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今夜的沈淮舟格外安静,没了往日不正经的样子。眼底的暗淡又仿若心事重重，一直不愿意直视叶枝的眼睛。

  琴娘斜抱琵琶，薄纱遮面,纤纤玉手点点落于琴弦。启唇轻吟，悠悠乐声伴着丝丝琴音，缭绕于梁。

  “这个曲调有些哀婉。”叶枝望着窗外堂内的琴娘。

  “不喜欢？我叫人换一首。”

  她连忙摆手制止：“没有没有，只是今夜的你好像也这*般低沉，和着琴声有些呼应了。”

  他扯出笑，放下手中的杯盏，“今夜是有些惆怅,你不会厌恶我吧。”

  叶枝不禁轻笑,转过头,神色镇定道：“不会，我一直就没厌恶过你。”

  此人今日心情不佳,还是不要说些挤兑他的话为妙。

  一曲毕，琴娘缓缓抱着琵琶起身退场,步若生花,盈盈纤细的腰肢,倒让人错不开眼。

  叶枝盯得入神,毫无察觉身后坐着的沈淮舟一直盯着自己。

  兮鹤楼叶枝统共来过那么三四次，这里除了酒若金银螺钿外，乐曲舞姬都是顶好的。

  “你怎么不瞧瞧？”

  “我为何要瞧？”

  她扭头,一字一句的说：“世上有不爱慕美色的男子吗？”

  被她说出的话愣住，随后笑道：“这世上不全都是杜宗衡那样的人。”

  叶枝抿嘴,假意思考：“是吗？你来兮鹤楼我看倒是熟门熟路，指不定常来看琴娘舞姬吧。”

  他摇头无奈一笑，“我只来过两次,两次还都和你一起。”他挑眉意味不明的看着她。

  真是心情好了，又回到那没个正形的沈淮舟了，叶枝气得想给自己一拳，让他一个人独酌伤情算了，干嘛非要找罪受和他说话，逗他开心。

  她毫不犹豫飞了个白眼给他，不打算继续和他说话了，欣赏欣赏舞姬表演多好。

  身后之人冷不丁来了一句：“这些年过得怎样？”

  她怔愣片刻，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为何这般问？”

  心里隐约涌出一股不明的感觉，她知道他身份不简单，绝不是单是禁卫军司的副帅，也许要高一点亦或是更高。

  今天他的表现如此奇怪，她不是傻子，他的眼神分明感觉……

  她试探的问出了口：“你……难道……”

  他立即打断了她的话，嗤笑道：“你想什么呢？我们算朋友吧，你和我说说怎的。”

  叶枝刚要可怜他一点吧，这个人就说些她不乐意听的话。

  她漫不经心的说：“这些年我在叶家过得自然是很好，他们给了我想要的一切，家、亲人……”

  说到此处，她眉头紧锁，闭眼缓神，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我还没有办法杀掉仇人。”

  叶枝看向沈淮舟，“我是不是没用？”眼里泪光忽闪，她注意到立马强撑着不让他察觉。

  以为会被嘲讽一番，毕竟沈淮舟就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他可能看不起自己。没等来嘲讽，倒是等来了安慰。

  “不，你很厉害，你杀王碌，加上过几天的杜宗衡。我之前还疑惑你为什么想杀杜宗衡，说来他与你不算有仇，你为何愿意除恶扬善。”

  他眼神带着笑，却不见笑意，让你忍不住陷在深邃的眸子中。

  “你杀杜宗衡是想告诉自己，自己是有能力杀掉命官的。你杀王碌，因为他是一介平民，可你知道，你的仇人没一个身份低微，左右可能牵扯众多，你不涉足朝堂，你想通过杜宗衡涉水。”

  她确实不是什么菩萨济世，再厌恶杜宗衡那样的渣宰，也没必要在没有报仇之前，率先豁命去拼。

  叶枝只是想证明，她是有能力杀掉这样的权贵的，她是有能力将剑端对向周靖和皇帝的。

  “副帅，你为何这般行事？”

  他知道自己做这事的目的不是一味良善，那他呢？他应当也是有自己目的吧。

  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啊，我也有目的，我们还挺像。”他望向她，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

  被这么一弄，险些失神的叶枝，轻咳一声，别开目光。

  “你的目的是什么？”

  “还不能告诉你。”他漫不经心的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有些无奈：“只许你知道我的目的，不许我知道你的？”

  说来也是，她的所有秘密好像他都洞悉一般，偏偏将他自己那一块，隐瞒得很好。叶枝自诩还蛮聪明，竟然也是猜不透他。

  “你今夜不会只是邀我品尝兮鹤楼的点心？”

  他道：“是啊，有桃花酥还有梅子汁。”

  她有点想笑，舞姬表演完，离场。眼下也没什么好看的，叶枝索性关上了窗户。

  “你们禁卫军司是真的没事干啊。”她睨着眼，揶揄的说。

  “也不全是吧，我大哥就很忙啊。”

