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虫族的战舰自从在萨迪克星系开拔后，中途几乎就再没停过。

  但原本众虫都以为他们的战舰会直接一路开到边境星系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最后舰队却是突然停在了边境星边缘的位置。

  暂代指挥官位置的中将没有解释停留的原因，只是让所有虫族等在原地与星兽成战略相持的状态。

  既不前进，也不退后。

  众虫就这样一边牵制着兽群，一边等候着指挥官的下一步命令。但让虫意外的是，这一次他们却是很久都没再接到新的命令。

  而与之相反，无虫察觉的某天，庞大的虫族舰队里有一只雄虫和几只雌虫却是无声地脱离了部队。

  取代诱杀计划的斩首行动，是斐洛给此次跟随自己而来的所有A级护卫虫们，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殿下，兽王的位置已经锚定，携带巨型泵能源石的各侦察兵已经将其引至距离虫族驻扎位点一百多光里外的目标星域。”

  “殿下，目标星域周围的火力装置已经布置完成，辐射范围完全纳入目标星域全域。”

  “殿下，紧急医疗设备已经在目标星域邻近星域投放完毕，信号装置装填完成，定时呼叫救援装置已经启动。”

  “殿下，参与此次行动的所有军雌都已到位，随时可以出发。”

  宇宙飓风呼啸着从一只只虫族身旁漫过，无声的风流拂动着那片仿佛已经沾染了炮火气息的衣襟。

  抬起头，看着此刻依然瑰丽如画卷的宇宙，一身军装的银发雄虫沉默了一瞬。

  没有虫知道此刻的斐洛在想什么，正如没有虫会预料到，这一生他们最大胆的一次战役竟然是跟这样一位漂亮的雄虫殿下一起执行。

  无边浩渺的宇宙里，梦幻飘渺的星云旁，站在一颗颗曾经地球上可望不可即的星辰之中，以寰宇为背景的银发雄虫，这一刻的身影不仅没有显得黯淡，反而越发灼眼。

  抬起眸，斐洛安静地看着眼前自己或许再也望不见的场景，看着这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虫族眼睛。

  他的心突然很静很静，他的声音，真的很轻很轻。

  “你们害怕吗？”

  这一场注定以命相搏的战斗，这一场我们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下来的战斗，你们害怕吗？

  视线相对，此刻站在斐洛身前的雌虫们大多数并不是他曾经在首都星上相熟的虫族，哪怕是摩顿和兰洛特，斐洛跟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实在称不上太长。

  他们互相之间称不上完全了解，但如今，他们却要共同去做一件有可能是他们这辈子会做的最冒险的事情。

  没有说话，扬起眉，众虫脸上此刻的笑意似乎就代表了一切。哪怕是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且刚刚重伤痊愈的兰洛特，此刻脸上浮现的都是曾经只有在卡尔姆斯军校才会有的笑意。

  情绪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单线的。

  在场的虫没办法骗斐洛说他们完全不怕，但比起怕，他们也不得不说，他们更觉得激动和满足。

  虫族的一生不短，但到底也有尽头。

  本就有终止年限的生命，对虫族而言，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普通虫族而言，与其无波无澜，痛苦平凡地度过一生，他们更喜欢他们现在的日子，现在这样可以近距离接触斐洛，甚至可以跟着斐洛一起冒险的日子。

  所以，害怕吗？有点。但是，他们不后悔。

  永远，不后悔。

  雌虫眼里的笑意开始蔓延，慢慢的，雄虫那双宛若夜色极光般梦幻的紫色瞳孔里也带上了笑意。

  “走吧”

  何必再多说，何必再多问。

  无论是谁，无论是我还是你们，都该去面对我们如今的身份之下，该面对的责任。

  兽王的击杀计划，斐洛和众虫商量了很久。

  通过总结这段时间他们与对方的交手，无论是经验最为丰富的临时指挥官中将，还是高科技的能源分析仪器都表明，如今的兽王实力明显衰弱，他们在这个时机点想要杀死它并非不可以做到的事情。

  两相对峙，看着已经陷入了火力装置包围的兽王，刚刚赶到的众虫立刻加入了战斗，至于斐洛……

  转过头，看着自己身旁还没有动的红眸雌虫，银发雄虫低声道。

  “我的交易条件不会改变，你确定想好了吗？”

