它一起坐，小狗打盹的时候向她摊着肚皮，毫无戒备，偶尔就会哼哼唧唧地蹬一下腿。

  小闻念那时猜它或许是梦见了它挣脱开脖颈上那条粗糙生锈的铁链，在漂亮而平坦的草地上肆无忌惮地奔跑。

  ……这样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也会做梦吗？

  她忽然有点好奇那缕弯弯地翘起来的头发的触感。

  感觉会和那只小狗的耳朵差不多，大概也是有点硬硬的，不太听话，但是很暖和也说不定。

  就……悄悄碰一下吧？

  像她会偷偷去摸小狗的耳朵一样，没有名字的小狗不会醒，黎安安也不会知道的。

  闻念其实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放下了了笔，轻轻地，试探地触碰了黎安安那缕翘起的乱发。

  *

  一天功课结束，闻念带着新得到的联系方式向自习室走去。

  下午的时候，她与金珊瑚简单聊了聊，进展还算顺利。尽管她们彼此根本还算不上认识，对方却似乎对她十分热情。

  闻念不是很清楚原因。但这样没什么不好。她想。

  ……其实，只要通过金珊瑚也足够了。

  她毕竟只是需要一个信源，稍微确认一些不公开的消息。也不是……非要通过黎安安来确定才可以。

  起初她所知道的只是一张照片，一张她意外发现的、汪红娟在用一种饱含慈爱和幻想的神情查看着、却与她们整个家庭都毫无关系的学生合照，那时候上初中的闻念最终翻到了来源——那是从一所国际初中的网站上扒下来的。

  她怀疑过汪红娟是不是想要让她的儿子闻鸿鹏未来上这所初中，但大概不是。

  这里的学费极其昂贵，远远超出这个家庭能够承担的范围，而她弟弟的成绩又非常差劲，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哪怕一分钱的奖学金。

  ……因此，那些荒谬的推测才逐渐发芽生根。

  她调查着照片上出现的所有同龄人，进入了这一所高中，然后接近这些人，得到更多资料。黎安安也在其中。

  虽说闻念认为，对于这些人，黎安安的了解会比才刚闯进这个圈子不久的金珊瑚更多——

  但是，黎安安有点……奇怪。闻念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只是……只是，就连她自己在面对着黎安安的时候，也会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今天那样。她为什么会去碰黎安安的头发呢？

  ……她有些害怕这种感觉。

  所以，如果可以只通过这位金珊瑚大小姐的话——

  正想着，却忽然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嘿！”

  闻念一回神，看到是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倚靠着一辆看起来不应该开进学校的豪车，正向她摇摇手、又喊了一次。

  “闻念同学吗？”

  ——黎浩。

  黎家的儿子，黎安安的哥哥，闻念在查资料时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为什么突然在这里找到她？

  黎浩本人生得与黎安安倒不是很像，五官算得上清秀俊朗，只是眉眼间被一股骄纵傲慢充满，吊儿郎当的，让人下意识地就要升起些许抵触。

  “闻念同学，是吗？”而黎浩向她微笑致意，走近过来，彬彬有礼地递出了一张名片，“我是黎浩，安安的哥哥。”

  见闻念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接，神色里只有礼貌的冷淡，黎浩却笑得更为热情了。

  “如果方便的话，闻同学。”

  虽然是这么说，他的语气里分明满是势在必得。

  “——我们就在学校这边的咖啡厅聊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