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鬼千苏最近的生活，可谓是在蛛丝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坠入万丈悬崖的结局。

  好在她本就是蜘蛛，嘿嘿，即便掉下去也有蛛丝连着，藕断丝连，怎么着都有一线生路。

  就比如说顾菀卿让她装狐狸这件事，说实在的她本来胆子就很小，是属于那种见了大妖双腿就忍不住打颤的存在。

  不过好在这次她想到了办法，提前锯掉了自己双腿。

  嗯，蜘蛛嘛，腿本就比较多，少了一对，还有一对，总之顾菀卿交代的事，那便是拼了命也要做成的。

  可即便如此，雷鸣虎也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顾妖长，何时对我说话这般客气了？”

  “百妖聚集，为何鬼城之主鬼千苏却没有来？”

  “我在这里已经停留了十日，顾妖长还是没有透露出丁点沈长老的行踪，若不然明日你跟我一起回去，我想以顾妖长的身份，进极乐宫不是什么难事吧？”

  “是不是什么难事呢……”

  明明自己才是坐在高台之上的，却偏偏被下方站着老虎压的喘不过气，就连这伪装之术都隐隐波动起来。

  “咦？怎么顾妖长的脸虚幻了起来，莫不是脸皮之下还藏着一副面孔，瞧着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台下的老虎眼睛一眯，可怖地杀意铺天盖地的蔓延了过来。

  “废话，你当然熟悉。”

  大门轰的一声被踹开，顾菀卿沉着脸缓缓走来。

  “姐姐都准备重开极乐宫了，你还在这里调戏小蜘蛛，雷鸣虎，你这脑子下次天塌的时候，估计也不够用。”

  嘭——坐在高台上的顾菀卿绽开，一只瘸着腿的蜘蛛，蹦蹦跳跳的朝着顾菀卿跑来，依附在她裙角。

  “主上。”

  蜘蛛怯生生的喊着，很快又开心了起来。

  “可是如您所愿？”

  顾菀卿抓起旁边的茶壶，一口气喝光，这才跌坐在椅子上。

  “从长计议。”

  边是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瓶葫芦晃了晃，伸手把蜘蛛捏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又把那葫芦塞了过去。

  “给你留着的灵泉，重新化形去，每日看你这黑漆漆地一小点，烦都烦死了。”

  抱着葫芦的蜘蛛悄悄笑了起来，嗯，从长计议这四个字，真是她听过最好听的话啦。

  轰——天边跃起一道虹光，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顾菀卿懒散的抬了抬眼皮看向雷鸣虎，冷笑一声。

  “愣着干嘛，出去跪着啊，没看到嘛，咱们妖王，回来了。”

  她起身懊恼的踢开椅子，提着葫芦上的鬼蛛，慢悠悠往外走去。

  “鬼千苏，你上次说给我留了好酒？”

  “嗯，人族的酒，很是醇香，晚一些我给您送来，管够的。”

  “一会就去拿，心情不好，我要一醉方休。”

  “知道啦，主上，若是你实在难过，不行就吃了我，我们蜘蛛可是大补。”

  “闭嘴，你再这样安慰我，我把你丢给雷鸣虎去。”

  群山之上的半空中，一座宫殿浮在云层之上，阶梯从云层铺开一层层通往山间。

  上好的白玉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而在高处似是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隐约可以看到檀香雕刻而成的飞檐上亮起金光。

  一声凤鸣响起，那飞檐成真，径直飞起，围绕着云层打转。

  “走啊。”

  黎清雨抬头看向沈枝意伸出的手，她那双眸子似是比眼前的宫殿还要耀眼，薄唇微扬，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从未说过极乐宫是这般……”

  黎清雨低头，看着广袤地山间，看着跪倒的群兽，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这种如置仙境的不真实感，却是被人强硬拉在身侧。

  “若是没有仙梯，那我这儿便是仙梯，若是没有九玄天，那我这里就是九玄天。”

  “黎清雨，这是我送你的成仙之路，你可喜欢？”

  指节勾缠扣在一起握紧，沈枝意侧脸看着她，笑意粲然。

  “走吧，这里可不止有百妖的注视，今日我便是要让三族都知道，我沈枝意可不是什么纵情声色的多情狐狸。

  分明我身边只有一人，现在是，往后也是。”

  黎清雨无声笑了起来，望向她的目光温柔而纵容，两人并肩站在高台之上，一抹金光从云层破出落在大殿——金碧辉煌。

  “沈枝意，我们刺客是见不得光的。我啊，还是头一回这般万众瞩目。”

