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者:山海十八
有的问题难以回答,也总要有人解答。
段智兴硬着头皮答了,“三月末,我收到重阳兄的回信,说是及时逮住周伯通。没叫他胡乱下药成功。
罚他被关禁闭三年,每日誊抄经文六个时辰。对于好动的人来说,这个惩罚非常痛苦。”
他未免林朝英追问,索性抢在前面说,“周伯通计划下阴阳合欢散,也没有坏心思,只为助重阳兄在武学心境上更进一步。”
别问什么春/药为何能提升王重阳的心境。
这话题不适合他来聊,要问就当面去问王重阳。
“更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段智兴掰回正题,“这次重阳兄的突发疾病应该与周伯通无关,他之前一直被关禁闭。”
段智兴又反问林朝英,“你去全真教时,不也见到了周伯通。他藏不住情绪,可有表现得异常?”
林朝英摇头,“周伯通很是心焦,但没有自责负罪的情绪。”
林朝英又为凉雾
讲述了一遍事发经过。
四天前,五月十八的上午。
王重阳照常考核了徒弟们的课业,随后八人一起进餐。
当时一切正常。
午餐后,他独自前往书房休息。
按照当日行程,之后要去大殿为教内众弟子讲经,但他没有准时出现。
全真教建立后,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王重阳很守时,如遇临时变更计划,都会提前通知。
大徒弟马钰察觉异样。
他敲门不得回应,但从窗口发现王重阳侧倒在书房的地上。
“马钰第一个给王重阳检查了身体。全真七子里以他最擅长内力,但没查出所以然。
他叫来了医术最好的孙不二,也没能验出王重阳有中毒迹象。”
随后,其余五位徒弟也设法查找王重阳的病因所在,皆是毫无头绪。
只能把被关禁闭的周伯通放出来了。这位师叔行事不靠谱,在武学上的天赋倒是很高。
周伯通试图运功唤醒王重阳,可也失败了。
为了救人,他也不管全真教门下不得进入古墓的规矩。
反正违规的事情做多了,虱子多了不痒,把林朝英给成功召唤出来了。
林朝英:“我去了全真教,不只查了王重阳脉象,也查了他病发现场的情况,皆是一无所获。”
“他昏迷时是正午。书房开着窗户,屋内物品整整齐齐。午饭后,不时有全真教弟子在户外走动,没人发现入侵者出没,也没听到异响。”
换句话说,如果王重阳是被谁攻击导致昏迷,凶手的武功造诣不似人间所有,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作案。
凉雾问:“王真人当时在看什么书呢?有没有研究奇怪的武功?”
林朝英:“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抱朴子》。我翻过了,书上没有新写的注释或感悟。”
这是道家的经典典籍。
凉雾也读过,是东晋的葛洪编著。
王重阳作为道门中人,不可能是第一遍阅读。这本书能叫他突然昏迷吗?
“此事确实诡异。”
凉雾同意了一起去终南山瞧个究竟,“明早出发吧。林掌门今夜好好休息一晚。”
林朝英却是摇头,“只要两位有空,我随时可以走。”
凉雾心底震惊。
不是吧?姐姐,你极限赶路四天四夜,不歇一晚就要重复一遍来路的极限操作?
