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暖池的波光水纹上覆盖着花瓣,浅浅芬芳被温泉中的药材香蒸腾，熏得方小葳愈发脸红。

  虽说有些事一回生二回熟，但毕竟当时是在自己家中,紧闭双眼时，任由感官被放大，欢欣愉悦蒙蔽羞涩,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纠结的。

  然而现在不同。

  泡汤的小屋为防止客人滑倒摔跤，可谓明亮，靠近门边处还置着一面高大的立镜,方便整理衣冠鞋履。

  角度使然,如果方小葳稍微变换些位置，入目间则一清二楚。

  “要疯了……”她努力把目光从那面镜子上移开，希望通过拍打脸颊直接敲碎脑海里的浮想翩翩。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

  到了时间，侍者也许会进来换水擦地、添加药粉,让对方给她拿毛巾衣物好了。

  不过,生活或许隶属欢愉命途，总爱和她开玩笑。

  脚步声自拉门外传入,从过廊处渐渐越来越清晰。

  直通换衣室的小门被推开,庭院间干净微凉的清风涌入，丝丝缕缕，抚上方小葳的脸颊，却于事无补,布料的摩挲动静是比温热汤泉更好的染料，晕染得她面色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红。

  换衣服的隔间外设屏风，两相遮蔽,让那边的人看不见暖汤的情况。

  暖汤里的方小葳也如此。

  好久。

  钟离先生不是来送毛巾的吗？

  她移动到汤池边，贴上冰凉的半边石壁,伸着脖子瞅向屏风内。

  又一分钟，虚虚围着浴巾的钟离缓步走来。！

  方小葳被景色震住，瞪大双眼。

  上次没看清，这次看清了。

  身材好到都有人鱼线哎。

  “……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你已经泡完了。小葳，抱歉。”钟离面露意外，温声道。

  “喂，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方小葳仗着水面上漂有花瓣，对方在明她在暗，眼神放肆，划过浴巾上的阴影，“钟离先生，老当益壮呀。”

  钟离神情放松，依旧是寻常的那副安然平和模样：“好，我故意的。所以你先从汤池中上来吧，皮肤都泡红了。”

  方小葳一愣：“你怎么看见的？”

  “……是我的错，非礼勿视。”钟离移开些，让出身后的镜子，示意她照照。

  原来，在她移动间花瓣飘散开了

  竟是一览无余……

  方小葳呆住。

  她轻轻往后退，身姿带有鬼鬼祟祟的偷感，恨不得库气气库气得变为一辆潜水艇，轰隆轰隆得开走，干脆离开稻妻回璃月。

  就在方小葳发呆疯狂想逃避时，钟离慢慢走下来，对方身形高挑，步伐稳健，很快来到她身边。

  镜子角度正好。

  “这里……这里太热了，会不舒服。”方小葳用手抵住他。

  触感与背后的石壁相似坚硬。

  钟离应声：“对，所以我是想来扶你离开。”

  他手臂的摆放位置可称绅士。

  两人都爱干净，安顿好后各自洗漱擦拭过，如今说来泡汤，还真就是只是单纯地泡而已。

  现在沾了下水，也省去再洗澡了。

  方小葳悬着的心落地。

  看来是安全了。

  并非安全。

  钟离帮她穿浴衣的动作稍稍重些。

  触碰间，难免蹭到肌肤。

  “是我疏忽了，对稻妻服装的穿戴方式没有仔细学习。”他牵住方小葳的手来到镜子前，慢慢整理。

  镜面明亮，背后是氤氲的水汽，身旁是亲密的爱侣，方小葳的一颗心又开始坐过山车。

  “钟离先生，别试探了。”

  她把脸颊贴过去，踮起脚尖，气息缠绕在对方脖颈间。

  钟离终于垂下眼眸，深邃的目光映进她的瞳孔里：“可以吗？”

  “可以。”方小葳又回望一眼镜子，半是好奇半是害怕，“但……但还是别在这里吧。”