  “不过就到这儿了，自此之后这世间再无刺客黎清雨，亦是没有仙人沈枝意。”

  少女站在云层上，缓缓拔出长剑，扭头看向沈枝意，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一剑挥出。

  漫天的剑光闪烁，数道剑影在空中划出一连串残影，最后汇聚到一起冲着沈枝意劈下。

  万兽沸腾，哀嚎着，涌动着层层上扑，试图垒砌高墙，去阻挡那剑光的锋芒。

  就连爬在顾菀卿袖口的蜘蛛眼睛都蓄满了泪珠，撕心裂肺喊道。

  “主上，沈长老！！！那人族竟是敢杀沈长老！”

  顾菀卿起身，拍了拍膝盖的浮土，将鬼蛛捏起，无精打采的挑了挑眉。

  “带路，喝酒去。”

  “可沈长老……”

  顾菀卿回头，看向那抹耀眼的剑芒，目光又落在一动未动的沈枝意身上，长长抒出一口气。

  “人家两口子打打闹闹，你一只破蜘蛛在这儿急什么眼。”

  乱成一团的兽群中，少女嘟嘟囔囔的逆行，往远处走去。

  天边无尽的火焰从虚空中凝聚而出，黎清雨身形化作流光，持剑猛然刺出，白玉砌成的宫殿碎裂，一颗金丹飘出将火焰吞并。

  而后清脆嘹亮的鸣叫声起，一只巨大的狐狸法相破丹而出，白色光芒柔和的照亮一方天地，仿若九天之上的星辰坠落，璀璨耀眼到极点。

  喧闹的兽群静止，而后各种兽鸣铺天盖地响起，又一声声沉寂了下去。

  天地寂静，众兽朝拜，万兽瞩目中，狐狸再次发出长啸，低头看向黎清雨，眸光满是柔和笑意。

  “剑诀，斩！”

  伴随着少女一声清喝，手中的长剑再次迸发出无穷光华，如同一片星辰之光，瞬息间没入狐狸法相之中。

  法相碎裂，那光华带着万千剑芒吞并了黎清雨身影。

  轰隆——随着法相的消散后，惊天动地的雷鸣声起，整个天穹似乎都要被撕裂，无数的雷霆在其中翻腾跳跃，电光闪烁间将整个天地照着耀眼。

  电光之中，一道瘦弱的身影从云层坠落，法相破碎后产生的裂片在她身上留下数不清地细小割痕。

  散去的法相余留着星星点点光芒重新汇聚，雪白的狐狸在雷云层中踏光而出，在飞速地奔跑中，身上的气势层层攀登。

  炼体，筑基，化丹，凝神，随着少女身影落下的那一刻，狐狸化出人形，稳稳将人抱在怀中。

  “沈枝意。”

  她轻声唤她，眼底是赤诚而热烈的光，专注着映出那副看了无数次的眉眼。

  “我做到了。”

  黎清雨笑了起来，伸手轻轻触摸她脸颊，那浑身被割裂的细密伤口，在这一刻陡然爆出。

  鲜血温热而黏腻，浸透了少女衣裳，在一层层染红映在沈枝意身上。

  她俯身轻轻一吻，本是惨白的唇色沾染了她血色，显得万分妖冶。

  “你做到了。黎清雨。”

  “自此之后，天下无仙，万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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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板街道上人头攒动，街头巷尾的喧闹声震耳欲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火把高高举起，将绿瓦红墙之间的商铺旗帜照着通红。

  “姐姐定是被那黎清雨下了蛊，今年年底的烟火可是最好看的时候，她竟是不愿出来！”

  “该死的，极乐宫闭关了，这一堆破事全落在我头上，不行，这日子太多无趣，总归要找点乐子的，你说对吧。”

  顾菀卿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发丝，顺手拉起一套衣裙，眼底的恼意顷刻间消散透出愉悦的光。

  “这个可真好看，买啦！”

  她身后跟着的女子温婉，颔首低眉，说话间轻声细语的与买家交谈，而后将衣裙抱着，小跑两步，再次跟在顾菀卿一侧。

  “刚刚那卖衣服的可是人族？”

  “嗯。”

  “哎？！那卖酒那个也是喽？”

  “嗯。”

  “按理说折戟口才是贸易区，鬼城这么远，怎么会多了这么多人类？”