林朝英脸色淡淡,似乎不是因为担忧王重阳而殚精竭力。
“早一天治好他,也是早一日还清当年他的救命之恩。”
凉雾听出来了,其中必有故事。
她好奇,但见当事人没有多提的兴致,也就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追问。
凉雾:“我随时能走。”
林朝英:“多谢仗义相助。此事,我古墓派承情了。”
“给我半天时间安排好大理诸事。”
段智兴无法说走就走,“黄昏时分,吃了晚饭,我们就赶路。”
他劝林朝英多少歇一口气,“这几个时辰,你好好休息,重阳兄不会希望你累病的。让朱子柳带路,送你去别院歇脚。”
“我不希望王重阳做的事,他不是每一件都做了。”
林朝英怼了这一句,到底没有为两人的私人恩怨迁怒段智兴。“谢了,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凉雾目送林朝英离开,随即将八卦的目光投向了眼前唯一的知情者。
段智兴被看得背脊发凉,真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要与人讨论这些事。
凉雾说得义正辞严,“我第一次去终南山,不想得罪了山上两大门派。还请皇爷不吝赐教,告知我全真教与古墓派有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
段智兴听着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作为求人帮忙的一方,如果不说反而像是故意坑人。
“重阳兄与林掌门的私事,我也不好多谈。”
他赶快定调,真的只能说一点点,避免凉雾两眼一抹黑地介入其中。
“两人都三十七八了,相识于二十年前。年少结伴闯荡江湖,更是一同抗击尧朝边疆叛乱。是意气相投又志同道合,但也不免年轻气盛,互争高低。”
“数年后,边关之乱被平定。两人前往终南山,王重阳准备创立全真教,而林掌门对开宗立派的兴趣不大。古墓是重阳兄修的,重阳宫的建造也有林掌门的参与。两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段智兴说到此处,停顿下来。
正因为王林二人的关系之亲近,后来发生的事情叫他觉得难以理喻。
他道:“两人却在一场比试后断了往来。”
“什么比试?”
凉雾猜测,“不顾生死的大决战?”
段智兴摇头,“不,那场比试就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是在一块大石上写字,比谁的指力更深。林掌门更胜一筹。”
凉雾:“以前两人也一直比试吧?王真人没有输过吗?”
段智兴再次摇头,“以往比试,重阳兄也是输赢参半。刀光剑影,就连打伤对方的情况也有发生过。
如果说是重阳兄觉得输了有失颜面,也不必等到那天再发作。我也颇为不解,曾经问过重阳兄。他避而不谈,只说从今往后一心向道,不沾情缘。”
凉雾忍不住吐槽:“早前怎么不说呢?全真教的门规再怎么严苛,还不是王重阳本人定的。我记得全真七子里有一对夫妻,是谁来着?”
段智兴:“是马钰与孙不二。”
当时,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王、林两人绝非单纯的朋友,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后来,段智兴大致琢磨出了王重阳为什么不愿与林朝英更进一步。
不是王重阳断情绝爱,而是当年他有过不去的心魔。
有的坎,越拖越险,哪怕后来主观上想要过去,小坎也成了天堑。
对于朋友隐秘的心思,就不在背后议论了。
段智兴:“情况大体如此。在那之后,同在一座山头的两人不再往来。粗略估算,也有八年多了。
全真教只有一条教规是针对古墓派的,不许教内任何人靠近古墓派。”
凉雾缓缓点头,“我懂了。”
段智兴忍住了,没问她懂了什么。
凉雾只追问一个细节,“刚才林掌门说王真人对她的救命之恩,那是指什么?”
段智兴:“两人相互帮助的次数不计其数,哪一次的救命之恩早就分不清楚了。我倒是听过一件事,林掌门十年前受过非常严重的内伤,濒临死亡,当时没查到谁出的手。”
“重阳兄远赴极北的苦寒之地,从数百丈的坚冰之下挖出了一大块寒玉,将它运回古墓。再由林掌门制成了寒玉床,借以此物才治好了她的内伤。”
凉雾问:“后来查到是谁出手伤人吗?”
“没有。”
段智兴说,“这些年,重阳兄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奈何线索着实太少。只知道对方应该来自关外,武功路数相当古怪。十年了,那人再没出现过。”
凉雾提出一个猜想,“这次,王真人的突发疾病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当年对方能重伤林掌门,十年后已经鬼神莫测的地步。”
段智兴吃不准,“说不好,还得去终南山看了再作判断。”
*
*
五月二十六日,终南山疾风骤雨。
是夜,一行三人冒着大雨,直冲险峻山顶。
林朝英轻车熟路,以最短的路线到了全真教,敲响重阳宫的门。
“开门!我请来了两位治病高手。”
“林姐,你的速度好快。”
周伯通嗖一下蹿出来开门。
等看清来人,他心虚地猛地退后一步,脸色像是打翻的调色盘。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最有可能被请来给师兄看病的是谁。
是段皇爷!是饱受他阴阳合欢散之害的苦主来了!