  至少，下次再说。

  “好，一切由你意愿。”钟离抱起她，往主屋走去。

  夜已深，可主屋内依旧温暖。

  却似乎温暖过头，令方小葳产生了还在汤泉中的错觉。

  暖汤池面晃动，席卷着玫瑰瓣在圈圈层层的波澜中沉浮，涟漪似浪，激起轻怡的水花打在石壁上，留下潮湿的破裂光影。

  主屋与庭院一墙之隔，若睡房安静时，能听见竹筒做的惊鹿上下点头，清脆声中是无尽的禅意。

  但听不见了。

  方小葳尽力捂住嘴，使劲用指缝拦截荒唐放肆的字音。

  可她却依旧觉得暖意隔绝空间和听觉，放大了身体对温暖的需求，连呼吸都变得毫无规律。

  暖意也有重量，一边是沉重，沉沉的压力感刺激头顶；但暖意也很轻，另一边是飘忽忽，轻飘飘的若流星般划过。

  流星穿越斑斓晚空，尾光刺眼得白，白到黯淡了其他星子的瞬息光芒，点点的，如紧闭双眼时颤栗的亮斑。

  “哒——哒——”

  不知何时，惊鹿声重现耳边，暖意也如退潮的海水般一层层消失。

  钟离拉过她的手，指腹掠过那上面淡淡的齿痕，眸中流露出歉意与心疼：“若觉得不便，下次咬我，切莫再弄伤自己。”

  “哼。”方小葳捶过去。

  —

  日上三竿。

  意料之中，方小葳的生物钟又双叒失控。

  这次比上次起得还要晚些，她强忍酸痛站起身，开始做舒展动作，只觉好似又回到当愚人众新兵时日日超负荷训练的时候，然而碍于换了教官与晚训内容，肢体间的乏累敌不过思绪里的欢悦，倒也食髓知味，尽兴时难以自拔。

  钟离“略懂”，轻柔温和，虽反反复复却不会弄伤方小葳，之后又帮她擦拭按摩，缓解疲劳。

  故而她做了一套舒展操和拉伸，便舒服了些，没到无法行动的地步。

  方小葳穿衣洗漱后拉开后门席地而坐，脚蹬木屐踩在石阶上，梦见木的花瓣徐徐落下，风铃轻响。

  “醒了，喝水吗？”钟离听见声音，从庭院里走来，身边跟着提食盒的侍者，来送已经是午餐的早饭。

  “客人好，这是稻妻的旅游地图，还有这位客人要的稻妻服装详解书籍。”侍者摆好餐食后掏出一摞地图和书册才退下。

  “哎，钟离先生，你要这个干嘛？”方小葳翻开书，发现是服装的穿衣教程。

  钟离遵照她的习惯，在外吃饭时先用开水冲遍餐具，闻言眼神凝了一瞬，沉声解释：“嗯……昨日是我生疏，穿脱浴衣的手法有误，学无止境，该仔细研究才是。”

  她就多余问。

  方小葳顺着他的话想起昨夜诸事，一撇嘴。

  穿不会穿，但脱的动作可顺畅了。

  两次后，她彻底发现钟离于这方面的特性，温柔是温柔，但停却决不停，边哄她边道歉边拂去眼泪，然而轻重依旧。

  甚至会算好时间暂且停顿拉扯。

  千百般手段下来，实在难捱。

  哼！

  “好啦，吃饭吧，若是动怒，也要吃饱饭才有力气的。”钟离揭开食盖，并把筷子递给她。

  “哼……”方小葳气鼓鼓似河豚，痛快接过筷子，化情绪为食欲。

  午餐丰富，因是给外国客人准备，并未严格按照料理的形式，而是换成些能表现稻妻特色的小菜主食。

  两道主食是蘸汁荞麦面与梅子茶泡饭，配合若竹煮、串串三味、山家烧、稻荷寿司，小菜是五宝腌菜与芥末海螺。

  至于刺身和生鱼类料理，只有外国客人指名点菜时才会上。

  “现在稻妻的锁国令结束，可以买堇瓜回去了，后院的地正好空着，要不要想办法移植堇瓜树？”方小葳吸溜着荞麦面，问道。

  荞麦面有蘸汁，蘸汁以木鱼花煮水，放入味淋、稻妻酱油，面条劲道冰凉，蘸汁清爽，起床后吃非常开胃。

  钟离无所谓：“随你，移植好后，我帮你照看。”

  “堇瓜应该另外存在其他吃法，我要试试晒成堇瓜干。”方小葳去吃烧鸟串串，食材每日变化不同，今日的照烧鸡肉丸、盐烤牛舌和烤提灯。

  鸡肉丸紧实、烤牛舌肥厚，而提灯口感最奇妙，咬开后金黄的蛋液爆在嘴里，漾出奶香。

  饭后，方小葳翻阅着稻妻地图，兴致勃勃：“我在这边有个大客户，是社奉行神里家的家主神里绫人，说起来，应该去拜访一下。不过还是先和八重宫司的朋友相处几次再去吧。”