  “沈长老以本源妖丹补天之后，没过多久法则结界就不再掉落，三族重新定了协议，渐渐来往就多了些。

  再加上沈长老和黎仙长的关系三族皆知，所以妖族和人族关系也更为紧切。”

  女子莞尔笑着，伸手将披肩小心翼翼拢在顾菀卿身上，这才后退两步，重新站在她身侧。

  “您先前不是与麒麟阁谈过嘛，鬼城这一次也在贸易区的范围，以后人族会越来越多的。”

  顾菀卿蹙眉思索了半响，伸手拍了拍脑袋，笑了起来。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负责与妖族对接的是个漂亮女子，说起来还是黎清雨故友呢！”

  她语气带出了几分顽劣，伸手牵起一旁的女子。

  “鬼千苏，你该是提醒我一下的，快快快，都到鬼城了，我们怎么着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

  掌间猝不及防间一软，鬼千苏低头看向扣在一起的手，无声笑了起来。

  “主上，太平日子就已经很好啦。”

  “谁说的？！这日子总该多点乐子。”

  高耸的穹顶挂满华丽的水晶，宫殿内的立柱间悬挂着丝绸帷幔，将水晶折射出的光过滤成柔和的光线。

  床榻上的人翻着身，伸手摸索了半响，慢悠悠坐了起来，赤脚走出，脚踝的铃铛清脆的响起。

  “阿黎，怎么不多睡会儿。”

  “已经睡了很久了。”

  黎清雨笑了起来，伸手将人牵过，拉进怀中，下颌抵在她肩膀。

  “你该多穿一些的。”

  “哪有那么弱不禁风，我是没有妖丹，又不代表我没了修为。”

  沈枝意扭身，靠着黎清雨撒娇，鼻尖亲昵得拱在她脖颈，酥酥痒痒地。

  “没有妖丹的妖，和流着妖血的人，我们这叫报团取暖。”

  “阿狸，我伤势已经好很多了，用不了多久便能愈合。”

  “仙神之力落下的伤，哪有那么快？我不信，要检查一番才是。”

  怀中的狐狸不依不饶的揪着衣领，黎清雨伸手将她抱紧，笑了起来。

  “你昨夜不是都看过了，总不能日日检查。”

  “那个不作数。”

  “是是是，日日都不作数，新的一天，阿狸总有新的办法。”

  黎清雨俯身，轻轻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今年妖族的烟火似乎格外盛大。”

  沈枝意咬唇，抬眼看向宫廷的庭院，树木花草被黎清雨修剪得整整齐齐，就连池边的藤蔓都被有序得分了类。

  对于一只活了万年的狐狸来讲，几年的光景的确不算久。

  可对于黎清雨而言，她似乎从未好好看过这世界。

  藏起来的宝藏终究会蒙了灰，可若是带出去，由总觉得会被别人觊觎。

  沈枝意微微偏头，眸光落在她唇边，指间绕上了发丝。

  “黎清雨，你想出去走走吗，烟花，年会，市井，还是山河？”

  狐狸数了好大一堆，又不依不饶的补充着。

  “哪里都好，但我要在你身侧。”

  黎清雨低头浅笑，唇边轻轻擦过她耳垂，伸手替她拢着发。

  “你走了，妖族怎么办？谁来镇守？况且你现在修为才到凝神期，贸然出去，怕是会有危险。”

  “谁敢动我？雷鸣虎死的死，伤的伤，就算有图谋不轨的，我还有你这个准仙存在。

  之前不都是这样，你负责赶路，动手，煮饭，我负责躺着，分工明确，一点不累。”

  沈枝意仰起脸，露出几分嚣张跋扈的气焰。

  “妖族有顾菀卿看着，虽说都是乱子，但定不会出事，况且，咱们还有帮手呢。”

  沈枝意轻轻拍了拍手，庭院里的静湖中哗啦钻出一只黑猴子，哈哈喘着气，手中举着一条金色的锦鲤，邀功似得挥着。

  “阿黎，天道最后的一颗晶石，还在我们手里呢。”

  黎清雨无奈笑了起来，抬眼看着逐渐暗沉的夜色，眼底升起一抹柔光。

  “阿狸，我是想再去看看的，看看这世道在废墟后是如何生长的。”

  “从鬼城出发，再到黄山猿，而后是折戟口，对，还有九制村，路过丰泽都也该回去一趟，当年答应陈老的事，还没给他结果。”

  “无生营呢，你想回去看看吗？那里该是有新的宗门了，听说是个学堂，人族立了新规，要开始修心之后，才能修行。”

