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茶桌博弈

  中环的摩天大楼亮起冰冷的灯火，如同巨大的墓碑。
  长江中心顶层那巨大的“CK”标志，在夜色中散发着傲慢的光芒。
  在它对面，一栋稍矮大厦的天台边缘。
  陈峰独自一人，背靠着冰冷的护栏。
  指间的香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2亿8千8百万！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李嘉城这一刀，又快又狠，几乎致命。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轻响，熟悉而稳定。
  一件带着体温的女士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陈峰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林靑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透过衣料传来：
  “别一个人扛着。
  天塌下来，我们一起顶。”
  陈峰紧绷的身体，在那温暖的拥抱和熟悉的气息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尼古丁暂时麻痹翻腾的思绪。
  他抬手，覆上腰间那双紧紧环抱着他的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温热。
  “顶？”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自嘲，“拿什么顶？2亿8千8百万……一天。”
  林靑霞的脸颊在他背上蹭了蹭，像是无声的安慰。
  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上，侧脸对着他紧绷的线条，声音清晰而冷静：
  “汇丰的沈弼（Michael Sandberg），约了我明早九点……饮茶。”
  陈峰猛地转头，撞进她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在霓虹的映照下，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为他而战的温柔。
  “沈弼？”
  “汇丰大班？”
  陈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肯见你？在这种时候？”
  林靑霞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和随即燃起的微弱希望，唇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带着一种“有我在”的笃定：
  “我跟他说……百得置业有一份关于沙田核心区顶级写字楼的……优先租赁权协议，想和汇丰这样有实力、有远见的银行……好好谈谈。”
  她轻轻捏了捏他腰间的手，“汇丰，也需要黄金地段的门面。
  不是吗？”
  陈峰看着眼前这张在夜色中依旧明艳、却写满了坚毅的脸庞，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愤怒、挫败、被理解的慰藉，还有……一种深沉的依赖。
  他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哽咽：
  “靑霞……谢谢你。”
  谢谢你，总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
  林靑霞在他怀里闭上眼，用力回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天台的寒风呼啸，但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温暖。
  ……
  翌日清晨，九点整。
  半岛酒店，嘉麟楼包间。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普洱的陈香和港式点心的香气。
  气氛却如同绷紧的弦。
  汇丰银行大班沈弼，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英式西装，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虾饺。
  他眼神锐利如鹰，带着老牌金融巨鳄特有的审视和傲慢。
  林靑霞坐在他对面，一身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举止优雅从容，丝毫看不出昨夜天台上的脆弱。
  她微笑着为沈弼添茶。
  “林小姐，”沈弼放下筷子，用餐巾优雅地沾了沾嘴角，开门见山，带着浓重的伦敦腔，“沙田核心区的写字楼优先租赁权，确实很有吸引力。
  汇丰一直在寻找新的旗舰网点。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犀利，“现在外面风浪很大。
  百得置业的美元债务问题……汇丰作为债权人之一，非常关切。”
  “沈生消息灵通。”林靑霞笑容不变，从容应对，“风浪是暂时的。
  百得置业在沙田、金钟、屯门的项目，都是港岛未来的黄金地标。
  汇丰选择与我们合作，就是选择与港岛的未来同行。” 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推到沈弼面前。
  “这是沙田项目核心地块‘巅峰国际中心’的优先租赁意向书。
  顶层整层，5000平方米，黄金视角，十年长约，租金……按签约时市价的八五折。” 这个条件，极具诱惑力。
  沈弼扫了一眼文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并未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着：“优惠很实在。
  但林小姐，你应该明白，现在困扰百得置业的，不是未来的租金收入，而是眼前的……现金流风暴。
  尤其是那笔美元债的利息，像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生说的是。”林靑霞坦然承认，目光直视沈弼，“所以，我们想向汇丰，寻求一份……短期的‘避风港’协议。”
  她清晰地说出关键：“一份期限为半年，锁定当前汇率水平的货币掉期合约（Currency Swap）。
  汇丰为我们提供相当于2.9亿港币的等值美元资金，用于支付近期美元债务利息，半年后，我们按合约锁定汇率，用港币归还汇丰本金加合理利息。”
  沈弼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货币掉期！
  这是金融衍生品，风险极高。
  尤其是当市扬预期港币继续贬值时，汇丰做这笔交易，要承担巨大的汇率风险。
  “林小姐，”沈弼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审视，“这个要求……风险很大。
  汇丰需要足够的保障。”
  “保障？”林靑霞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
  “沙田核心地段的顶级写字楼十年优先租赁权，加上百得置业所有在建及未来项目的主要结算账户，全部指定在汇丰银行开户！”
  “这，够不够分量？”
  这意味着未来百得置业庞大的资金流水，都将流经汇丰！
  沈弼沉默了。
  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顶级写字楼的黄金位置，长期稳定的优质租约，加上未来海量的结算流水……这些实实在在的长期利益，与承担半年汇率风险相比，孰轻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