  万一，影想开了高兴了，她移植堇瓜树的事就能方便些呢。

  “好，我陪你。”钟离一面认真学习服装知识，一面望向怀表，“旅者应该会跟着，他们快到了。”

  说什么来什么。

  一个飞行的矮堇瓜出现在院墙边，与傻傻信鸽并排忽上忽下飘着。

  “喏，方老板就住在这里啦。”派蒙自认是向导，来给影引路，“你不要拘谨，当是交朋友嘛，而且你以前肯定见过方老板的伴侣。”

  影是微服出访，服装轻便、戴了面具，遮住上半张脸：“你们和神子到底在神神秘秘地谋划何事？”

  “见见故人，和故人的转变。”八重神子也作同样打扮，为表现得只如逛街的普通市民，她还挽上影的手，像对闲来游玩的闺蜜，“到了，侍者说那二位已经吃过午饭，不会打扰到。”……

  走进庭院后，感知到那丝气息后的影沉默了。

  “所以……”这一刻，影非常想让将军来掌控身体，并劈八重神子一刀，反正她会躲开。

  可现在的自己却躲不开。

  岩神摩拉克斯不仅退休，还找了个伴侣。

  外面世界的变化，已经日新月异到这种地步了吗？

  “您好您好，快请进，喝茶吗，吃不吃点心？”方小葳热情迎上去，拉住影的手往主屋走，“这位八重宫司的朋友，如何称呼？”

  她装傻，对影的身份心照不宣。

  “影。”影颇为呆愣，若在从前，必定要拿出最高外交级别来对待岩神和这位方老板，可现在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那场战争后，她的姐姐雷电真陨落，她被迫从武人转变成治理者，学习姐姐的行事风格管理稻妻。

  然而武人的本性难消除，纵然用神性庇护子民，可比起用长远目光治理应对问题，她更擅长以强硬手段解决。

  是故在强硬无法施展时，影的思绪断念了。

  简称，大脑过载。

  “不要拘谨，今日我和小葳受八重宫司所托，给你讲述事态变化，一次品茶闲聊而已，何不放松？”钟离请影喝茶，“影小姐，在下是钟离，来自于璃月往生堂，担任客卿。这是我的伴侣，舒心食阁的方老板。”

  他递上往生堂宣传单和方小葳的名片。

  影静静打量两样五彩斑斓、卖点醒目的纸片，垂眸半晌，颔首道：“那么，二位费心了。对了，昨日的糕点是方老板所做吗，非常好吃，谢谢。”

  见她终于开口说话，八重神子的神情稍稍松缓。

  “何止是好吃呢，影伴着团子牛奶吃了大半盒。哎呀，若非早知道她过了年龄，否则就该担心蛀牙问题了。”八重神子打趣她，“影，我记得你说团子牛奶冰镇后味道最佳。”

  “对，冰冰的，会令团子更有嚼劲。”影今日还带来了，“团子牛奶是稻妻的创新饮品，送给钟离先生与方老板。”

  凝光虽说要再观望稻妻情况，但仅限于外交层面，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锁国令甫一解除，她立即派出手下的海商前往进行出口生意，其中便有销量节节攀升的史莱姆冰箱。

  八重神子笑道：“对嘛，现在巧了，我记得方老板是冰箱的专利发明人呢。”

  “……非常厉害，冰史莱姆原浆的提炼程度很高。”影想到傻傻信鸽，问向方小葳，“那信鸽也是你做的吗？”

  “改良的，不过，基本已经和原来的东西没什么关联了。可惜性能仍然达不到预想，造了一堆傻子出来。”方小葳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

  并且因为长期飞行的磨损，智商会不断逐渐降低。

  信鸽闻言要来啄她。

  “咕，不傻！”

  人坏！

  影会制作人偶，对类似的机关小玩意一时倒是感兴趣，为表示善意，她主动抛出橄榄枝：“若你愿意，待我得空，帮你精进些细节之处。”

  方小葳当然答应，双手托脸，笑眯眯望着她：“影小姐人很好呀，感觉是面冷心热呢。”