周伯通早几个月已经知晓直接下药人刘瑛的
后续。
表面上,大理王宫的刘贵妃是暴毙身亡。
事实上,段智兴给了刘瑛自由。
没有就下毒一事严惩刘瑛,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放她离开了。
刘瑛去外面追求浓烈的爱也好,搞乱七八糟的武学研究也行,总之两人不再有关联。
周伯通知晓情况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夜再遇苦主,他恨不能化作流星逃到天外去,但为了师兄的病只能老老实实地守在原地。
“段皇爷……”
周伯通哭丧着一长脸,似蜗牛爬一样挪到了段智兴的跟前,想要道歉。“我、我……,您、您……”
“行了。”
段智兴瞧着周伯通吞吞吐吐的样子,他再好的脾气也冒出了一股怒意。
这人往大理后宫跑的时候,胆子大得很。
把阴阳合欢散送给刘瑛时,也没有手抖。
现在反倒是连一句致歉的话也说不全。
要不是看在王重阳的份上,他绝不可能轻饶周伯通。
段智兴不欲搭理糟心玩意,直接无视周伯通。
他对马钰介绍同来的凉雾,说,“请带我们立刻去见重阳兄。”
马钰知道周师叔年初在云南犯了事,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会只能一边含混着道歉,一边感谢外援的辛苦奔波。
“三位辛苦了,这边请。师父被安置在卧房内。”
马钰认真说起这几天的情况。
“这四天,我们用了金针刺穴、真气过脉等方法试图唤醒师父,但全部无果,。”
“幸好,师父没有完全失去吞咽功能。我们辅以内力推动,还能少量给他喂水。
也让他服用了一颗补气血的丹药,以免体力不支。但也不敢多给,未免虚不受补。”
马钰推开卧室的门,丘处机守在床边。
林朝英蹙眉。
床上,王重阳比起四天前看着要糟糕许多。他双颊略凹,脸色蜡黄,显出了明显的病态。
段智兴先去检查,将内力注入王重阳脉门,让真气在其体内绕行一个大周天。
过了好一会,他神色凝重地说,“没有中毒,也不见中蛊,更没有内伤迹象。”
这番检查结果与林朝英等人判断的相同。
林朝英最不想听到的就是相同判断,那代表也找不到治疗切入口。“没有别吗?”
段智兴摇头,又向凉雾投去了希冀的眼神。“凉教主,你怎么看?”
凉雾能怎么看。论医术,她早就说了自己外行人。
她也向王重阳的体内注入真气。
假设这人清醒着,决计不能叫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如此行事。现在却叫这股真气在他体内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
至少证明了一点,王重阳不是装病,他没有搞出狗血装病挽回林朝英的戏码。
凉雾把这个结论藏到肚子里。
有的真实想法讲了就不礼貌了,很像是她诋毁王真人的品性。
尽管她觉得这个猜想不是胡诌。
从周伯通的离谱行事作风倒推,理论上存在他出歪点子把师兄带偏的可能性。
还别说,王重阳要是能装这一波,破镜未必不可能重圆。
凉雾脑补不停,但脸上端得非常严肃。
她问:“从病人身上找不出病因,我可以去王真人昏迷的第一现场看看吗?”
“当然可以。”
马钰带路,“这边请,师父在重阳宫的书房晕倒。现场的物品都保持了原样,我们一件也没有移动,可也未曾发现有谁潜入攻击的痕迹。”
书房,干净整齐。
从摆件到家具的风格都很质朴。
一目了然,看不到入侵者的迹象。
凉雾注意到书房没有香炉,“王真人平时不熏香?”
