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港口。

  早雾未散，飘着混进云里，更显得海天一线，波浪轻轻砸出细碎的深蓝与浅白，风凉潮声响，鸥鸟叫得脆亮。

  方小葳沿木栈道撒欢跑下去，远远便能听见市场上传来的叫卖声。

  海港菜市上的吆喝声与吃虎岩街巷里的不同，杂乱且随意。

  吃虎岩中多是常年经营生意的老住户，而菜市场道旁的商贩只是偶尔现身，比如突然钓上鱼了兴起卖，田地收成好了卖出多余的。

  故而有些好东西，是可遇不可求。

  海虾、青口、处理后的海带、牡蛎、螃蟹……方小葳路过一个个小地摊，虽有喜欢的，却始终没找到能令她眼前一亮的食材。

  这些海鲜是新鲜，但平常不缺。

  等等。

  方小葳忽然将目光锁定在远处。

  “大叔您好，这是什么野菜啊，怎么卖的？”她走过去，蹲在只铺了张粗布垫着绿色野菜的小摊边，问道。

  摊主是个面向憨厚的中年人，热情解释：“是我在山里采的，本来还采了蕨菜，但是卖完了。你别怕，这个能吃，我老家是翘英庄的，常用这种叶子炒田螺，叫它九层叶。我快走了，你要是买的多的话，算便宜些。”

  方小葳一听他家会拿这种野菜炒田螺，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目测是九层塔，是一种罗勒，她穿越前的某地也称其荆芥，味道清苦微辛，有种奇特的异香。

  最近，方小葳总在想新菜式，希望能丰富菜谱、增加工作套餐的种类。

  于是她就想起了自己曾吃过的一道泰国菜，牛肉打抛饭，有肉有蛋有菜有饭，配料可以随心更换，倒是简单。

  打抛饭的灵魂是打抛叶，而打抛叶学名圣罗勒，和九层塔是近亲，若是没有，用九层塔代替也不错。

  “我全要了，我多出几十个摩拉，这块布也给我吧。”方小葳大手一挥，将钱袋放在地上，“不过麻烦您告诉我野菜的位置。”

  摊主性情淳朴，摆摆手，没收她的布钱：“这种野菜在沉玉谷里不少呢，跟蘑菇一样，下雨后就又有了，只比竹子长得慢点，你要是进山的话肯定能碰见。”

  或许因为璃月有仙人庇护，植物兼农作物的生长速度极快，土地也十分肥沃，不用担野菜粮食不够吃，更不用考虑在种地时如何间隔种植、如何养地。

  这也是方小葳敢随意开店的原因之一。

  她抱上满布包的九层塔回家，鼻尖尽是那股奇异的辛辣清香，比薄荷叶稍温和些，味道却浓郁。

  “哎，钟离先生？”舒心食阁门口，方小葳脚步停顿，望着正仔细端详绞肉机的钟离。

  钟离照常温和地向她颔首打招呼：“方老板，回来了。”

  可直到语罢，他的眼神仍停留在绞肉机上。

  这是方小葳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出很明显的感兴趣与好奇。

  昨天她想吃淀粉肠了，遂找出她通过炼金技术发明的简易绞肉机，拿来绞做肠的鸡肉泥，用完清洗后忙着去执行任务，便忘记放回原位。

  现在，那个极具现代风格的绞肉机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被迫进行着无尽的晾干。

  原本方小葳还怕晒不干水珠，会令绞肉机的刀片上锈，但因遗忘，实在多虑。

  若绞肉机是三体人，此刻早脱水了。

  “此物甚是精巧，不知是如何运用的？”起初，钟离以为愚人众偶然得到了某样仙家器物，方小葳公物私用，忘记遮掩，然而他沉思良久，并不记得谁曾用过这种东西，“似乎需要能源。”