  “啊，再等等吧，等虚空鲸肚子里的白老头出生，到时候再回去便是。”

  “呵，那糟老头睡得太久，怕是还不知，这天下啊，已经如他所愿。”

  —）—

  星空舒朗，一束火光从夜幕中升起，绽放。

  闪烁着七彩灯光的府邸内，纸人被一排排抬出整整齐齐望着夜幕，顾菀卿躺在摇椅上哼着歌，伸手拍了拍后方推着摇椅的手。

  “怎么还没到？不是送了拜帖了嘛？”

  “许是什么事情耽搁了，人族向来守信，今夜定是会来的。”

  “那个女子漂亮嘛？”

  推着摇椅的手一顿，缓缓传来一声回应。

  “嗯，很好看。”

  “比起姐姐呢？谁更好看一点？”

  摇椅又动了起来，晃晃悠悠的摇着。

  “该是沈长老吧。”

  “那比起我呢？”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还未开口，府门被人敲响。

  顾菀卿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笑容微妙又诡异，浑身浸透着兴致浓郁的顽劣。

  “来啦，来啦。”

  门被拉开，月下发墨如丝，以玉簪冠起，清资明秀间，透出温润的气质。

  “喝一杯，如何？”

  黎清雨晃动着手中的酒瓶，笑意舒朗，明明是同一人，但那股铮然凌冽的气息却是散的干干净净，多了几分清澈的暖意。

  “愣着干嘛，不是隔三差五就在极乐宫周围打转，这会儿倒是不机灵了。”

  沈枝意打着哈欠，伸手拉了拉黎清雨衣袖。

  “你看，我说的吧，咱们这么见她，她倒是不习惯起来。”

  顾菀卿猛地咳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话语间带着几分忐忑。

  “姐姐，是这样，我今儿……不对，是鬼千苏，今天约了人，这样，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嘭”一道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

  黎清雨身后声音清软，像是柔和的风，透着清甜。

  “仙长，好久不见。”

  黎清雨扭头看向那张清丽的脸，明唇皓齿，笑起来脸上浅浅的雀斑像是星光。

  似是长大了不少，钟灵秀敏间透出几分沉稳。

  “宝珠，怎么会在这儿？”

  少女弯着唇，眼睛亮晶晶注视着黎清雨，伸手拿出一枚储物玉佩，缓缓走至她身侧。

  “姐姐我来给你送利息，我把麒麟阁开在了妖族，日后总能长见的。”

  她微微抿唇，眼神落在沈枝意身上，透着一股不服输地倔强。

  “况且姐姐不是说过嘛，我们总会再见的。”

  黎清雨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沈枝意，却见她笑容愈发灿烈，昂扬着某种斗志。

  “嗯，来妖族做买卖可真是好事，只是有些缘分到底浅了，我们啊，刚好打算去人族看看呢。”

  “缘分是晚了些，但也不会一直错过，我与顾妖长谈完鬼城交易一事，刚好姐姐同路一起往人族走。”

  宝珠笑着乖巧，扭头看向黎清雨，颊边露出浅浅两个梨涡。

  “姐姐，这一次，我可不会掉队了。”

  不等黎清雨开口，府门咔嚓一声竟是裂开缝隙。

  “哦……是顾妖长约的你……”

  沈枝意笑容不减，拖着长长的尾音，缓缓看向顾菀卿。

  门口咚的一声脆响，能屈能伸的火红狐狸，扑通跪了下去。

  “姐！我错了姐！”

  “我哪知道她在外面也像你一样，有个好妹妹啊！！！”

  顾菀卿凄凄惨惨哭喊着，眼珠子一转，脸上挂上诚恳而又真挚的笑容。

  “其实，我也顺路的，三族签订协议后，总要回访一遭，姐姐你是不知，这些琐事处理起来很是麻烦，你看看我，毛发都掉了不少，整只狐狸好不憔悴！”

  烟花丛丛在空中绽开，响起密集轰鸣，整个天空赤橙黄绿各种颜色齐齐绽放。

  与烟花的颜色一致府邸内，在静默片刻后，响起黎清雨的一声轻笑。

  好像身边多了一人，又好像是一群人。

  “阿狸。”

  “嗯。”

  “可以吗？”

  “随你。”

  “当真？”

  “狐狸向来说话算话。”

  顾菀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气势汹汹拍了拍胸脯。

  “我作证，沈枝意从不骗人！当然狐狸除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