  不比其他对联盟有归属的雌虫，如果不是因为斐洛，摩顿没有必要涉险。

  听着雄虫在自己耳边说的话，看着此刻成功被诱至远离虫族驻防部队星域的兽王，自上次答应斐洛交易条件后就再没跟斐洛说过话的雌虫，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有冷静的审视，有无声的默契，也有……隐匿的怨恨。

  除了摩顿，所有虫都以为这只雄虫只是冒险跟他们一起共同作战而已。

  一起生，或者一起死。

  虽然很危险，虽然在场的虫们都曾想过不让斐洛跟他们一起冒险，可是清楚离开斐洛仅凭他们自己绝对杀不了兽王的众虫，最后还是只能选择让斐洛跟他们一起冒险。

  他们一起，迎接这场不确定的冒险。而这，也是这些雌虫所能接受的极限。

  雄虫没告诉这些雌虫，无论这场冒险最后的结局是输还是赢，他都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他没告诉这些雌虫，因为他明白这些雌虫无法接受他的这个打算，因为他不想这些雌虫为他的决定伤心难过，但他却偏偏告诉了摩顿。

  这是信任？不是。

  这分明……是唯独只对摩顿的残忍。

  所以，他怨恨他。

  没有回答斐洛的话，红眸雌虫只是看了他一眼，下一秒，挺拔的身影陡然消失，雌虫已经加入了战局。

  望着摩顿，望着那只虽然从始至终都没答应自己，但还是站到了这里的雌虫，斐洛握紧的拳不自觉地松了松。

  总算，他没有赌错。

  对于自己提出的这个交易，斐洛还当真不敢保证说摩顿会答应。但到底，他还是来了。

  看着摩顿加入后兽王明显有些不敌的架势，沉下心，斐洛也开始调动起了自己的精神力。

  今天这个局面，今天这样的战局，着实来之不易又不可复制。

  兽王重伤的时机不可错过，一只S级雄虫和S级雌虫都在的时候也不可多得，错过这一次机会，斐洛也无法想象还有没有可能终结这一次的战争。

  所以，他要全力以赴。哪怕他所奔赴的，是自己可能的终点。

  没有命名的荒芜星域，因为临近边境星外加资源贫瘠，连荒星都没几颗的原因，这些年别说是虫族，就连星兽都没怎么在这里出没。

  灰暗与空洞大概就是这片星域唯一的特点，但如今，原本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底色以及灰黑色尘云的不知名星域，现在却是无比的热闹与耀眼。

  高热量的炮火在轰炸，熊熊的火光与星兽的能源波撞击在一起，瞬间迸溅出五颜六色的璀璨色彩。

  再没有以往的死寂，再没有以往的单调，虫族的矫健身影光速一般地移动。昂起头，浑身浮动着能源波动的庞大星兽发出愤怒的嘶吼。

  没有虫吝惜自己的力量，没有虫在乎其他的细节，哪怕摩顿精神力蔓延开后所有虫都感觉到了呼吸近乎缓不过来的压迫，但此刻，没有虫在意。

  他们在意的，他们看着的，是那只似乎当真重伤未愈，攻击力下降的庞大星兽。

  “能源刀戟刺不进去，该死的，这防御力简直跟其他S级星兽不是一个等级的！”

  “你他雌的是不是在废话，这是兽王，你当是普通S级星兽？”

  “嘿嘿，还得靠我，看我这一炮轰的，这家伙血都飙出来了。”

  “滚球，没我的精神力牵制你刚才能轰炸到这家伙，做梦吧你！”

  “哈哈哈，快看，殿下的精神力那家伙也受不住。”

  “看我的，今天能杀了兽王老子以后要单开族谱！”