马钰:“从不见师父点香。”
林朝英补充,“以前,王重阳因熏香被下过毒。对这些遮盖气味的物品,他一概不碰。
笔墨纸砚也都用最简单的款式,越简单越不容易被人做手脚。”
凉雾转了一圈。
书房里的器物都走简洁风,唯有一件物品是例外——一面铜镜。
这叫凉雾脚步一顿,冒出了一个荒诞的联想。
她定睛细看镜子。
方镜,直径大约三十厘米,它被放置在螺钿漆器木架上。
这个木架的螺钿工艺繁复,取夜光贝与珍珠母切割打磨,镶嵌成了精美的花鸟纹。
使用如此精贵的木架去承托镜子,但镜子本身倒是略显普通。
它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光亮如新,必是被人经常擦拭。
镜子背面的图形是一棵参天大树。
难以分辨是哪一种树木,因为它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树干直入云霄。
凉雾问:“这面镜子是从哪来的?王真人特意取用螺钿漆器做支架,看起来颇为珍视它。”
马钰讷讷难言,看了一眼林朝英。
“是我十年前送的。”
林朝英语气寻常,眼里却闪过苦涩。
她强迫自己不必多想,不想王重阳为何明明难断旧情但又行绝情之举。
林朝英就事论事地问,“你觉得这面镜子不妥?”
凉雾:“我可以拿起来看一看吗?”
“随意看。”
“可以。”
林朝英与马钰都没有疑议。
凉雾先默默释放了一个鉴定术,结果真的与猜想吻合了。
【鉴定术(精深):一面铜镜,钥匙(1/5)】
一模一样的鉴定结果出现了!
这面方镜与古怪包裹里的犀牛望月镜居然同属一源,都是某种钥匙。
凉雾迅速回忆。
王重阳是五月十八日中午昏迷。
那天中午,自己在湖边休息。
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拿出犀牛望月镜。有事没事叫它几句,研究如何激活它的钥匙属性。
如同前几次实验,当天犀牛望月仍旧毫无反应。
难不成这是远程联动装置?
镜子不是没反应,只是没反应在自己所持有的那一面上。
凉雾问林朝英,“你从哪里得到的镜子?”
“二十年前,一位长辈留下的遗物。”
林朝英努力回想旧事,“好像来自西域大漠,也没提它有什么特别。只说这本是一组铜镜,共有五块。”
凉雾:“你没试着凑齐?”
林朝英:“我不知道剩余四块的样子,更不知道它们四散何处。何况这一面看起来也无特别之处,凑齐了又有什么作用呢?”
她又道:“十年前,王重阳为我寻得万年寒冰,我将这面铜镜作为谢礼送给了他。”
当然不只是表示感谢。铜镜寄相思,所以才选了它作为谢礼。
林朝英却说了表面上
的理由。
“这面镜子背后的图案是一棵无叶之树直入云霄,我与王重阳都认为是指传说里的云阳树。镜子图形颇有问道之意,刚好适合给王重阳使用。”
云阳树,典出《抱朴子》。①
说深山中有一棵大树会讲话,树里藏着名为「云阳」的树精,只要叫出它的名字就能平安大吉。
凉雾知道这则典故,又即刻看向书桌。
“王真人出事的当天,刚好也再读葛洪的《抱朴子》。”
此话一出,林朝英立刻懂了凉雾的意思。
“你认为镜子是元凶?但前后二十年了,我用了十年,王重阳又用了十年,一直相安无事。”
“稍等。”
凉雾打开放在门口的箱笼,从中取出给自己的犀牛望月镜。
“过去二十年,你们持有的方镜一直没动静,也许是因为没找到唤醒它的方式。”
什么意思?
林朝英不解,马钰不解,段智兴不解。
周伯通趴在窗口偷偷朝里张望,他也是不解。
凉雾效仿八天前中午的场景。
那天没有取奇石靠近镜面,只把镜子随手放在了河边岩石上,以内力凝成雾气包裹了它。
她对着镜子一本正经地问:“灵镜,灵镜,请告诉我,世上最厉害的妖怪是神雕吗?”
凉雾面前的犀牛望月镜仍旧毫无反应。
然而,诡异古怪的一幕出现了。
距离她三丈远,螺钿漆器木架上的云阳方镜微微轻颤起来。
紧接着,镜内发出微光。
照出一片沙海景色,同时冒出了二十八个字。
「怒海行舟,朱雀浴火,不语云阳,飞剑破天,犀牛望月,观音落泪,白日飞升」
周伯通目瞪口呆,脱口而出:“啊!师兄,不好了!有妖怪!”
凉雾微笑,没去纠正周伯通乱起绰号。
该怎么说呢?她也没想到真凶竟是我自己。绰号要扩展了,进阶为「妖弥天大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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