  “嗯……”影点点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嘴甜开朗的方小葳。

  这种性格，怪不得能够广交朋友且使神子放心请求，论真挚，和旅行者有些像。

  但是影作为见识过战争的神明，能清晰察觉出方小葳隐藏的警觉与凌厉。

  刚刚神子推门时，这位方老板先是不由自主地紧绷，下意识地握拳，如此姿态，八成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

  影的目光多了丝探寻。

  方小葳从未想过自己能隐瞒多久身份。

  没直接提及，是觉得应该循序渐进。

  今日，影得知了岩神退休后开始向风神看齐，又交个了人类女友，若是再让对方知道岩神的女友不仅是愚人众，还领上岩神拿愚人众的工资，对方的大脑恐怕要死机。

  影：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些摸鱼神明各个身怀绝技

  “怎么不继续聊天呀，不聊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吃点心呢。”派蒙已经吃下两个树莓水馒头，又盯上钟离面前的抹茶大福。

  钟离把盘子拿过去。

  空向对方道谢，怼怼派蒙，示意她少吃些。

  “干什么，你我又不是茶会的主角，快点吃吧，最近稻妻物价贵，在外面买这么多糕点不知道要花多少摩拉。”派蒙双手叉腰，“我多勤俭持家呀。”

  他们的插科打诨令氛围继续轻松下去。

  方小葳借机与影说起璃月的新变化。

  听罢，影默默无言，她仍信奉永恒，却不得不承认人治的可能性。

  “关于这些，我回去后会仔细斟酌。”她以品茶掩盖心思。

  “对了，其实我记得璃月七星里的玉衡星刻晴就是雷系神之眼，可她最是不信神明，在敬仰岩王帝君的同时，也认为人类的意愿不该被忽视，是个非常能力出众的人。”方小葳又翻出压在裙子里的神之眼，“还有我，我也是雷神之眼呢。”

  永恒与其说是一成不变的保守桎梏，不如说是对志向的最单纯坚定的追求、本心恒定。

  神之眼的出现和神明多少存在关联，永恒的理念说不定存在于雷电的力量迸发间。

  临近日落时，告辞后，影默默不语，思考着这些。

  她会认真想想，永恒的另一种可能。

  —

  “哎，今日有烟花呀。”客人走后，方小葳收拾桌面，夹在地图后的时间表掉下来，她定睛一瞧，激动不已，“钟离先生钟离先生，我们去凑凑热闹吧。”

  正巧，钟离也把服装书籍看完了：“好啊，我来帮你穿浴衣。”

  嗯……

  “我晚上还要出去玩，就正常穿衣服。”方小葳瞪着他。

  “自然。”钟离慢条斯理地抚平浴衣的袖子，“昨夜，是我没领会到要点，才让你不舒服。”

  这话听起来好怪。

  所幸钟离的确只是给方小葳穿衣服，多余的事，来日方长。

  街巷上，锁国令的阴霾和紧张消失殆尽，各式各样的小吃摊搭在放烟花的场地临近出，灯火融融。

  清冷的月影被繁华渍出一抹人鱼姬色的淡粉橙红，透过树枝细叶映照，如蒙轻纱。

  方小葳搂住钟离的胳膊，拉着他去买苹果糖吃，选了个红茶味的。

  偏酸的苹果外裹上晶莹剔透的糖浆，上洒红茶粉，酸甜茶香混合，像在嚼着喝苹果茶。

  “这个好这个好，本大爷要吃，阿忍，你要来一个吗？”

  身后拥挤的人群中，传来豪放的喊声。

  呦，这不是……

  方小葳拽上钟离退到一边。

  果然马上，只见个健壮硬朗的身影闯过人群，买东西的姿态都带着莫名其妙的热血，绝对是一出场就会引发一阵激烈的电吉他音的那种人。

  荒泷一斗。

  “老大，不许横冲直撞，小心伤到人。”久岐忍紧随其后，死死抓紧眼前人的衣带，好似在遏制一只哈士奇，“况且我们刚买过炒面吃，现在哪里还有钱吃苹果糖。”

  看见这个组合后，方小葳灵光一闪。

  移植堇瓜树去璃月是辛苦事，重量太沉、难以保存，故而两国之间的物流暂且还没有运送树苗的选项，即使日后找了影相助，也要费尽方法走海运，且缺少看护的人员。

  但荒泷一斗有力气还有外置大脑久岐忍，是不二人选。

  “没关系，去吃吧，买苹果糖的钱我来出。”方小葳走近几步，扬起笑容向久岐忍挥手，“我认得你，你应该是烟绯的师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