  比预想还要顺利的围剿，伴随着兽王身上逐渐出现的伤口，参战的虫族们开始忍耐不住地放松了些心弦。

  不是他们得了点好就放纵，实在是巨大的胜利就在眼前，虫们实在抑制不住激动。

  为了围杀兽王，他们大费周章地把他单独引了过来，沿途上也专门安排虫族拦截那些有可能会被兽王召唤来的兽群。

  再加上他们近乎全A级的雌虫战力，以及斐洛殿下的助阵护航，最后甚至他们还带上了舰队里火力最高的能源武器。

  这样的攻势下，这样的准备下，如今身上的伤越来越重了的星兽，无论如何也不该再能逃脱。

  虫族们的情绪变化，或许他们自身还没有意识到，亦或者说意识到了也不在意。但此刻，站在一旁始终用精神力在梳理雌虫精神域的斐洛，无疑感受得很清楚。

  他能感受到这些雌虫的兴奋，也能感受到他们的迫不及待，同样，他也能看见兽王身上越来越多的伤。

  这些，斐洛都能看见，也能感知。甚至，他自己也不能说不激动。

  但是……

  自从来到前线后始终高强度广范围使用精神力的雄虫，有些疲惫的眉心不自觉皱了起来。

  或许是斐洛想多了，或许是斐洛有些神经过敏，但，看着那只越来越弱的兽王，雄虫心里激动的同时却又抑制不住地感觉到紧张和不安。

  因为，太顺利了。

  自从斐洛来到前线以后，不管是逼退兽群，收复星域还是如今的围杀兽王，他都走得太顺利了。

  虫族们都说星兽是只靠蛮力的低级生物，但，斐洛从不敢真正将这群生物视为兽类。

  因为，这是一群和虫族长久相对而存了无数年的种族，这是一群让戈尔至今生死不知的种族，这是一群一度将虫族逼至绝境的种族。

  这样的种族，这样种族的王者，当真会这么容易就被他杀死吗？

  雄虫早已疲惫得近乎耗竭的精神力因为他那一瞬间的神思恍然，不自觉地弱了些。

  而就在这瞬间，那身上的伤越来越重了的兽王，似乎不自觉朝他望了一眼。

  这一眼，雌虫们都没有注意，哪怕是已经徒手撕碎了兽王一只兽爪的摩顿都没有注意，可是斐洛看见了。

  然后……

  “噗嗤”

  内脏破裂的鲜血从食管中涌出，倒在甲板上，银发雄虫反应迟钝地低了低头，似乎不明白此刻自己的胸前为什么会这么痛。

  但，暗红的血液浸湿雄虫的军装。雄虫低头看见的，除了自己再次吐出的鲜血外，似乎就没了其他的。

  仰起头，斐洛终于仰起了头，而涌入雄虫视野的，是……‘兽王’

  指尖蜷缩，想要说出那个答案的雄虫，最后嘴角只是再次涌出了一滩鲜血。

  脚掌轻抬，气势赫赫的，不疾不徐的，朝着正在战斗的众虫和斐洛走来的，是兽王。

  一只毫发无伤，身躯更为庞大，能源波动也更为强烈的星兽兽王。

  谁说过，兽群只能诞生一只王者？

  眼睫颤了颤，雄虫心里原本绕之不去的不安和奇怪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斩首行动吗？

  这的确是一个省时省力，快速解决战斗的好办法。

  但这个办法，谁又说过只能虫族使用？星兽兽群的这位真正的统领者，跟斐洛的想法倒也算是不谋而合。

  比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办法，直接斩落对方族群中真正能威胁到己方族群的那只生物，无疑才是一个更有效率的好办法。

  看着这只忍到现在才冒出来的庞大星兽，嘴角弯了弯，斐洛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傲慢了。

  就因为虫族将其命名为兽群，所以，他竟然就真的只把这群生物当成了地球上的那些野兽。

  他竟然用对待野兽的方法对待这群早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生物，他可真是……傻逼。

  “噗嗤”

  银发雄虫的胸前再度被一发能源波动击中，刚刚抬起了些身体的斐洛瞬间倒在了甲板上。鲜红的血迹蔓延，这一次，斐洛很久都没能再动。

  而看着彻底不能再动的雄虫，抬起脚掌，兽王安静地朝他走去。不过，大概每一条通往雄虫的道路都不可能顺利，所以——

  “轰！”

  炮弹燃烧炸裂的声音响起，没有躲，只是脚步被阻了阻的兽王转过头，视线冰冷地看向这枚炮弹的来处。

  由于斐洛的精神力骤然断开的原因，虫族们的战力和状态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而更棘手的是，原本似乎受了重伤将要死亡的那只兽王，现在陡然又精神了过来。甚至，周围还冒出了几只不知什么时候赶到的高级星兽。

  握紧拳，想要去救斐洛的众虫无一例外地被拦了下来。

  战争态势骤然逆转，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虫能离开这些星兽的围堵范围。因此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斐洛被新冒出来的兽王击伤，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兽王朝斐洛靠近。

