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尊严

  海都市的六月，粘稠的湿热空气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城市里每一个试图喘息的人。
  海都大学，南区咖啡馆。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与女士香水混合的甜腻气味。靠窗的卡座，林舟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坐在他对面的李菲菲，今天化了格外精致的妆。眼线锐利，唇色是张扬的正红色。她将一缕精心打理过的栗色卷发撩到耳后，露出的耳垂上，那对曾经是林舟用半个月兼职工资买来的廉价水晶耳钉，已经消失不见。
  “所以，就这样吧，林舟。”
  李菲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镊子，精准地探入林舟的胸腔，试图夹走什么东西。
  林舟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花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沉重得无法发出。他只能看着李菲菲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锋利。
  周围的座位上，坐着不少同校的学生。他们的目光，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林舟裸露的皮肤上。
  “我下周就要去星耀直播实习了，”李菲菲的语气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炫耀，“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海都最顶级的直播平台。我需要新的包，需要配得上那种场合的衣服，需要……很多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林舟身上那件因为反复洗涤而有些发白的纯棉T恤，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些，你给不了我。你甚至连请我在这里喝一杯最贵的‘瑰夏’，都要犹豫半天，不是吗？”
  林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反驳。他想说自己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的食堂特价菜。他想说自己投稿的稿费就快下来了，虽然不多，但也是他一字一句熬夜敲出来的。
  可他说不出口。
  在李菲菲所描绘的那个由名牌、金钱和奢华堆砌的世界里，他那点可怜的努力，就像投入熔炉的一片雪花，连一丝青烟都无法升起。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舟。”李菲菲下了最后的结论，声音冷得像这杯子里的冰块，“我不想在我最好的年纪，陪你一起挤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闻着泡面的味道，畅想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
  “未来……”林舟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错，未来。”李菲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未来，我自己看得见，也抓得住。但你的未来，我看不到。”
  林舟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她背后的咖啡馆门口。
  一辆骚红色的保时捷911，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停在了路边，引擎的低吼声穿透了玻璃门，引得咖啡馆内一阵小小的骚动。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梳得油亮的青年走了下来。
  王浩辰。
  建筑系有名的富二代，也是一直公开追求李菲菲的人。
  林舟的瞳孔猛地收缩。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
  王浩辰推门而入，视线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最终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落在了林舟的身上。他没有走向林舟，而是径直走到李菲菲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李菲菲没有丝毫抗拒，反而顺从地向他怀里靠了靠。
  这个动作，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林舟的眼球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我就说吧，李菲菲早跟王浩辰好上了。”
  “那林舟也太惨了，当众被甩……”
  “惨什么？一个穷学生，本来就配不上李菲菲这种校花。”
  王浩辰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搂着李菲菲，像在展示一件昂贵的战利品，缓步走到林舟的桌前。
  他低下头，用一种打量垃圾的眼神看着林舟，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文学院的大才子林舟吗？怎么，跟菲菲聊完了？”
  他的手在李菲菲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引来后者一声娇嗔。
  林舟死死地盯着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一片惨白。
  “王浩辰，”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王浩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菲菲现在是我的女人，你说关不关我的事？我得替她，处理好这些不愉快的过去啊。”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爱马仕钱包，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红色的钞票被他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林舟的面前。
  “拿着，”王浩辰的语气，就像在施舍路边的乞丐，“分手总得有个遣散费，对吧？我知道你穷，这钱够你吃几十桶泡面了。就当是我，替菲菲给你的补偿。”
  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林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滔天的怒火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向后滑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拿开。”他低吼。
  “脾气还挺大。”王浩辰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手腕一抖，那张红色的钞票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正好掉在林舟的脚边。
  “嫌少？”王浩辰轻笑一声，拍了拍李菲菲的臀部，“宝贝，看来我们的大才子，骨气还挺硬。不过，骨气这东西，能当饭吃吗？”
  李菲菲靠在他怀里，看都没看地上的钱和林舟，只是用一种腻得发慌的声音说：“浩辰，别跟他废话了，我们走吧，我约了美甲师呢。”
  “好，听你的。”
  王浩辰最后瞥了林舟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和怜悯，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林舟的脸上。
  他搂着李菲菲，在所有人目光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林舟，和他脚边那张醒目的红色钞票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林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需要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昨晚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这张钱，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捡，还是不捡？
  他的视线，从那张钞票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望向窗外。
  红色的保时捷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绝尘而去。
  捡起来，他就能解决好几天的温饱。但不捡……不捡，他还能剩下点什么。
  那点东西，叫尊严。
  他仅剩的，最后一点东西。
  林舟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脸上的血色褪去，恢复了一片苍白。他没有再看地上的钱，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一步一步地，朝着咖啡馆的大门走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背后那些目光，像无数的探照灯，将他的贫穷和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砰。”
  咖啡馆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他窒息的世界。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密布。
  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额头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瞬间将他的T恤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屈辱、愤怒、不甘、绝望……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将他彻底吞没。他踉踉跄跄地走在雨中，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旋转，耳边的雨声和雷鸣声渐渐远去，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阵轰鸣。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