  “是吗？”她半信半疑，“我感觉……他喜欢云舒姐姐。可我觉得……”

  他很想好好听她说话，可是脑子就是控制不住不去回想曾经在大燕的事。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声音，一直在说：“晋王殿下，以后别来了，蓁蓁……她病死了。”

  “你怎么了？”

  叶枝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回神，眉眼低垂着，吸了口气，“抱歉！”

  想起正事，言归正传，她道：“对了，杜宗衡私放官印敛财的账面，带到了吗？”她刻意压低声线。

  沈淮舟点点头，拍了拍腰际，表示账面在腰间荷包里。

  “他背后有人，是张泉。”

  左相张泉，叶枝知道他，除了皇帝和刘善，整个大卫就数左相张泉最位高权重。

  她嗤笑：“我差点就真的以为，他如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呢，原是有着靠山。”

  笑意不达眼底，她捻起一块梅花酥饼，指尖微微用力，那酥饼便散于指尖。

  “先呈给陛下吧。”叶枝缓缓说着。

  不管怎样，私放官印是重罪，虽不至死，轻则堪堪官贬三阶，重则流放黄州、北黎、庶魏等地。

  杜宗衡如今有左相张泉保他，那他至多官贬三阶。

  这位陛下是个贪图玩乐的性子，整个政务名义上是萧煜打理，实则话语权都在刘善那里。

  这些个对于萧煜来说的小事，只会随意的按照律法来。

  此事，当然需要一个朝廷的人呈递状书了，将杜宗衡所犯之最，除了玷污赵国公主之事，都悉数传扬和呈报上去。

  宠妾灭妻、强娶民女……

  可这事，终归对不起锦云舒，想她苦恼良久，怨恨良久，却不能正大光明还她一个公道。

  ……

  叶枝将这些计划统统说与锦云舒听，眼里带着低落，生怕锦云舒怨她。

  “不必内疚，其实……我也不愿意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只要杜宗衡能死，比什么都好。”

  她温柔的拉起叶枝的手，“叶妹妹，谢谢你，我蜗居在大卫，足不能出户，报仇眼下是绝无可能，你我非亲非故，你能做到这样，我……”

  叶枝打断道：“我也不全是为你，我自己也是有私心在的，云舒姐姐，杜宗衡死后，你就可以回赵国了。”

  赵国……

  她不想回去，她会沦为笑柄的。她本该是个去大燕和亲的公主，中途失踪，冷不防的平安回去，怎能不叫人遐想。

  叶枝笑着缓解气氛道：“无事，我叶家还是可以养你的，你若不回，那便一直待在我这吧。”

  她是真心希望锦云舒可以留在她身边，陪伴着她，可真到了那个时候，锦云舒怎会留下。

  大卫提出来，就让她心生厌恶的国。而且她不应该挽留任何人，所有人的去留当由自己决定。

  只是这心里难免不落寞，往后这叶府又要回到曾经的空无。

  “万事小心。”锦云舒叮嘱道。

  她哂笑：“没事的，你忘了，我会武功的。”

  昨日夜里叶枝与沈淮舟去了兮鹤楼，待在房中的锦云舒也依稀听见，这会子想起来，倒是有几分八卦之心。

  “你们昨夜去干什么了？”她打量着叶枝。

  叶枝立马反应过来她的这位云舒姐姐心里想的什么。

  “你想什么呢，不是那样的，就是吃了顿饭。”

  吃饭？连锦云舒都不禁一怔，嘴唇微张又说不出什么话，哑声半晌。

  “你对他很是不同啊。”她调侃道。

  叶枝揶揄，镇定道：“哪有，他昨天心情不好，我不好拒绝别人罢了。”

  锦云舒点点头，努努嘴，一副不必言说，心知肚明的感觉。

  “那你呢？是不是喜欢邵大人？”她也学着打趣道。

  锦云舒微怔，旋即叹道：“我这般，谈什么情爱。”

  “谁说的？贞洁凭什么成为女子的枷锁。男子沾花惹草就叫风流，女子哪怕就只是同外男独自待在一处就要被议论，被造谣，称之不洁。为何？”

  这天下对女子尤为不公平，男子三妻四妾可以称为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齐家治国平天下。女子连和离都难，只能被休，再无二嫁做正室的可能。

  锦云舒蹙眉，淡漠的眸子旋起渐渐恨意。她也很厌恶这样的枷锁。

  为何？为何！

  “若是邵大人也喜欢你，他定然不在意的。”叶枝安慰着她。

  锦云舒淡道：“是吗？真的能做到这样？光凭喜欢是不够的，叶妹妹，你虽聪慧，可到底是个十六岁的姑娘，你把情爱看得太简单了。”

  叶枝在算计复仇一事脑子尤其清晰，可在寻常琐事以及情之一事上，确实不比其他人。