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骸骨
作者:小海龙HK
“你受伤了,别乱动。”赵婉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尽管她自己的右臂从肩胛到肘部也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估计是跌落时撞伤或拉伤了。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用未受伤的左手撑地,小心地站了起来。脚下传来碎木和尘土松软的触感。
站直身体后,她习惯性地摸向腰间,触到了那对熟悉的乌木短棍。它们还在,这让她心中稍定。她将短棍重新在腰后的皮套上固定好,动作因为右臂的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举高手电,光束向四周扫去。光线所及之处,竟然没有照到任何墙壁的痕迹!只有一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光束向上,同样探不到顶棚,只有深邃的虚无。向下,则照见了厚厚堆积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如同灰色的绒毯铺满了地面。除了他们两人跌落翻滚留下的凌乱痕迹和散落的腐朽木块,灰尘上没有任何其他印记——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的痕迹,什么都没有。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彻底遗忘的角落,亘古以来只有尘埃沉降。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孤寂感,伴随着潮湿阴冷的空气,悄然包裹了她。这密室的规模,远超她的想象。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和压抑的闷哼。赵婉玉立刻将光束移回——是姜诚,他正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咬着牙,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试图站起来。他的左臂软软地垂着,每一次用力,额头都渗出冷汗,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尤其是双腿,哆嗦得厉害,仿佛随时会再次跪倒。
“姜诚!说了别乱动!”赵婉玉上前半步,想扶他,但右臂的剧痛让她动作一滞。
“没……没事,玉总,”姜诚喘着粗气,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虽然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他硬是稳住了,“躺着……更危险。得……弄清楚我们在哪儿。”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但眼神在微弱的光线下却透着一股固执的清醒。
他借着手电的光,也努力看向四周无垠的黑暗,眉头紧锁。这空旷太过异常,不像是一个用来储物的密室。
“我觉得……”姜诚喘匀了几口气,伸手指向手电光束未能探及的黑暗深处,又指了指脚下厚厚的积尘,“咱们最好……先别乱走。这地方不对劲。最好……能找到一个墙根,或者任何边界、支撑物。靠着墙,至少能确定一个方向,也安全些。墙上……或许会有线索,比如门、机关、刻字……什么都行,总比在这空荡荡的黑暗里瞎摸强。”
他的分析很实际。在完全未知、广阔且可能暗藏危险的空间里,盲目探索是最愚蠢的。找到一个可靠的参照物,建立安全的据点,才是生存和探索的第一步。
赵婉玉点了点头,认可他的判断。她将手电光压低,照着脚下的地面,开始小心翼翼地、以他们跌落点为中心,缓慢地转动身体,光束呈扇形扫向周围,试图在有限的能见度内,发现任何类似墙壁、石柱或其他结构的轮廓。
“我们背靠背,慢慢转圈查看。”赵婉玉低声道,同时小心地挪动脚步,与姜诚形成背对背的防御姿态。这样既能扩大观察范围,又能互相照应,防止来自背后的袭击——尽管这里看起来空无一物,但经历了刚才的险死还生,任何谨慎都不为过。
姜诚忍着全身的疼痛,配合着赵婉玉的动作,也尽力睁大眼睛,在摇曳的光束边缘搜寻。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如同微型的星云。两人的呼吸声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除此之外,只有脚下偶尔踩到碎木的细微声响。
手电的光,如同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海洋中漂泊的孤舟,艰难地探寻着可能存在的“陆地”。未知的恐惧和身体上的疼痛交织,但求生的本能和找到出路的渴望,支撑着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墙,或者任何边界,此刻成了他们最迫切想要找到的东西。
手电微弱的光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艰难地犁开一道可视的通道,两人背靠着背,以极慢的速度、极其谨慎的步伐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尘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十几步——实际上可能更短,但在这种紧张和未知中,时间感被拉长——赵婉玉手中光束的边缘,终于触碰到了不再是虚空的东西。
那是一面墙。
光线勾勒出它的轮廓:由巨大的、切割整齐的青色条石砌成,表面平整,石缝严密,虽然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些许潮湿的水渍,但仍能看出当年建造时的精良工艺。它笔直地向前后延伸,隐入两侧的黑暗之中,向上也同样探不到顶,仿佛一面支撑天地的巨壁。
赵婉玉停下脚步,微微松了一口气。找到了边界,总算有了一个可以依托的参照物。她上前半步,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拂去墙上的一片浮灰,露出下面青石冷硬光滑的表面。
“的确是精细打造的密室,”她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音,“这墙的做工也很……精良。”她本想说“惊喜”,但想到眼下的处境,这个词并不合适。
