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南北之雏

  他再看向城外。
  那堵横亘天地的木墙，如同神罚。
  那些跪地叩拜的百姓，每一声“青帝神明”，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完了。
  人心，散了。
  “云长！”
  简雍跑了过来。
  “主公他……”
  “大哥只是急火攻心。”
  关羽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扶着大哥，我们走！”
  “走？我们还能去哪？”
  简雍一脸绝望，城外是神，城内是即将崩溃的大军。
  “走水路！”
  关羽的丹凤眼，此刻只剩下血色。
  “林缚能挡住洪水，未必能挡住我们。”
  “恒水的水流，现在最是湍急！”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简雍不再多言，和关羽一起，架起不省人事的刘备，跌跌撞撞地冲下城楼。
  他们召集了最后的亲兵，不到百人，寻了一艘藏在城内河道的小船，顺着洪水退去的余波，向着下游亡命而去。
  然而，他们才刚刚驶出卢奴县的范围。
  前方原本平静的水面上，突然升起了一团浓郁的青光。
  所有人都停下了划桨的动作。
  青光之中，一道人影缓缓升空。
  正是林缚。
  但他此刻的模样，却让船上所有人肝胆俱裂。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扭曲、拉长，背后伸展出一对由无数藤蔓与绿叶构成的巨大翅膀。
  人面，鸟身。
  他的脚下，两条由白坚木根须纠缠而成的狰狞巨龙，无声咆哮，将他托举于半空。
  句芒。
  东方木神之相。
  林缚没有说话。
  他只是悬停在空中，俯瞰着那艘小船，也俯瞰着因为主将逃离而陷入混乱的卢奴城。
  城墙上，一个士兵最先看到了这神话中的一幕。
  他手中的长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朝着林缚的方向拼命磕头。
  “神仙……真的是神仙……”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城墙上，守城的士兵扔掉了兵器。
  城内，准备巷战的部队放下了刀枪。
  三万刘备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跟神仙打？
  怎么打？
  卢奴县的城门，从内部被缓缓打开了。
  没有厮杀，没有呐喊。
  青帝军开进城池的时候，街道两旁，跪满了卸甲的降兵。
  ……
  刘备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房梁，而是关羽和简雍那两张写满悲戚的脸。
  “二弟……宪和……”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们……逃出来了？”
  关羽垂下头，不忍看他。
  简雍惨然一笑：“主公，我们……我们还在卢奴。”
  刘备的身体一僵。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全身没有一丝力气。
  “为什么……”
  “林缚……他……”
  关羽终于开口，声音沉重：“大哥，林缚现出神明真身，我军将士，已尽数归降。”
  刘备呆住了。
  他输了。
  输掉了中山国。
  输掉了三万大军。
  输掉了他赖以立身的仁德之名。
  输得一干二净，体无完肤。
  “呵呵……呵呵呵……”
  刘备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仁义之君？水淹万民的屠夫……他说得对，他说得对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此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郭嘉走了进来，对着关羽和简雍拱了拱手。
  “二位，我家主公有请。”
  偏厅之内。
  林缚坐在主位，正在喝茶。
  牵招站在一旁，神情恭敬。
  他已经降了。
  在亲眼见证了刘备的狠辣与林缚的神迹之后，他的选择，再无半点动摇。
  地上，张飞被五花大绑，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一双环眼瞪着林缚。
  关羽和简雍走了进来。
  关羽的视线扫过张飞，最后落在林缚身上。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翼德！”关羽呵斥了一声梗着脖子的张飞，“不得对青帝无礼！”
  张飞却不听，对着林缚破口大骂：“你这妖人！使了什么妖法害我大哥！有本事跟俺老张真刀真枪干一扬！”
  林缚放下茶杯，看都没看张飞一眼。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牵招将军，深明大义，我已表其为中山国相，辅佐我治理此地。”
  牵招立刻躬身行礼：“谢主公信赖！”
  林缚又看向简雍。
  “简先生之才，我也早有耳闻。先生若愿留下，我可许你一郡太守之位。”
  简雍摇了摇头，拱手道：“雍，深受刘使君厚恩，恕难从命。只求能归隐乡里，教书育人，了此残生。”
  “好。”
  林缚竟然答应了。
  “我敬先生之义。先生想去何处，我派人护送，并赠良田百亩，黄金千两，以安余年。”
  简雍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缚会如此轻易放过他，还待他以上宾之礼。
  最后，林缚的视线，才落到关羽和张飞身上。
  “至于你们二位……”
  “大哥！”张飞急了，“别求他！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关羽却对着林缚，缓缓跪了下去。
  “青帝。”
  他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水淹下游百姓，乃我关羽一人之计，与我大哥无关。”
  “我大哥素以仁义立世，此次是被我蒙蔽。”
  “我愿以我一人之命，换我兄长平安。”
  “这滔天的罪孽，我关云长，一个人背了。”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引颈待戮。
  刘备在内屋听到这话，再也躺不住，挣扎着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关羽。
  “二弟！你胡说什么！此事是为兄的错！是为兄的错啊！”
  兄弟二人，抱头痛哭。
  林缚看着眼前这出“兄弟情深”的大戏，面无表情。
  他站起身。
  “我不会杀你们。”
  他走到刘备面前。
  “因为杀了你们，太便宜你们了。”
  “我要你，刘玄德，活着。”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是怎么失去一切的。”
  “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你那块‘仁义’的招牌底下，藏着的是何等的肮脏与虚伪。”
  他挥了挥手。
  “把张飞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无礼。”
  “至于你们两个……”
  林缚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
  “给你们一艘船，一些干粮。”
  “滚吧。”
  “滚出河北。”
  刘备和关羽，都僵在了原地。
  他，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一种源于绝对力量的蔑视。
  当天夜里。
  一艘小船，载着失魂落魄的刘备和一脸坚毅的关羽，悄然离开了卢奴。
  船上，刘备如同丢了魂的木偶。
  关羽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大哥，振作起来。”
  “我们还有机会。”
  刘备喃喃自语：“机会？河北，已无我兄弟立锥之地了……”
  “河北不行，我们就去江南！”
  关羽的声音斩钉截铁。
  “林缚之军，强在陆战，其太皞铁骑，天下无双。更有神鬼莫测之能，在平原之上，我们毫无胜算。”
  “但长江天险，水网密布，非其铁骑所能驰骋。”
  “我听说荆州刘表，乃是汉室宗亲，为人懦弱，可为我等所用。江东孙氏，亦有水师之利。”
  “大哥的仁义之名，虽在河北受损，但在江南，仍是一块金字招牌！”
  对。
  江南。
  长江。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要让林缚看看，他刘备，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