  诚然，留云借风真君极其痴迷发明创造，可如此简洁奇特的外表，又有炼金技法的参与，并非她的造物风格。

  “额，那个……”方小葳略微难以启齿。

  她倒不是怕因绞肉机暴露什么，毕竟自己的小秘密在钟离面前早无处可藏了。

  只是嘛……绞肉机需要通电，而她厨房中所有自制电器的电力来源很统一，是个不太正面的物品——

  邪眼。

  方小葳持有雷系神之眼，可知晓这件事的人不多，且神之眼威力太大，若真用在电器上，绞肉机的旋转刀片恐变螺旋桨，带着肉馅就起飞了。

  而她的本职是雷萤术士，具有愚人众发配的雷系邪眼，这东西就容易控制多了。

  雷系邪眼不仅能散发电力，还没有能源枯竭的担忧，加以炼金开关和精油调控，简直比发电机都好用。

  并且，即便不慎损坏了也没关系，再联系总部发来一个就是。

  本着尽一切可能薅公司羊毛的打工人思想，方小葳已经报丢失两块雷系邪眼了，现在手中有三块，均物尽其用。

  第一块当绞肉机、电烤炉、暖手炉等物的移动电源，第二块备用，第三块被她按在自制的应急手电中。

  应急手电，正处于开发阶段，以发光髓和电气水晶为原材料，受到邪眼电击后迸发强光，可惜时间短暂，仍需改良。

  “是邪眼，愚人众内部发的，能激发元素力量，但我有神之眼，用不到。”方小葳决定实话实说。

  “原来如此。”钟离并不惊讶。

  “啊，您知道邪眼？”方小葳意外地挠挠头，去后厨的柜台夹层里拿来雷系邪眼，给钟离演示绞肉机的运作原理，“也是，您肯定知道。”

  钟离打开绞肉机的底部，抽出邪眼放在手中轻轻摩挲：“略有耳闻。”

  邪眼是他国之事，不便干涉，这种东西别在璃月传播开就好。

  而方老板……所幸，看样子她应该明白利害。

  “确实蕴含着不小的力量，可惜是旁门左道，以普遍理性而论，少用在自己身上为妙。”或许是不放心，钟离着重叮嘱道。

  “嗯，我只用它来做饭。”方小葳俏皮一笑，作小心害怕状，双手捂脸，“幸好绞肉机不能说话，否则知道邪眼的危害，绝对会找千岩军来逮捕我的。”

  不止，她开店以来，就属绞肉机最操劳，沉浸在007中，坚守岗位。

  绞肉机：告到上面，告到群玉阁，告给七星，告给岩王帝君！

  钟离静静听着她说笑。

  “不过，这种工具的确实用，建议你申请专利，如果能寻找到稳定能源，往后也许可以生产售卖，必然在民众间口碑载道。”钟离点拨一句。

  “啊？”方小葳哪里懂什么申请专利。

  或者说，是压根没想过这事。

  钟离看透她双眼里的清澈迷茫，笑笑：“璃月关于商业的律法十分全面，你要是想了解的话，我愿意为你解惑，虽然略知一二，但力保不出错。”

  真是……

  并非他想故意探知方老板的内心，实在是对方丝毫不掩藏，两只圆眼睛清澈到好似玻璃球，能直接映射出真实想法。

  譬如她震惊时，常常眼神发直、眼眶睁大，眨眼间瞳孔里的“惊讶”二字几乎要蹦出来。

  倘若心声能具象化，和方老板同处时，光听她的心里话解闷，便能比听戏还有趣吧。

  “那太感谢钟离先生了。”方小葳后知后觉，一回神，才不好意思地切换掉那种堪比“昨夜打游戏打到半夜因室友磨牙没睡好后起来上早八且今天满课”的迷离眼神。

  其实，也差不多。

  毕竟方小葳昨夜通宵加班。

  关于此事，她曾认真思考过，觉得这大概便是雷莹术士和冰萤术士全是短发的原因吧。

  这么熬夜下去，头发能茂密就有鬼了。

  一熬夜后就很难专心，她晃晃脑袋，赶紧丢掉胡思乱想，指向那堆九层塔：“为表达感谢，我先请钟离先生尝尝新菜吧，其余的谢礼我以后会准备。”

  提瓦特大陆没有打抛叶，不好解释，故而她只说是偶遇了卖野菜的小摊主，买来尝尝鲜。

  “应该是长于沉玉谷的野菜，我曾见过有人拿它炒田螺或入药，很期待新菜的味道。”随后，钟离没应答，只说是朋友之间的寻常往来，“方老板多次以美食款待我，我出手帮助，何需谢礼。”

  “好吧，我还省钱了呢。不对，是替愚人众省钱了，那没必要省啊。”方小葳捧着九层塔去洗菜，拍了下额头。

  咸鱼的职场金钱善恶观很单纯。

  给上面省钱，比她亏钱了还难受啊。

  做牛肉打抛饭的食材并不复杂，除了代替打抛叶的九层塔外，只还有常见的牛肉糜、彩椒、洋葱、大蒜、绝云椒椒和鸡蛋。

  难点在调料上。

  方小葳稍微改良了原配方，以甜甜花蕊换掉椰糖、干汐藻煮水取代鱼露，味道大差不差。

  将洋葱、大蒜、辣椒捣碎后爆炒，辛辣味迸发后下牛肉糜和彩椒，最后才是九层塔。

  在炒菜时，绿叶菜非常容易老，及时出锅才能保持蔬菜的鲜嫩。

  因为希望能多些汤汁拌饭，方小葳在放蚝油等调料时加了两勺水，并没有像当地人那般猛火爆炒得极干，留出少许湿润的口感。

  她端着两盘打抛饭坐到石桌前：“做好啦，做这个超级快，如果提前准备好食材调料，下锅一炒就行。”