姜诚忍着痛,也挪步过来,靠在墙边,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墙壁本身除了年代久远的痕迹,并无特殊。但他的目光很快被墙上某处吸引了——就在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嵌入石壁的金属构件轮廓,虽然也蒙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
“玉总,你看这里。”姜诚示意赵婉玉将光束移近。
光柱聚焦,那是一个制作精巧的青铜握把,造型古朴,类似船舵或某种大型器械的操纵杆基座,显然是一个机关装置。但令人心中一沉的是——握把的上半部分,那本该是供人抓握、转动或拉动的部分,竟然齐根断掉了!断口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暴力破坏的痕迹,与周围精细的铸造工艺形成鲜明对比。断裂处锈蚀严重,显然年代久远。
“是人为破坏的。”姜诚凑近了些,仔细分辨断口,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微的、非自然磨损的刮擦痕迹,“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赵婉玉眼神一凝:“这有可能就是控制我们掉下来的那段楼梯升降,或者连接上面铁门转动的机关……但被破坏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就说明……”
姜诚接过话头,语气同样凝重:“说明曾经有人在这里,并且不想让后来的人再通过这个机关出去。或者……他想阻止什么东西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推断。
“密室里可能还有其他人……没有出去。或者,曾经有。”赵婉玉缓缓说出这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测。
“是,有这个可能。”姜诚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试图驱散一些过于沉重的氛围,“不过玉总,您也别太着急。您发现没有,我们俩虽然受了伤,但下来之后,除了疼,并没有感到呼吸困难、头晕目眩,或者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赵婉玉闻言,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地下深处,空间封闭,按理说空气应该污浊稀薄,甚至可能积聚有害气体。但他们呼吸虽然因为紧张和疼痛而略显急促,却并未感到窒息或不适。
“没错,”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说明这个地方一定有通风口!空气是流通的!虽然我们还没发现,但肯定存在,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处。”
找到通风口,不仅意味着生存的基本保障,更可能意味着找到另一条潜在的出路——既然空气能进来,或许就有缝隙或通道通往外界。
这个发现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尽管机关被破坏,前路未卜,甚至可能面临未知的危险,但至少,他们不是被困在一个绝对的死地。
“我们沿着墙根,慢慢往深处走。”赵婉玉做出了决定,手电光沿着青石墙壁,照向那深邃未知的黑暗,“小心脚下,注意观察墙壁和地面,看有没有其他机关、刻痕,或者……通风口的痕迹。”
姜诚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上的疼痛,点了点头:“好。”
两人不再停留,一左一右,紧贴着冰凉的石壁,开始向密室更深处探索。手电的光束如同探路的触角,在厚重的历史尘埃和仿佛永恒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上,而那面沉默的墙壁,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指引和依靠。身后,是断裂的机关和可能永无法原路返回的入口;前方,则是深不可测的秘密,以及那微弱的、关于生路的希望。
赵婉玉的脚下传来一声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脆响!那不是腐朽木头的断裂声,而是某种更坚硬、更干燥的东西碎裂的声音。她身形一顿,手电光立刻下移,照向脚下。
光束笼罩处,厚厚的灰尘被踩开一片,露出下面一截惨白、断裂的……骨头。看形状,像是人的臂骨或腿骨的一部分。
即使赵婉玉见识过不少风浪,处理过各种棘手甚至危险的局面,但在这幽深黑暗、充满未知的密室底部,猝然踩到人类的骸骨,还是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及时地从侧后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有些踉跄的身体。是姜诚。尽管他扶住赵婉玉时,自己受伤的左臂传来了钻心的疼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
“玉总,小心。”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痛楚的喘息。
赵婉玉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的惊悸,低声道:“谢谢。”她再次将手电光投向刚才踩到骨头的地方,然后,光束缓缓向前移动。
这一照,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前方不远处,沿着青石墙壁,整整齐齐地、一排排地……靠坐着十几具完整的骷髅骨架!它们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剩下一些残破的布片黏连在骨头上。但引人注目的是,大多数骷髅的骨架周围,都散落着或穿戴着一副副锈迹斑斑、样式古旧的铠甲残片!头盔、胸甲、护臂、腿甲……虽然布满锈蚀,但依然能看出其精良的锻造工艺和曾经在战扬上的凛凛威风。
这些骷髅,有的低垂着头,有的倚靠着墙壁,姿态各异,但整体排列却隐隐有一种肃穆的队列感,仿佛一支沉默的军队,在这黑暗深处已驻守了不知多少岁月。
姜诚忍着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震撼,借着赵婉玉手电的光,一具一具地数过去:“一、二、三……十二、十三。”
一共十三具。
十三具身着铠甲的骷髅,静静地坐在这与世隔绝的密室深处,守着那被破坏的向上机关,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死寂笼罩着他们,只有手电光束中飞舞的尘埃,仿佛在为这些无声的守卫者奏响安魂曲。