  瞳色深黯的兽瞳嗜血地望了那即便与多只高级星兽对战，但却依旧能抽空朝自己攻击的红眸雌虫一眼，随后，没有停留，兽王依旧朝着雄虫走去。

  而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那只红眸雌虫。

  没有管周围其他逐渐战力不支，需要救援的雌虫，不在乎越来越多的朝自己蜂拥而来的星兽，摩顿的精神力再没有丝毫地压抑，近乎是疯狂地攻击着所有妄图靠近自己的星兽，同时将枪炮对准了那只离斐洛越来越近的兽王。

  “滚过来！”

  “老子也是S级虫族，别动他，有本事你就先杀了我！”

  “我让你给我滚过来……”

  生气的摩顿，发脾气的摩顿，骂脏话的摩顿，最近，自从斐洛提出交易以后，还真是好久没看见过了。

  可是，能够策划这次的行动，懂得将计就计，宁愿舍弃一只隐性兽王也要杀死斐洛这个S级雄虫的星兽，又怎么可能只是被被挑衅和攻击几下就调转自己的目标。

  没有看那只疯狂的红眸雌虫，也没有在乎其他同样疯狂想要阻拦自己的虫族，这位真正兽王的体型太大，因此，即使他走的不算快，但却依旧转眼就走到了斐洛身前。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强弱明显的对比，此刻，斐洛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胸口的呼吸有些快，望着面前这只明显智商不低的星兽，斐洛不得不承认，他别说反抗的力气，甚至，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多少。

  是的，斐洛还是那个在地球上连鸡都没杀过的斐洛。

  这场战斗，他虽然用精神力帮助扭转了战局，但他从来没真的拿枪拿刀杀过任何一只星兽。

  他害怕啊。

  他真的不敢杀生啊。

  就像此刻，望着眼前轻易就能撕碎自己的兽爪，望着那锋利带着血腥气的齿牙，银发雄虫缓缓地握紧了拳，强自笑了笑，但却依然没法说自己不害怕。

  他想死的。

  从他找到那个早已被毁的地球后，从他再次回到首都星见证虫族因为自己引起的一系列争端后，从他决定上前线后，他就想死的。

  但，他想死，却不代表他不会怕。

  这样恐怖的生物离得这么近，他怎么会不害怕。

  无奈地笑了笑，此刻已经害怕地握紧了拳的雄虫，不知道是不是太怕了，竟然没再继续看面前已经朝自己抬起兽爪的星兽，反而扭头望向了不远处正在试图摆脱星兽朝自己奔来的众虫。

  “走”

  不算低的声音，应该已经是斐洛能发出的最大声音。

  看着被另外一只兽王和几只高级星兽围攻的摩顿，看着同样被能源波击伤胸腹的兰洛特，看着其他那些疯狂想朝自己而来的众虫。

  斐洛没有看自己面前的兽王，没有在乎自己胸前的伤，只努力大声地，重复地说道。

  “走”

  至少，这只兽王的主要目标是我。

  至少，你们还都有机会逃走。

  所以，走。

  “我不走！”

  “斐洛，要死一起死，我宁愿跟你一起死！”

  血迹早已同样蔓延至前胸，兰洛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斐洛的名字了。但大概这句话，也是他从上次军舰事件过后就想说的话。

  而这，大概也是此刻所有虫族想要说的话。

  是啊，殿下。

  我们宁愿跟您一起死，也绝不独活。

  没有虫再说他们会誓死保护斐洛，如今的情况，也没有虫能再有力量保护斐洛。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庞大的星兽抬起了兽爪，他们只能看着那只星兽的兽爪离斐洛越来越近，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打开了斐洛的通讯器。

  星兽，没有急着杀死斐洛。

  这是一只从生来就会忍耐，就会潜藏实力，还会使用计谋的星兽。

  他感知到了这只S级雄虫对自己的威胁，对虫族族群的意义。所以早在之前，他就派任了一只S级星兽意图击杀对方。

  它是一只真正拥有智慧的生物，它是一只真正明白如果想要打败一个族群，该做什么的生物。

  所以，他不会急着就这样简单地杀死斐洛，他会……

  ‘私虫直播间正在开启中，请稍候。’

  ‘直播系统已开启，全息录音录像功能已开启，可见范围已保持默认全星域可见范围。’

  ‘斐洛殿下，欢迎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