  这是钟离初次品尝这种菜，故而方小葳在他的那份饭中减少了九层塔的用量，但照样闻起来辛香奇异，极具南洋风。

  白瓷盘中是舒展鲜绿的九层塔、红绿两色的彩椒、浸满肉汁的米饭与嫩黄流油的太阳蛋。

  多种色彩香气混杂齐聚，拥抱着猛火快炒而产生的锅气安逸地躺在钟离面前，好似市井街巷中纷杂喧闹的招牌与吆喝声。

  “非常……奇特的味道。”钟离的接受能力很强，并不厌烦九层塔的特殊香气，“虽然不是璃月人所熟悉的美食，可别有一番风味。”

  九层塔的浓香只浮在打抛饭的表面，拌好饭后把全部食材都送入口中后，反而能忽略掉古怪的新奇感。

  杂乱却和谐的混合香气一股脑地冲击着鼻腔味蕾，辛辣砸进牛肉糜的厚实咸香中，蛋黄的淡淡奶味是增稠剂，令二者难以分离。

  通宵费体力，方小葳早快饿成咸鱼干了，吃得比钟离着急些，又快又利索：“唔，钟离先生你说得对，其实我想得是这种做饭的样式，以后会研发出更多种类，并非只卖九层塔炒牛肉拌饭。”

  “看来，方老板是要仔细筹划以后的开店生活了。”她的退意与摆烂无比明显，钟离岂能察觉不到。

  “嗯，开店比加班快乐，而且我不想去稻妻。”方小葳诚实道。

  “稻妻……”钟离没有对她的工作内容作过多评价，只说，“不去也好，开店讲究持之以恒，方老板的厨艺若是荒废了，实在可惜。”

  方小葳最受不了被钟离夸奖，想笑不好意思笑，克制地咧咧嘴：“我没那么厉害。”

  被岩王帝君赞赏，这含金量也太高了。

  “要不以后，钟离先生就叫我小葳吧，总喊方老板，太生疏了。”她猜钟离八成会答应，但话一出口，仍不免紧张、

  “好的，小葳。”钟离从善如流。

  这两个字从钟离口中说出，不过是在唤普通朋友，明明没什么，却还是令方小葳莫名其妙红了耳朵。

  “哈哈，今天的天气挺热的。”沉默过后，方小葳胡乱回道……

  语罢，她更沉默了。

  这个场景怎么有点熟悉。

  钟离望向方小葳，见对方的脸颊堪比进攻状态的火史莱姆，便帮忙解围：“说起来，我认识一位朋友，她亦是热衷创造发明之人，以后如果你们有缘，说不定能互相交流，她或许会很喜欢你。”

  留云借风真君面冷心热，也研制过不少烹饪神机，定然将与小葳相谈甚欢。

  朋友？

  哦，是那个女人。

  方小葳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记得那个女人还研发过能蹦爆米花的机器，嘿嘿，爆米花，想起许久未吃的小零食，她有点迫不及待呢。

  不好，她得遮掩遮掩，不能让钟离知道她知道了。

  多种神色在方小葳的脸上飞速变幻，比被她吃掉的牛肉打抛饭还精彩。

  钟离：有没有种可能，他已经知道了

  “我……”方小葳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抬眼。

  “没关系，日后再谈。”钟离放缓语气淡淡道。

  方小葳默默点下头。

  不是她不说，是感觉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去洗碗了，下午还有事。”逃避可耻但有用，她一溜烟躲进后厨，把奇奇怪怪的氛围抛在身后。

  再探出脑袋后，石桌边已没有钟离的身影。

  胆小鬼咸鱼方小葳狠狠长舒一口气。

  “真是的，我好好的提什么换称呼啊，还直接叫‘小葳’…该说不说，帝君确实好温柔啊……”

  她握拳砸了下门框，喃喃自语。

  立在院墙边的观赏机械信鸽的钟离听见后一言不发，为照顾方小葳的心情，悄悄从小院那扇不常开的后门离开。

  方小葳无从察觉。

  有时候，社死就这样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