“这些骷髅……背后墙上,”赵婉玉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抬高手电,光束越过最前排的骷髅,照向它们背后的石壁,“刻着字。”
果然,在那些骷髅骨架遮挡的石墙上,隐约可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刻痕。刻痕很深,即使在厚厚灰尘覆盖下,仍能看出其轮廓。
姜诚和赵婉玉对视一眼。这些刻字,很可能就是揭开这十三名守卫者身份和他们为何死守于此的关键。
“挪开它们。”赵婉玉做出了决定,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
姜诚点了点头。两人忍着身上的伤痛和面对骸骨的不适,小心翼翼地开始行动。他们先将最前面几具骷髅小心地、尽量保持完整地移开,平放在旁边的空地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对逝者的尊重。铠甲碎片和骨骼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灰尘被搅动起来,在手电光柱中狂舞。随着一具具骷髅被移开,墙上的刻字逐渐完整地显露出来。
那是用某种尖锐利器刻上去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决绝和不屈。刻痕很深,历经岁月侵蚀,依然清晰可辨:
【洋人犯阙,洪老爷率亲族抗之,然众寡悬殊,终不能敌。洪老爷欲撤出京城,别觅生路。吾等十数人皆负伤,老爷待我等如子,吾等岂忍拖累?然忆老爷曾言,此密室关乎国运气数,万不可落于洋人之手。遂潜入此间,誓以死守。吾与众兄弟恐有变节者,故毁向上之机括。若他日洋祸平息,洪氏后人至此,望能将吾等骸骨,葬于宅中,世代相守,魂佑家园。】
字迹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只有这十三具沉默的骸骨,和这段穿越时空、浸透着忠烈与悲怆的遗言。
姜诚和赵婉玉久久凝视着墙上的刻字,又看向被他们移到一旁、静静躺在地上的十三具骸骨,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愤怒、悲悯、敬意,还有一丝沉重到极点的历史沧桑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手电光束下飞舞的尘埃,和两人沉重的心跳声。他们误打误撞,闯入了这段被尘封的悲壮历史,也站在了那个可能揭示一切答案的门槛前——只是这门槛,是由十三具忠骨和一道被破坏的机关铸成的。
“看来……”赵婉玉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我们找对地方了。洪远志……或者说洪家守护的东西,就在这里。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被守护着。”
她的话音刚落——
“轰隆隆隆……!!!”
一阵低沉、持续、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毫无征兆地响起!同时,脚下坚实的地面开始剧烈地抖动、震颤起来!幅度虽然不如之前铁门开启时那般狂暴,却更加绵长、持久,带着一种规律的、沉闷的节奏感。
头顶的黑暗中,似乎也传来细微的、尘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赵婉玉脸色微变,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手电光急速扫过墙壁和地面,寻找震动的来源。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难道又是触发了什么古老的机关?还是说,这密室本身的结构因为年久失修开始坍塌?
然而,姜诚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侧耳倾听了几秒那低沉规律的轰鸣,再结合脚下那熟悉的、带有轻微摇摆感的震动节奏,一个在现代都市中无比寻常的答案,瞬间跃入他的脑海。
“是地铁。”姜诚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恍然和荒诞。
“地铁?”赵婉玉一怔,随即也明白了过来。这里是华北某市,地下轨道交通网络发达。他们此刻身处极深的地下,听到和感受到附近地铁线路列车运行时产生的震动和声音,是完全可能的。只是这震动传到如此深的地下,还能如此清晰,说明地铁隧道距离这间古老密室可能并不遥远,甚至……就在旁边。
想通了这一点,赵婉玉脸上的困惑和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吁了口气:“修了这么多条地铁,勘探、挖掘……竟然都没有发现、也没有破坏到这间密室。看来……”她顿了顿,看向姜诚,“我们既是闯入者,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幸运的。”
幸运,得以窥见这段被现代化进程无意中“绕开”的历史;幸运,这密室在城市的脉搏下依然保存完整;当然,也幸运于他们自己没有被永远困在上面,而是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尽管付出了受伤的代价。
姜诚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十三具沉默的骸骨和墙上的刻字。地铁的轰鸣声渐渐远去,脚下的震动也平息下来,只留下更深的寂静。现代文明的喧嚣与地下的古老忠魂,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产生了短暂的交集,更凸显出这里的时空错置感。
赵婉玉也收敛心神,将那份历史的沉重暂时压下。此刻,找到出路和真相,才是对眼前这些忠魂最好的告慰,也是对他们自己生命的负责。
“顺着墙,继续摸索。”赵婉玉言简意赅,手电光再次成为探索的先锋,“小心些,既然有通风口,也可能有其他出口,或者……他们真正要守护的东西。”
两人不再耽搁,忍着伤痛,重新紧贴着冰凉的石壁,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向着密室更深、更未知的黑暗进发。手电的光束刺破前方的混沌,照过平整的石壁,照过厚厚的积尘,也照过地上偶尔出现的、属于那十三名守卫者遗落的、锈蚀的兵器碎片。
地铁的轰鸣已然远去,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而属于他们的探索,以及那被十三具骸骨用生命守护了百年的秘密,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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