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震惊全场的疯子

  前台很高，用料是沉重的深色实木，散发着好闻的木香。
  林舟站在台前，感觉自己像是在接受审判。
  他与苏晚晴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这距离，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极淡的、像是山中兰草般的冷香，这让他更加局促不安。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有……什么事吗？”
  苏晚晴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疏离，像一块敲击的寒玉，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手中那本摊开的旧书上。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廉价气息的年轻人，或许只是来问路的。
  林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得像要冒火。他看到苏晚晴那双正在擦拭书页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认知，让他接下来说的话，显得愈发罪恶。
  他攥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刺痛感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豁出去了。
  他鼓起全身所有的勇气，用一种颤抖但努力保持清晰的声线，开口说道：
  “你好，我……我要买书。”
  这句话，他说得很大声。
  大声到足以让店里另外三位客人都清晰地听见。
  那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再次从他的典籍上抬起头，眉头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的不耐和鄙夷几乎要化为实质。
  角落里的那对情侣，更是直接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嗤笑。
  在他们看来，这就像一个乞丐，走进了米其林三星餐厅，大声宣布要点一份惠灵顿牛排一样，充满了滑稽和不自量力。
  苏晚晴擦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第二次抬起了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了林舟的脸上。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打量了他一眼，从他那洗得发白的T恤，到他那双磨损的帆布鞋。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但那短暂的审视，却让林舟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
  最终，她的视线落回到前台，语气平淡地问：“你要哪一本？”
  来了。
  林舟的心跳到了极致。
  他抬起那只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臂，指向前台侧面一个专门用来展示的玻璃柜。柜子里，一本装帧极其精美的外文原版书，正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底座上。
  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用烫金工艺勾勒出繁复而华丽的花纹，书名是林舟看不懂的意大利文。整本书都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气息。
  “那本。”林舟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苏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佛罗伦萨手抄卷艺术考》，非卖品级藏书，本店仅此一本，标价九百九十九元。”她用一种纯粹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没有劝退，也没有推销，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话里的潜台词，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懂。
  ——你，买不起。
  角落里的那个年轻男人，已经忍不住低声跟他的女伴说：“疯了吧他，九百九十九，他一个月生活费有这么多吗？”
  林舟当然听到了。
  他没有去看那个男人，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苏晚晴那双清澈如古潭的眼睛上。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将系统那句该死的任务指令，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我要买下它。”
  他说完这句，整个书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说话，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寻开心。
  林舟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投下了那颗足以引爆全场的炸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然后……”
  “……撕一页纸下来。”
  “擦一下那边……那张桌子。”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张空着的小方桌。
  死寂。
  彻头彻尾的，仿佛能听到心跳声的死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
  那名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的皮面典籍“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用一种看史前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林舟。
  角落里的那对情侣，脸上的表情，从嗤笑，凝固成了纯粹的呆滞。那个女孩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林舟的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是鄙夷和轻蔑，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以及看疯子一样的惊骇。
  而风暴的中心，苏晚晴那张万年冰封、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清晰可见的情绪波动。
  她的瞳孔，在林舟说出“撕一页纸”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
  那是一种极致的错愕。
  紧接着，错愕迅速转变为无法理解的震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当林舟指向那张桌子时，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刺骨的厌恶和鄙夷。
  那是一种看到最肮脏、最污秽的东西时，才会流露出的眼神。
  她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世界上最拙劣、最恶俗的笑话。这个人，不是来买书的，他是来用一种最粗暴、最没文化的方式，来亵渎这个地方，亵渎这里的一切。
  这是对知识的践踏，对文明的侮辱。
  林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在那样的眼神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凌迟。羞耻感像烧红的铁水，浇遍他的全身。
  但他不能退。
  在所有人石化般的注视中，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解锁屏幕，点开支付软件，将那个二维码展示给苏晚晴。他的手抖得厉害，屏幕上的二维码都在晃动。
  “扫……扫码。”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苏晚晴没有动。她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厌恶的眼神，死死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先生，”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十倍，“我们书店，不欢迎你。”
  这是在下逐客令。
  “我就要那本。”林舟的理智已经被烧光了，他此刻完全是凭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在支撑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开门做生意，没有不卖的道理。”
  苏晚晴的胸口，有了轻微的起伏。
  显然，她被气到了。
  “你确定？”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寒意。
  林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固执地，将手机又往前递了递。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苏晚晴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商业化的冰冷。
  她拿起了扫码枪。
  “滴——”
  一声轻响。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舟的账户里，瞬间只剩下了不到五十块钱。
  苏晚晴面无表情地从玻璃柜里取出那本精美的《佛罗伦萨手抄卷艺术考》，甚至没有用包装纸，就那么直接地、用一种近乎摔打的力道，将它放在了林舟面前的台面上。
  “给你。”
  林舟的呼吸停滞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书。书很重，纸张的手感细腻而厚实。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着苏晚-晴那双仿佛要喷出火的冰冷眼眸。
  他翻开了书页，捏住其中一页的顶端。
  “撕拉——”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闻语斋。
  这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这里的宁静，也划破了所有人心中的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